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瞬息恢复己身,面上漫开笑意,缓缓转身,望向步步走近的她
“不错啊,川川,48秒,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在川行至近前的刹那,璟侧身轻挪,让出道路
川便这般失神无言,径直走向薇罗岚
“嗯~作为奖励,也表达妖王对鬼权的尊重,我让你60秒,逃跑,亦或是救人,都随你,”
川已屈膝跪地,小心将薇罗岚扶坐起身
薇罗岚心疼地颤抖着捧着她染血的脸,川亦垂眸,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60秒后,我再送你们上路”
川抬眸,将薇罗岚稳稳横抱,缓步走向距璟最远的一隅
薇罗岚双臂环住川的脖颈,贴着她的胸膛,倾听那微弱的心跳,继而将脸深埋入她怀中
璟亦转过身,不再看川分毫
清风微起,为战至残破的身躯稍稍整饬形貌,添七分体面,却压不住入魂的伤痛
九条冰链自地面窜起,低沉龙吟震彻长空,满地铃兰随之枯萎散尽,将诸位神官尽数挪向那方角落
地面瞬息破出绿芽,蔓延整座天庭,泛着暖金光韵,转瞬便抽枝长藤,满目生机蓬勃
苔藓攀上金穹外昏死的钟潭鹰,渡入绵绵生气,将其轻缓埋入土中,仅留口鼻呼吸
绿藤轻柔接住即将坠地的墨凌渊与淮桑竹,被抽干水分的皮囊被绿意滋养,面色渐次回润
碎心刃消散,绿藤稳稳托住坠落的金粟,人参根茎顺着她肩头伤口蔓延,续住生机
艾草覆上封的双眼与臂间切口,血肉瞬息重生,艾草仍轻覆眼睑,绿藤系紧他衣领,强令他不得睁眼
九玄、玉潋、云逐身上的修为压制仍在,玉潋依旧晕厥,而川亦无解开之意,合欢草悄然攀上三人耳畔,困意漫卷
九玄心下微悸,强撑着不肯合眼;云逐只想再多看川一眼,亦咬牙硬撑
绿藤温柔环住三人腰际,静静缚住
寂无、文昌、谨初与沉澜辞霄根脉尽毁
一抹翠绿掌叶横空而至,浓烈野山参香沁入鼻息,绿藤缠上四人腰腹,握住一线生机
绿藤已然缠绕所有参战之人,将众人瞬移至神官群前,调息静养
寂无与玉潋各自盘膝,闭目堕入深梦
川走得极慢,玄初殿广袤空阔,芍药花于绿叶中盛放,攀入薇罗岚身躯干涸的裂隙,不过片刻,便将满目疮痍一一抚平
川拖着薇罗岚的手,微微用力,证明她还活着
走得太慢,慢得如同这是二人最后一次相拥
每一步都轻,每一寸贴近都珍惜,仿佛这一松手,往后便山高水远,再难相逢
璟战立在戏台一侧,距神官堆大抵百米有余,以川此刻的缓步状态,60秒绝无可能瞬息抵达
尚有气力支撑的封,率先惊颤,他骇然发觉,川除却用以压制天外九龙的法力之外,竟当真一无所有!
与魂体相连、玉潋所赠的狐面、承载阳都全部羽族的双骨翼、衣袂间流转的佛文、两颗万枢玲珑、封亲手交予的保命风印、栖梧以淬炼的孔雀羽耳饰皆尽数消失!
绿藤与新芽仍在源源不断,向端坐于神官堆前的九位作战者渡入生气,维持生机
川赤足踏过之处,步步生涟漪
涟漪层层扩散,彼此相撞,再撞向金穹边缘,交织缠绕,转瞬之间,整片地面化作一片漆黑水面
绿芽却安如磐石,不起半分波澜,天地寂静,亦随之暗沉
穹顶,与地面一般,铺展着沉沉黑水,不映人影,却落水性杨花,花瓣洁白,花心明黄,花茎纤细,整颗坠落,美到极致
薇罗岚早已分不出余力渡予川,更无法以魂识探知她所剩之力
她想让川逃,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唯独不要留在此地
可话到唇边,终只是化作手臂更紧的一环
好自私啊
薇罗岚在心里对自己说
金粟欲起身去迎,至少死在一处,或许下一世……还能是姐妹
可绿藤却随着起身的力道缠得更紧,柔缓,却不容挣脱,只能僵坐原地,想开口,却不知能说什么
快逃吗?逃去哪里?
除却此言,竟再无一言可诉,此战早已是死局
“时间到”
距神官堆尚有30米,川依旧神色漠然,抱着薇罗岚,沉稳前行
话落刹那,璟凭空消失,川的左臂骤然炸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飞溅
“权!”
众人皆惊——那一秒,为何从川体内涌出的,是艳红的血液?
却无人察觉,那一秒,璟只出一击
不,那一秒,是璟倾尽全力的攻势,真正落在川身躯上的,竟只有那第一次!
川的脸静如寒玉雕成,全无表情,搂着薇罗岚的力道,已是极致
“我已经,不愿再执着于过往了,无论在成为野魂之前,我究竟是何人,有着怎样的从前,那些答案,我都不想要了
我是,川,生于,人怨,仅此而已,这样,就很好”
天地间黑水相映,本应死寂无风,可川的长发,却似被无形之风撩动
风源不定,自四面八方莫名涌起,又骤然散去,发丝便跟着无序起伏、轻落
薇罗岚愣怔三息,才搞懂眼前一幕——
川正在以己身为轴,疯狂折叠空间,硬生生吞纳璟那汹涌如潮的瞬移突袭!
每一次,都将璟折去遥不可及之处,可璟仍如附骨之疽,不竭不休地瞬移而至,旋即又被再度折叠抛远
昔年,薇罗岚与川共居一具躯体时,便提过,不可妄修时间之法,反噬滔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身为生死神,依附着时间权柄才堪堪触碰到空间真谛,更不推荐川轻易触碰空间术法
千年以来,川唯一见过的空间之术,唯有一种——薇罗岚附身上前护持时的施法!
可川就这样
看会了,第一次施展,便成了!
且出手之稳、之狠、之绝,竟比薇罗岚还要青出于蓝,更胜一筹!
璟再一次触到川,却只斩断一缕青丝
自这根发丝飘然坠下的刹那,川折叠的空间里,骤然溅落璟的血珠
若说此前,璟还只是被川狠狠甩掷出去;那么从这一刻起,璟便是被强行压缩、碾碎、往死里扼
空间不再推开,而是绞杀
此战初启时,薇罗岚曾对川这长发,露出几分莫名介意,相伴千年,真是头一遭
虽不知缘故,川仍是默许狐面敛去本相,化作短发假面,不过是无伤大雅的迁就
可此刻,璟斩断的,是她未加掩饰的本相之发,是僭越
浓烈到刺骨的反感与厌恶,在川心底翻涌,说不清缘由
川一路折叠着空间,在满场神官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走到近前
璟已瞬移退回戏台中央,面上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欲转攻势,弃近战而取远攻,抬手凝出冰锥,丹田倏忽传来一阵扭曲收缩的钻心剧痛
那是空间术法的反噬
是川借着璟体内那颗相伴五百年的修寒金丹,仿着璟令此身堕入时间裂隙的手段,将所有空间反噬之痛,一瞬尽数转嫁于他!
璟面色扭曲,却强撑着不肯倒下,青筋暴起,冷汗渗出便僵凝坠落
璟抬手引动漆黑水面掀起冰川,涟漪乍起,堪堪凝成掺杂棉絮的冰锥,在下一瞬崩成细碎冰晶,悬停半空
川轻轻放下薇罗岚
可薇罗岚仍执拗地环着川的脖颈,不安之觉已浓烈到极致,她预感到,有比无一生还更可怕的事,就要发生
川轻拍她的后背,绿藤伸展,缠绕而上,拖至众人最末,将二人分开
川左臂上,那道伤痕依旧狰狞刺目
四周冰锥四起,澄澈如琉璃,下一刻又尽数碎作冰晶,静静悬于半空,凝成唯美的画幕
川终于有了表情,弯起嘴角,她在笑,笑得温柔至极
这是川现身天庭以来,第一次露出这般柔和的神情
而这份温柔,坐实众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立于众神官之前的鬼权,怎可如此柔情!
此刻摘下面具般露出这抹笑,只有一个可能——
她要死了!
川要赴死了!
众人欲冲上前阻拦,却被绿藤死死缚住;想开口相劝、想哀求,张口吐出的,却只有芍药花瓣,无声坠落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明白
自川从时间缝隙走出那一刻,那股不安并非来自她呆滞的眼神,而是绿藤从始至终,都在暗中压制他们的修为,名为治疗,实为以鬼权执掌诡体的权柄,悄无声息锁死力量!
金粟与淮桑竹更是被寒气阻绝经脉,半分法力都动不得!
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陪她抗衡接下来的战局
她要的,不是并肩,而是独自再与璟一战
甚至——
同归、于尽!!!
璟是惊愕的,作为唯一能与川持平留力的魂,他清晰地见证川体内经脉的剧变——川这个疯子!竟在瞬息之间,参透神官的修炼根本
阴阳相济,生生不息,修为的缸体之中,竟凭空生出无数活水源头,汩汩奔涌,转瞬便将空缸彻底填满
川仍在引动信徒的信仰之力
白晞晨的信众虽多是乡野百姓,力量微薄;可鬼权不同,那是积攒无数安稳轮回阳民的虔诚信仰,即便信徒早已身死,泰勒仍以秘法调整鬼权神像,令其持续收纳每一位轮回的阳民信仰,再将神像与川魂体相连
此刻,川一念开启神像枢纽,积攒千年的磅礴信仰之力,如天河倒灌,汹涌涌入体内
一分用以镇住躁动的天外九龙,余下的,已然足够
川气息一畅,舒服得近乎喟叹,旋即转身,笑意真切而疯戾
“璟,我又没有说过,你的面向丑得令人发指呢——”
她望向远处僵立的璟,枫卯显现,转瞬凝作一柄长枪
枪身覆霜,冷冽刺骨;红缨如火,烈烈欲燃
川单手握在枪杆中段偏后,枪身斜扬向上,枪尖遥指前上方,红缨随势猎猎扬起,重心沉沉下压,身形绷得细长而凌厉,杀机毕露,随即轻笑道
“对呀,这样才好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