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后柏宜青一向觉浅,更何况在她认为不安全的地方。
有半点风吹草动,她都会从睡眠中惊醒。
深夜时分,月上中天。
人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本不该出现的人半点藏不住,暴露在男人眼中。
他们其实已经做得不错了,没有交谈声没有脚步声,要不是这附近的枯草都被柏宜青一把火烧掉了,他们没这么容易暴露。
三四个枯瘦的身影悄声靠近,一不留神踩中一节干枯的树枝。
“啪”得一声,树枝断裂。
柏宜青睁开眼睛,转瞬,又闭上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只是抓起被他敲击成薄片的石头。
他的匕首在柏宜青身上,现在要回来也是打草惊蛇,还不如留给她做个后手。
万一他倒霉,碰上硬茬子了呢。
从他看见柏宜青杀蛇开始,他便意识到此人身手不俗。
两拨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步时,沉寂的夜瞬间被脚步声划破。
举着石斧的跛脚男人一马当先,高举手臂——
火光照映着他狰狞的脸,柏宜青瞬间起身,在斧头落下前,匕首被横插进他的胸膛。
跛脚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离,身体失去平衡,很快朝着撑不稳的那一边倒去。
柏宜青推了他一把,加快了这个进程。
踌躇着的尸身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空间仿佛被定格似的安静一瞬,却很快被打破。
跛脚的同伴见他死得这样干脆,哪里还敢以身犯险,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转身便跑。
也许是饿急了跑得并不快,可柏宜青却一点追上去的**都没有。
她蹲下检查地上的尸体,匕首从第三肋间刺入心脏。不错,好几年没杀人手艺也没退步。
眼看着几道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男人渐渐放松了自己紧绷的肌肉。
“不追吗?”
“不追,杀了他们几个又能怎样,白白浪费体力。”
柏宜青在尸体衣服上蹭干净刀上的血迹,有些犹豫地看着手柄缠绕的布条上沾染的血,半晌,还是拆开了。
男人没有阻拦。
哪怕匕首在她身上,也笃定她没有杀人夺宝的能力吗?还是根本就不在乎这样一把堪称重宝的匕首的去向?
“这个柄……黄金吗?”柏宜青懒得来回试探,直截了当问道。
男人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承认了。
“是的。”
反正他都快死了,一点身外之物,早晚都是她的,告诉她也无妨。
免得遇到什么难处需要典当了换钱,还被人骗。
“你为什么不在途径的城池把它换成钱或者粮食?这样一件宝物换来的钱粮,应该足够支撑你走出旱区活下来了吧?”柏宜青故意问道。
“……”男人沉默片刻,似乎是不知该从哪说起。
“我来这里,就没想着要活着出去。”
他愣愣看着不远处炸开火星的柴堆,还是找补了一句,“不过起初还是不舍的,于是用一块玉佩换了一大袋麦饼。”
柏宜青见他没继续往下说,但也没生气,于是十分不识趣地追问道,“为什么啊,这世上居然还真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找死?”
她状似不经意,却用余光紧盯着男人的脸。
男人苦笑,“也许是吃饱了撑得?但是饿了这么久,我好像还是没什么改变。”
少年时他在外游历遭遇蝗灾,那一季的小麦颗粒无收,农人在漫天的蝗虫中痛哭哀嚎,祈求上天垂怜。
这是他第一次远离长辈。他长子嫡孙的身份为他带来了一定的权利。
他联络了家中建在附近的粮仓,要求管事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管事迫于他的威胁倒是照做了,可消息却也飞快传到了他父亲耳中,他被一位族叔带人押了回去。
那些被他放出去的粮食,都要被成倍数的收回来。
此地接连两季遭灾,农人家中存粮早已见底,又怎么拿得出来。
于是便只能被胁迫着贱卖田地、卖儿卖女,乃至活活饿死。
他那时被关在家中祠堂,是他的父亲亲口告诉他这些。
“你当家里的粮是凭空来的?”
“他们没有粮,是他们的命。我们有田有粮,也是祖宗留下的福分。既然生在世家,便该享受这些东西。”
他不甘心,与父亲争论,“可那些人也是活生生的人。”
“人自然有贵贱之分。世家掌权,百姓耕田,这是天下的规矩。若人人都想要田、要粮、要公平,那还要什么尊卑?”
“你今日替他们说话,是心软;明日若他们拿着刀来抢你的粮,你是不是还要把脖子伸过去?”
起初他被长辈说动,诚心认错,可……假的不会变成真的,错的就是错的。
于是灾荒越重,粮价越高,世家手里的粮仓却封得越紧;有人跪在府门外求一斗米,却被刀剑驱赶而丧命。
人命轻如草芥,他们明明是种出粮食的人,却偏偏只能饿毙于荒野。
他始终悟不透书中的道理,不知悔改,屡次忤逆长辈,父亲终于忍无可忍,放弃了这个长子。
他被关在家中祠堂不见天日关了一年,终于趁着叛军攻城火焚宅邸,才能浑浑噩噩逃出家门,跑到了这里。
哪怕死在这片旱地里,也好过回去继续做一个趴在农人身上吸血、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的水蛭要强!
男人望着火堆,许久才低声道: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活着。”
他百无聊赖低下头撕扯手指上翻起的皮。
脱离了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优渥环境,这双手不过一个月便已经磨得满是裂口。
“后来我又想明白了,他们有什么好不安的?”
他自嘲道,“田是祖宗留下的,粮是他们收上来的,饿死的是那些与他们无关的人。他们从小就是这么被教大的,自然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
“真正可笑的是我。”
柏宜青看向他,男人却没有抬头。
“我生在这样的家里,吃他们的粮长大,穿他们家的衣服,读他们家的书,享受着他们从百姓身上取来的东西。”
“起初也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府里的饭桌上摆着白米,我从来不会想,那一碗米究竟是从谁家的田里收来的。”
“我嫌饭凉了,嫌菜不合胃口,嫌冬日里的炭火不够旺。”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可那些被我嫌弃的东西,可能就是别人一家人活下去的命。”
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我就是个伪君子,虚伪卑鄙的真小人。”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压抑许久的话一点一点往外冒。
很久没有人认真听他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
反正他都快死了,死之前,总该能说个够了吧。
“明明享受着那些东西,却又嫌恶它们。”
“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偏偏觉得自己比他们清醒。”
“我有什么资格恨他们?”
他低低笑了一声,撕扯着已经没了茧子覆盖的皮肤。
柏宜青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男人低垂的脑袋,忽然问道,“你家有多少田地你知道吗?”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什么?”
“我问你,你家有多少田。”
“你是问族里,还是我这一房?”
柏宜青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自己知道一个大家族有多少地也没用,他就算再厉害,也没本事支配那些土地。
“你这一房吧。”
男人报了个令柏宜青怀疑单位的数字。
“你说夺少?!”
前世哪怕是养活基地几十万人口的种植园,都没有这么多的土地,更何况还只是所谓世家的一个房头……
男人看出来柏宜青的震惊,他解释道,“我家是主支,田地是族里最多的。”
“其中有多少是良田?”
男人想了想,“六成以上。”
六成,后世江汉平原一个县市的平坦水田全在一家人手里。
“佃户呢?”
“这个我不知道,田租是按田地数目收的,人……家中并不看重。”
“每年收多少粮?”
“这个我也不清楚。之前是年纪太小,等年纪大了,忤逆不孝的根子就露出来了,不配知道这些。”
手上的皮肤终于被撕开一道伤口,血一点一滴往外涌。
男人翻转双手巡视着手上的皮肤,确认没有能继续供他摧残的地方了,才终于垂下双手。
“百姓为什么会饿死?”
“没有粮。”
“错!是没有他们能吃到的粮。”柏宜青抬起眼看他。
男人无言以对,又开始摸索自己的手,想找出一处合适的地方,制造一点特殊的感受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柏宜青不耐地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别抠了,脏死了!”
男人闻言果然停下,他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生活习惯和外面比起来从来都只会过分爱洁,被人说脏还是第一次,以后得注意了,言行不得体也是对他人的冒犯。
“我们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柏宜青见他回过神来,重新问道。
“大概是在陇西?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太清楚。我刚从家里出来时浑浑噩噩,就顺着路走,不清楚具体的方向。”
“我决定了要寻死,才清醒了几分。”
男人想了想,“邸报上说旱情发生在陇西,我想必是会去这里的。”
看柏宜青怀疑的眼神,他难得勾了勾嘴唇想要笑一笑,“你放心吧,给你饼子的时候,倒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柏宜青翻了个白眼,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饼子都被她吃了一半了,总不能吐出来还给他。
不过……这么模棱两可,记忆都不清不楚的,想必脑子也没多清醒,那就休要怪她忽悠他了。
“你恨把土地和粮食攥在手里眼睁睁看着旁人饿死的人,怎么偏偏把自己也一起恨上了。”
“你觉得吃过他们的粮,所以自己也有罪。那照你这么说,饿死的百姓是不是也该怪自己命不好?”
男人脸色骤然一变,方才好不容易晕染上的几分色彩瞬间消失,只剩一片惨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柏宜青打断他。
“你觉得自己有罪,所以来这里找死。”
“你以为这是赎罪?”
男人的手指骤然收紧,柏宜青知道他反驳不出个一二三来,于是接着道,
“你死在这里倒是干干净净一走了之,可你死了以后呢?”
她捡起一旁被她用来引火的干枯的野粟,一圈圈缠在指尖。
“千顷良田还是你家的,那些交不起租子的百姓会饿死,在下等旱地上耕种一年却一无所获的农人也会饿死。”
“你的死,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我能怎么办呢,回去做个废物,吃穿用着下面人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男人讷讷问道。
末了想想,更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还不如死了。”
柏宜青不乐意看他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又给了他一下,“醒醒!”
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又魔怔了。
“嗯,醒了。所以我能做些什么呢?”
他不觉得两个说不定明天就会被饿死的人,能做出什么改变。
但无论做出什么样的改变,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所以试试又何妨呢。
如果他不发疯的话。
男人想了一会儿,还是有些颓然,“可我什么都不会。”
“我读着他们想让我读的圣贤书,被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要是想让我做些什么,怕是要失望了。”
他也是被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孩子,又怎么会看不出柏宜青别有所图。
但万一呢,万一他真的能有些用处……
“你可以去做你擅长的。”
柏宜青摊开手,露出被布层层包裹的种子。
合作需要基本的诚意,她当然也要展现她的价值。
“这是一份种子,具有耐旱耐贫瘠的特性。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还能在其上发展出无限的可能。”
见男人还是一脸茫然,似乎对她所说的话没什么额外的看法,柏宜青的胜负欲猛然被激起。
“寻常麦种遇到干旱动辄绝收,但这种麦子的特性使然,纵是荒年,亦能保个两三成收成。”
荒年的气候再如何极端,应该也不会差过末世了。
仿佛被抽走所有养料的土地,被污染的水源,被尘埃包裹透不出阳光的大气……柏宜青不愿再想。
但她倒也没一味假大空,“不过有得有失,这种麦子产量的上限也很低。种在良田中也不过亩产一两百斤,至于在贫瘠的田地中耕种,产量也就两三成。”
“而且口感很差,只能说是粮食,吃了能活命……”
“足够了。”
男人打断她,再次重复道,“足够了。”
寻常麦种在上等良田耕种,精耕细作一季所得也不过一石五斗,一遇大荒之年,便是颗粒无收。
无论她想做什么,只要她说的是真的,只要种子能到农人手中,便是值得的。
哪怕只是半分希望,都比没有强。
“你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