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冲刷,早已磨平心头恨意,此刻,不需旁人半句安慰
这一点,金粟清楚,文昌亦清楚,纵是想开口,也不知该从何慰解
——初登天庭的风神灭国无踪,无人追责;
生死神警示诸神大战将至遭斥,无人在意;
万镜真君卧底失信不归,无人寻回;
嫖姚将军为寻挚爱摒弃神职,唯余坊间谈资
唯独天定真君,天的第一文神,世间仅此一人,重过万千神祇,重过四界气运,重到天庭容不得半分差池
是以,当定真君不顾一切逃离天庭,动一念凡心,触碰一场禁忌之时,神官皆怒
怒到不惜一次次更替文昌殿之主,也要将人牢牢钉在罪孽柱上,永生永世,偿还玷污天庭清誉的重罪
金粟收回手,钟潭鹰闭目打坐,他此刻的金丹彻底蜕变,已能凭自身灵力运气冲关
“我在囚牢中麻木度日,是权震碎囚阵,将我救出,让我与挚爱重逢,自那以后,我便死心塌地追随于她
在阳都的千年岁月里,无论我想做何事,权都会全力支持,不论精神,亦或物质
有了底气,我便日夜苦修,哼哼~就算这副身躯早已不是天道的子女,我依旧天资卓绝,修炼一路突飞猛进,闲来无事,便会炼金出毒虫毒蝇作伴
听闻自我消失、入牢到出狱的330年间,文昌殿更替四十代掌事人
又流逝300年,‘水火事变’,权亲赴天庭,归来时告诉我,她见到了、第二个‘我’
我便着手炼制这能压制读心术的丹药
抱歉,没有试药人,你眼下服下的这颗,是我所有成品里效果最稳的一炉——能压,却不能根除”
“莫要道歉!我该好好谢您才是,您缺些什么?待眼下之事了结,我必尽力满足”
文昌已恢复如常,轻轻挪着椅子靠近金粟,神色无比郑重
“我什么都不缺,不必道谢,更不必心存负罪
我是你前辈,前辈多照拂小辈,本就是天经地义,还有,你也该好好感谢权的,她视你为朋友”
一席话,令文昌心头猛地一震
是啊,因着读心,她从不敢交付真心
自知晓白晞晨并非本体那刻起,便固执地认定此人虚伪至极,后来相处,白晞晨蒙着眼,每当她想真心与之结交,那句“我们做朋友吧”,总是哽在喉间
金粟轻笑一声,抬手宠溺地揉着文昌的头顶
文昌嗫嚅半晌,待金粟收回手,才下定决心,开口道
“我也想像您一样修习体术,您可以帮帮我吗!”
金粟目光重新落向远处,见到玉潋将银针贯穿墨凌渊嘴唇的一幕
“别用敬语了,我听不惯,直唤我名便好,我很喜欢我的名字
至于你修炼的事,千年以来我也未能寻到他法,貌似唯有重活一世一途,待一切结束,你把星宿阁后事交代妥当,便来阳都找我”
“嗯!”
此刻,玉潋已将针线缝补至墨凌渊的脖颈
“我能寻来天材地宝,为你们铸不朽对戒”
文昌忽而开口,金粟闻言轻笑,淡声应道
“我们已有对戒,他戴着我的指骨,我携着他的虎牙
大战已至,我要求将其摘下,护于乾坤袖中便可,若是戒指碎裂,我可是会心疼的”
—还有一事,望二位相助,
金粟的嗓音自文昌与钟潭鹰耳畔响起,是一道隐秘传音
—若我等落入下风,还请二位出手
阳都援兵虽已争得此战全权由阳界主导,可接下来的战局,谁都无法断言
当真以为仅凭序列前十六阳权中五人及鬼权,便能斩杀被川消耗过的璟
打不过的,他们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想要赢,就必须让更多有实力的人恢复战力——嫖姚将军、生希真君、镇世真君,以及文昌真君
这四人,是白晞晨斟酌后,选定的天庭中为数不多可信者
而文昌并非无用
虽无法正常修炼,却依样画葫芦,将诡与妖的修行之法改造成适合己身的办法
——若将修行者比作一口缸,诡与妖的修行,便是不断将缸体扩大,一次性容纳海量力量,可一旦用尽,便会陷入真空期,需静养许久,方能重新蓄满,所谓力量的搬运工
而人与神不同,阴阳调和,生生不息,缸体随修为扩大的同时,还会生出源源不断的活水源头,修为越高,源流便越多
血肉之躯更能调动信徒的信仰之力,执掌极致的情绪与愿望,更易引动天外注视,获得破境之力
文昌走的,则是一味扩缸的路数,只是无法自行流转输出
可此刻,她那口缸早已大到无边,且蓄得满满当当
或许,十人合围,璟方有真正断魂的可能
川将璟锁入心海,本是为拖延时间,拖到天庭之中,媒介尽绝,狐妖魄散;拖到万妖岭主峰,被栖梧炸得山崩地裂
“好”
“明白”
—是孩子!
金穹之外,封与云逐终于赶至媒介之地,那屏障之后
云逐僵在原地,封声线发颤,将讯息传音入穹顶,一字一句,震彻阳都中人的心魂
—是三千孩童!
853秒
玉潋缝补的手猛地一顿,捏着银针的手缓缓自墨凌渊身上抽离,随即开始轻颤,从微不可察,到再也抑制不住地剧烈晃动
一旁的薇罗岚也僵成石像,她本还想叮嘱,令淮桑竹试着引气入体,可这道讯息太过刺耳,怒潮瞬间冲垮神智,脑中空白,无法思考,唯余满脸呆滞
文昌看着眼前,金粟的笑意骤然僵住,金粟的笑向来温和亲近,此刻却似被扯线的木偶,僵在唇角,透着道不明的诡异与森寒
阳都素来遣阳民轮值巡视人间,暗中清剿偷盗、劫掠、杀人等恶事,人间各处,无时无刻不有阳民身影,可璟竟能在这般严防之下,掳走三千孩童
唯有一种可能——
这些孩子,是他们的亲人,亲手交到妖的手中!
狂笑突然炸响
薇罗岚垂首,肩膀耸动,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伴随着笑声骤起的,是那双彻底染满癫狂的赤瞳
狂笑起,僵立的阳都众人再次启动
因拟器官尚未进化出造血之能,他们自外人瞧来并无异状,可金粟早已青筋暴起,臂间经脉狰狞凸起,一路攀爬至额头与下颚,明媚的金瞳,刹那间爬满可怖血丝
“好!好!好!”
薇罗岚疯笑着,愤怒二字已不足以形容这位濒临崩溃的生死神,她控制不住地拍手,声声叫好
“你给我听好了,淮桑竹,”
薇罗岚嘴角依旧扯着夸张到扭曲的弧度,双眼圆睁,瞳孔因极致的亢奋而扩张,双手猛地揪住同样青筋暴起的淮桑竹衣领,狠狠一拽,将人拉至咫尺,两张脸几乎相贴
薇罗岚死死盯着淮桑竹同样布满血丝的眼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运功恢复,以最快的速度,快点!否则,你休想碰到一只狐妖,”
她的唇贴紧淮桑竹耳畔
“我会在你之前,杀掉所有”
话音落,一阵苍老如破风箱、近乎断气的怪笑,嘶哑地溢出
“我会的!我他妈会的!你也、别想得逞!”
一枚镜片自玉潋乾坤袖中飞掠而出,悬停于其身后
下一刻,镜片轰然碎裂,凝出两道别无二致的镜像分身
“姑墨太子,莫要动气,此刻还轮不到你出手,缝完之后,请静养三分钟”
墨凌渊的神情阴沉得令人胆寒
玉潋真身抬手,取下贯穿墨凌渊嘴间的银针,缓步后退,黑泥喷溅裹住手部魂体,修复如初
一道分身立刻顶替上前,分身本无情无感,断手、释放魂体一气呵成,接续着真身未竟的动作,继续缝补墨凌渊的脑部魂体
另一分身则瞬移至寂无身前,将熟睡中的九玄稳稳抱回,各色灵草灵药旋即环绕周身生长,以天地为炉,同时炼起两种丹药——
其一可极速吸纳毒素,其二则能将副作用压至最低,令人瞬间恢复全盛之姿
而真身,乾坤袖中不断浮出各式实验器具,十余支试管、烧杯与草药接连飞出,静静萦绕身侧
玉潋并不生气,可他清楚,如若是川在这,知晓此事,必定怒到极致
于是,玉潋咬紧牙关,模仿着自己想象中,川发怒时的模样
沉澜辞霄猛地起身,面上再无半分波澜,蓝铃兰簌簌坠落,如碎星般簌簌铺了满地,抬手与玉潋炼丹的分身五指相贴,将掌控蓝铃兰的权柄,毫无保留地渡入其掌心
凡阳都之人,皆因沉澜辞霄亲授而能驭使铃兰草,而玉潋,是她认定的、最优秀的弟子
其实最初,若玉潋、沉澜辞霄、金粟、薇罗岚四人合力,为中毒神官逐一施针,疗愈速度远胜此刻蓝铃兰的缓慢浸润,可针石之法愈得过快过好,那些神官一旦恢复神智,指不定便要翻出些出尔反尔的恶心言论,搅乱战局,倒不如让蓝铃兰缓缓吸食毒素,再悄然将他们的力量压制在凡人之境
狐面浮现,沉澜辞霄那瘦削温婉的体态,在骨节爆响中节节拔高,化作九尺高的魁梧将军,温柔眉眼被冷硬轮廓取代,一米七的巨斧,自其掌心猛地凝形——蛮古
那是秘银铸就的银白色巨斧,斧身刻满繁复华丽的卷草纹,新月形斧刃一侧阔大如斩月,另一侧延伸出尖锐刺刃,劈砍与突刺的杀意,在纹路流转间隐隐欲出
寂无自乾坤袖中抖落一枚镜片,镜片悬于背后,在虚空里骤然崩碎,幻化成一道分身——那是承载他半数法力、意志与魂体的虚影
寂无真身忍不住垂首扶额,指节抵着蹙起眉心
谨初强按心底翻涌的冲动,面上鬼纹在压制与挣脱间反复,暗黑纹路如活物般爬过下颌,又被强行按回肌肤之下,明灭交织,她抬掌按在寂无后心,将纯粹如暖阳的法力,源源不断渡入其魂体之中
下一刻,金粟猛地起身,玉制长桌在她抬腿踹出的瞬间崩裂飞溅,玉屑如碎玉雨般散落,她身已瞬移至众人中央,双手紧攥着双刃——碎心刃
刀身修长如弯月,刃面泛着冷冽银辉,刃缘却染着如凝血般的赤纹,刀柄以暗金与墨黑交织,鸽血红宝石嵌在纹路深处,凤羽舒展的雕纹与龙鳞盘绕的肌理交叠
全员集结,强压着心头的躁动与杀意,目光死死锁在玉潋身上——待他先以毒药铺就血路
千年岁月中,狐涎蛊、鬼蚀、镜中枯、无妄泪等凡典籍所载的奇毒,亦或是他心血来潮从零推演的诡术,玉潋皆一一炼过,数量纵无千万,也足有百万之巨
“不够,这些都不够!”
玉潋要在这战局瞬息万变的当下,现场炼就一种能将五感无限放大的剧毒
丹炉的火光映着狐狸癫狂的眉眼,每一味药草的投入都在为此战谱写最疯狂的序曲
薇罗岚旋身一抖,寒琼剑挽出冷冽剑花;沉澜辞霄指尖轻转巨斧,熟悉的分量在掌心沉定,如与旧友重逢,寂无的分身缓步至她身侧,气息凝定;金粟则将双刃交击、互磨三次,刃口擦出细碎寒芒,将锋锐磨得更利一分
下一瞬,那一枝五生的紫罗岚顷刻枯败萎落——心海之战,已然爆发
四人身影同时消失原地,只余一圈高速掠空后残留不散的白雾,静静浮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