“我不吃人。”
主要是……原主是饿死的,倒是不大缺饮用水。
男人似乎有些疑惑,“你不是想活吗?喝了吧,留在我身上也是浪费。”
他端着装血的碗在她不远处盘腿坐下,思索片刻道,“要是我死了你还活着,你就把我也吃了吧。”
从早上开始他就在看她,她睡着了,他以为她不会醒过来。
可偏偏在他准备处理身上最后的食物的时候,她醒了。
这样巧合,他能帮她一把也不错。
“多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柏宜青将目标锁定了岩壁下带着些潮意的土壤。原主会停留在这里直到被饿死,就是因为这里有很少的水源。
岩缝中渗出的水顺着一个尖尖的角往下滴,好一会儿才滴下一滴。
这在旷日持久的干旱中也是很难得的,不怪原主舍不得。
顺着柏宜青的视线看过去,男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看了看手里的碗,思索片刻,递到自己嘴边,把碗里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喝掉了。
她不喝,要是他自己也不喝就浪费了,他讨厌浪费。
喝完后男人从一旁薅了一把干草,用一种柏宜青想象不到的耐心,一点点把碗里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找好角度接滴下来的水。
这人实在太怪了,让人根本摸不清路数。
柏宜青想着那个续上她的命的饼,暂时压迫自己没有多想。
过了一小会儿,她吃下去的食物渐渐起了作用,腹中的饥饿感加重,但四肢百骸也有了力气。
她蹲下来捻了一点岩壁下的泥,这里的土不算好,砂砾多,蓄水能力差,可岩缝深处却一直保持着湿润。
有水,那么沙土之下,总能藏着些不被视为食物的东西,比如一些小昆虫。
末世开始有一段时间,面对饥饿的人越来越多,这些本不被视为食物的东西也被迫被列上了食谱。
为了活下去,柏宜青就连生吃老鼠的事情都干过。
何曾想在末世前她是个看见蟑螂都要一蹦三尺高的小仙女。
人的适应能力在极端条件下简直强得可怕。
柏宜青看了看自己鸡爪子一样的手,将视线转向了坐在一边儿一动不动死人一样的男人。
“能不能……把你的刀借我用一下?”
在人能作为食物的饥饿状态下,借这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简直就是找死。
但柏宜青想着,这人连死都不怕了,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于是就尝试着问了问。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倒是很爽快地递出来。
柏宜青伸手接,抽了抽,没抽动,心一慌,转瞬间便想好了后退闪避的方向,便听那男人道,
“这是短剑,不是刀,刀是单刃的,这个两面开刃,是双刃。你可以说它是匕是剑,但是不能说它是刀。”
“……”行,就你是讲究人!
都快饿死了,也不知道你在讲究个什么劲!
柏宜青愤愤不平在心里骂道,可惜有求于人,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敢说,憋憋屈屈道了句“知道了以后会注意”,就接过短刀转过身。
刀刀刀,她就要管这个叫刀!
转身再慢点,她都害怕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柏宜青循着前世的记忆,寻找着小昆虫喜欢的阴暗潮湿的岩缝。
她不敢把手掌整个伸进去,只把食指贴着石缝底部慢慢探。
找了不知多少地方,在她有些失望,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出了错误的时候,终于嗅到了一丝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腥味。
缝里凉得反常,指尖先碰到一层细沙,沙粒压着枯草,草叶脆得一碰就碎。
柏宜青立刻停住,把匕首抽出来,刀尖贴着缝口轻轻一挑。阴影里先露出一对钳子,接着整只蝎子被挑了出来,尾巴高高翘起,尾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用刀背压住它,等它挣扎得慢了,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尾根——那里离毒针最远,也最不容易被蜇到。
她用匕首尖挑住尾根,手腕一拧,尾针连带毒腺就被挑了出来。那截东西落在石面上,还在微微抽搐,被她用石头砸碎深深埋进沙里。
剩下的蝎身已经不动了。她用刀背把它拍扁,甲壳裂开,露出里面发白的肉。
用相同的办法,她摸遍了岩缝,抓住了三只蝎子。
最大的收获是一条蛇,它的出现是个意外,柏宜青手一不留神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伤口没有血渗出来,却还是吸引力这条蛇的注意。
它猛地从洞穴中窜出来,獠牙直咬柏宜青离地面最近的脚腕。
柏宜青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惊喜。
她在末世中练就的反应远快于蛇,在蛇暴起冲出洞穴时便蓄势待发,一脚踩住蛇的脑袋。
原主身上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鞋子却意外的合脚。硬木做底的鞋子狠狠压制蛇最具攻击力的脑袋,蛇身挣扎着缠住柏宜青的小腿,她也不在意,持刀的手发力,一刀斩下蛇头。
失去獠牙的蛇身在地上翻滚踌躇,柏宜青没管它,而是小心翼翼挖了个坑将蛇头深埋。
这是条蝮蛇,有剧毒。
处理好可能存在的隐患,柏宜青捡了些干草和木棍堆在石窝里,用刀摩擦石块碰撞出火星。
火点起来很慢,烟大,火苗却小。
她扇了半天,才把火稳住。
没有水源清洗,她却还是小心剥下蛇皮,才将蛇肉斩成段扔进原主装了半罐水的陶罐中,盖上破陶碗焖煮,一点水分都不浪费。
没有锅,她把一块薄石片架在火上烤热,把处理好的蝎子摆上去。
听不见滋滋声,只有一股焦糊味慢慢散出来,混着一点腥。她用匕首尖翻动它们,直到甲壳变脆、肉色发白,才拨到一边。
忙活了一下午,太阳都落下了天边泛起诡异瑰丽的红霞,柏宜青终于吃到了自己的劳动成果——加起来还没一口肉的一只蝎子。
看着剩下的两只蝎子,她犹豫了。
刚来时要不是那个饼子,在不吃麦种的前提下她不会有力气爬起来找吃的。
况且,短刀也是找他借的……
至于这人给她喝血的事情,太过猎奇,被她选择行遗忘了。
“给你。”
一只形状狰狞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漆黑东西被递到男人面前。
“这是什么?”
大旱持续了三个月了,能吃的东西早就被一轮又一轮的流民吃了个干净,这个时候她还能找到吃的……
“蝎子。”柏宜青没瞒着。
她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男人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他干巴巴道,随后快速移开定格在蝎子身上好奇的目光。
便是这样的生活,都要活下去吗?
柏宜青毫不犹豫收回了手,不吃拉倒,正好她还饿着呢。
于是三两下吃掉手中的蝎子,趁着陶罐里的蛇还在烹煮,将附近的干树枝都收集起来堆在一旁,好维持住来之不易的火种。
柏宜青忙碌着,小半碗水被递到了面前。
是刚才那个装血的碗,不过里面已经换成了清亮的水。
“你喝啊。”
她理所当然道,半罐蛇汤,够维持一两天了,生存危机暂时解除,她还不至于为了半碗水跟自己的救命恩人计较。
“你要不要烧点水把饼泡开了吃?更顶肚子,也没那么干巴。”
柏宜青建议道,掏出刚才男人没接的大半块饼。
这饼做得很结实,也烤得够干。优点是能保存更久,缺点就是难以下咽。
男人摇头拒绝,“你不用分食物给我。你想活我不想活。”
“那你是准备饿死在这里?”
他没否认,只看着燃烧的火堆发呆。
嘿,真是有意思。
柏宜青翻转把玩着方才从男人手中借来的匕首。
切割蛇头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刀格外锋利,和她前世用过的几乎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好。可偏偏根据原主的记忆看来,这个世界的冶炼技术根本达不到前世的水平,且距离相当大。
这样一把匕首,必定是珍品。
也不知是为了防滑还是别的,刀柄上缠着布条。柏宜青确信自己能缠回去,解开看了一眼。
果然,里面是和荒芜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璀璨。
短剑的柄是黄金打造的,镶嵌的宝石倒是被扣掉了。
“能把你身上衣服的布料撕一块给我吗?等会儿我的蛇汤好了多给你分一点。”
柏宜青戳了戳像个架子一样举着碗接水的男人。
“……布料也能吃吗?”男人迟疑道。
“不是吃,我包东西。”
柏宜青亮了亮她第一时间用一片叶子包起来的小麦种子。
种子一共只有几十颗,作为食物,不足以引人动歪心思。但对她来说却比任何食物都要重要。
男人没多问,接过匕首从,从衣服上挑了相对干净的一块布划下来递给柏宜青。柏宜青细细裹好种子后将小包用多余的布条缠在手臂上,才算是终于解决了心头的一桩大事。
她翻了翻正在火上烹煮的蛇汤,重新在简陋的火塘边坐下。柏宜青回忆着刚才布料的手感,和污垢之下隐约可见的暗纹。
是丝绸。
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用的。
这人什么来历,为什么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又为什么跑到这样的绝境里找死。
柏宜青心里有太多的为什么。
不过这些事情暂时不算顶顶重要,因为蛇汤快熟了。
脂肪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柏宜青的口水泉涌一般疯狂分泌,她迫不及待将尚且滚烫的汤水从罐子里倒出来,倒是没急着下嘴,而是先分了一碗出来,递给一旁的男人。
“给你的,谢谢你的麦饼。”
“你吃。”
男人兴致缺缺,一下一下用手中的石块击打山壁,想把那块往下滴水的石头修剪成一个更适合的形状。
“你真想饿死啊?”
柏宜青酝酿了一下,用一种欠欠的挑衅语气道,“饿死的人很丑的,身上的皮肤像是覆盖在骷髅上的一层,脸也不成人样了,像是怪物……”
说着说着,她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前世的柏宜青就是被饿死的,她口中那个怪物一样被饿死的人,就是她自己。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得吃。”
她阴森森笑着,“我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我可以等到你饿得没力气了,再给你灌进去。”
“根据我的经验,两三天就够了。”
柏宜青抿了口汤,“这里有水,有了你的小刀我也能找到吃的,耗得起。”
肉炖的汤可真香啊~
就是……有点腥。
一点点。
不对,是亿点点。
不过这不重要,每一个经历过末世毒打的人都仿佛失去了他们的味觉,再难吃无数倍的东西柏宜青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
炖得酥烂的骨头嚼了吞下去,在喝一口汤,真是美极了。
“我不吃不喝很快就死了,不会变成骷髅的。”
柏宜青一碗肉汤都快吃完了,才听一道声音幽幽在自己身旁响起。
好家伙,看样子这还是挑过时间的啊,可真是个讲究人。
柏宜青没理他,过了一会,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吃东西?”
“我饿死了,那剩下的半个麦饼,包括这条蛇,不就都是你的了?”
男人也很疑惑,觉得柏宜青是个奇怪的人。
“你救我一命,总得给我个报恩的机会吧?”柏宜青玩笑道。
为了活命吃掉前世呕心沥血培育出来的,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种子,与杀了她无异。
她感激他。
而且他实在是个不错的搭档。
“我活着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男人似是嘲讽似是感慨地轻哼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他最终还是吃掉了那一碗柏宜青都觉得相当难吃的蛇汤。
也许……他还是舍不得吧。
干旱带走了荒野中近乎九成的生命,盛夏的夜却是死寂的沉,就连虫鸣都少有听见。
柏宜青吃饱喝足,寻了个避人的同时,又能吹到丝丝凉风的角落躺下。
“你先别急着睡,我们轮换守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蛇汤闻着很香,难免会引来一些,不好的东西。
能活到现在的没一个简单角色,他们白天不敢动手,便想着趁着夜色,占些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