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宜青是被饿死的。
死前最后一点时间,她倒是终于感觉不到饿了。胃袋紧紧缩成一团,整个腹腔都泛着疼,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啃食五脏六腑。
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胸腔沉得厉害。到最后就连呼吸的力气都不再有,她死了。
从两三个月前开始,基地分配给种植园的粮食越来越少,少到就连维持所有人的基本生存都不够。
于是首当其冲被淘汰的,就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比如她。
柏宜青在末世前是农学生,研究生还没毕业,末世就来了。
地球仿佛在一瞬间被吸干了养分,失去了大部分生命赖以生存的元素,能用来耕种的土地少得可怜,她被抓进基地种植园关押,日复一日研究那些被辐射过的,在恶劣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种子。
这项研究进行了十几年,前年才终于有了稳定的样本,也就是一种口感很差,但是足够耐旱耐贫瘠的小麦。
柏宜青很高兴。因为有了这样的种子,就意味着有更多人能活下去。
可最后有没有更多人活下来不知道,反正她是死了。
她这些年种出来的小麦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作物养活十个她都足够了,可她偏偏被饿死了。
柏宜青临死前恨得牙齿都在打颤,却也只能在痛苦与绝望中闭上眼睛。
没想到再睁眼,她竟然又见到了太阳。
天上的太阳亮到极致,几乎呈现出一种耀眼的白色。
是在做梦吗?
她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太阳了,末世无论是再如何炎热的夏季,天都是灰蒙蒙的,太阳只能加热大气层里浓厚的灰尘。
地球像是被裹在泥壳里的叫花鸡,只有热,没有光。
而现在,太热太晒太烫,柏宜青浑身的皮肤都泛着疼,嘴唇也干裂脱皮,再这样下去,她会脱水。
不远处有一片岩石的荫蔽。也许她本就躺在阴凉处,不过是因为太阳升高,才暴露在阳光下。
柏宜青尝试着抬了抬头,连滚带爬用尽自己浑身的力气爬到阴影下。
不过几步的距离却榨干了她浑身的最后一丝力气,她瘫软在地上喘着粗气,直到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神思才恢复几分清明。
这具身体比她瘦得更吓人,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丝丝缕缕被污垢包浆的破布挂在身上,露出来的手背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是个快饿死的人,和她一模一样。
手上还握着什么东西,是像她那样……
柏宜青张开手掌,呼吸骤然停住。
掌心是一把未脱壳的小麦,颜色偏深,颗粒饱满,和普通的小麦种子有些不同,她却再熟悉不过。
是她前世培育出的小麦。
耐旱耐贫瘠,能够在末世中根本没有养分的土地上生长。
柏宜青怔怔地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她又活了,带着她的小麦一起。
不过她好像高兴得有些太早了,因为这具身体还是快要饿死了。
她又站在了前世死前的分叉路口。吃,还是不吃。
一把麦子,能暂时吊住这条奄奄一息的烂命,但也仅限于此了。
吃了可能能多活个一两天,不吃,马上就会饿死。
柏宜青没忍住骂了声脏话。
前世她把这点小麦握在掌心没吃,是为了给自己留点念想骗骗自己,但这样的选择出现第二次,且还在自然环境中,要是把这些东西吃掉身上有点力气,凭她前世恶劣环境求生的经验说不定还真能活下去。
她盯着掌心的麦种,喉咙一点点发紧。
只要把它们吃掉,她就能暂时活下来。
如果不吃,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是……
她费力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因为高温而有些扭曲的世界。
烈日下,荒芜的土地一眼看不到尽头,远处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他们和她一样衣衫褴褛,瘦得只剩骷髅架子。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倒下去,倒下以后,便再也没有起来。
空气里没有半分生气,只有高温、泥土和**的味道。
要是这些粮种能留下,说不定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柏宜青闭上眼睛。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手里的麦种被她的汗水打湿,她连忙松手。
它们活下来,来年就能种出更多的小麦。
更多的小麦,就能养活更多的人。
柏宜青忽然觉得可笑。
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凭什么想着救别人。
她摊开手看着掌心的小麦,很快有了决定。
“你醒了?”
柏宜青恍惚着不舍的时间,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
拖拖沓沓,音调很低有气无力。显然主人和她一样,是个很虚弱的人。
柏宜青心一慌。她一个将死之人,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无非就是这几斤枯骨,还能熬出几两油。
这样的事情在末世,亦不算罕见。
她现在,几乎无力反抗。
柏宜青扶着山壁坐起来,双手背到身后仿佛支撑着自己,实则是寻到一块锋利的岩石碎屑握在手中。
“是,我已经五天没吃过东西了,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好活。”她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垂着脑袋,仿佛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说话间,那人晃晃悠悠走近。
柏宜青心一慌。看样子是个壮年男人,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而且这人身上居然有些肉。
在他们这些骨头架子一般的灾民中显得鹤立鸡群。
这无疑是印证了柏宜青的想法。
情况差到这般境地,也只能赌一把了,等这人走近,看是否能寻个机会,一击毙命。
前世末世初期,柏宜青就用这样的手段弄死过好几个觊觎她的男人,也算是熟手。
那人踉踉跄跄走到近前,柏宜青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一个整整齐齐的青年男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身上的衣服虽脏得看不出颜色,确实正经衣料裁成的,与之相比柏宜青身上丝丝缕缕的破布,简直不能称为衣服。
可惜脸色差极了。眼神呆呆的没有半分神采,眼下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比柏宜青更像是个快要死掉的人。
他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唇,“那你想活吗?”
“当然想!”柏宜青激动道。
面对这个问题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她的不尊重。
半晌,一块干硬开裂的饼子被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吃吧。”
柏宜青闻到一股小麦的香气,她毫不犹豫抓起饼子狼吞虎咽吃下去。
至于怕有人害她……开玩笑,这种时候她这条烂命可不一定有眼前这个小麦饼值钱。
两口食物下肚,五脏六腑瞬间被激活,饥饿的感觉愈演愈烈,可柏宜青的动作却慢下来。
“你还有吗?”
要是有,为什么还会饿成这样;要是没有,又为什么要这样慷慨得将食物给她。
“没有。”男人有些遗憾得摇头。
柏宜青的动作顿住,“那你给我?”
“我不需要。”
不需要?看他这个面黄肌瘦的样子也不像是吃饱了撑得啊。
柏宜青大开眼界,闹起饥荒饿死人的地界,还能有这样的大善人活到如今?!
她忍不住阴谋论,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就她这一穷二白的样子这人能图她什么。
半晌,柏宜青递出手上剩下的半个饼子,可那男人却没接。
“你吃完吧。”
“那你怎么办,饿死?”
“嗯。”
“……”合着玩她呢是吧?
柏宜青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也不想了,干脆放松身体靠上岩壁,给身体反应的时间。
转而就见一个碗被放在自己面前。
男人撩起袖子,将一把锋利的短剑贴上手臂划出一条细长的伤口。
鲜血积蓄片刻,顺着手臂划落到碗里。
滴答,滴答。
柏宜青愣住了,她慌忙抓住男人握剑的手将短剑挪开,“你这是干什么啊?谢谢你的麦饼,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
“你不是想活吗,这里没有水,你活不下去的。”男人打断他,认真解释道。
他看了看碗底装盛的血,将它端起来递到柏宜青面前,“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