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淮桑竹魂体堪堪适应那空缺一瞬,薇罗岚倏忽抽手,银针同时漫开时间之力,飞速弥补魂体缺口
赤瞳扫过,薇罗岚看得清晰,仍有毒素残留在淮桑竹体内
蓝铃兰泛起暖色幽光,舒展,开始汲取残存毒素
与此同时,另一侧
自川沉入心海,沉澜辞霄着手验魂之际,金粟已然瞬移至原九玄席位,安然落座
左侧是被紫罗岚缠裹的文昌,右侧是失语消瘦的明紫攸,再往外,便是伏在案上的钟潭鹰
金粟甫一落座,铃兰草便骤然翻卷,将明紫攸连人带座狠狠甩飞出去
明紫攸不发一言,重重跌入倒地一片的人堆之中,再无声息
铃兰草随即卷动,将钟潭鹰挪至金粟身侧
金粟偏头左右扫视,偌大宴席长桌空空荡荡,桌上珍馐与烛火早已被震出玄初殿,不知砸在哪只狐妖脸上
金粟抬手轻挥,将长桌朝左侧挪去,令文昌身前重新有案可依
下一刻,缠缚文昌的紫罗岚退去,她身形虚软,无力地伏在桌沿
金粟轻掀桌布,从桌下揪出最初暗袭薇罗岚的狐妖
此刻狐妖体内,每根拟血管皆爬满带刺花茎,嘴里更是被盛放的紫罗岚塞满,无法闭合
金粟笑意轻漫,悠然翘着二郎腿,左手扼住其脖颈,束起的袖口之下,三只间脚蜈蚣爬出,依次越过她的掌心,顺着繁花缝隙,钻入狐妖体内
待蜈蚣彻底消失于口腔,金粟随手一甩,将面部扭曲至极的狐妖扔回桌下,放下桌布
“二位,晚上好”
金粟耳鬓,紫罗岚与铃兰草肆意绽开,笑意温软真诚,极是亲近,她抬手轻搭在文昌右手腕上,静静诊脉
“一念乾坤算数穷,万卷星河一眼通——很荣幸见到你,文昌真君”
金瞳漫开淡淡辉光,自外而内,将文昌的肉身与魂体细细遍察,确认其体内毒素已尽数逆转,才暗自松了口气,随即掌心相抵,渡入温和法力,更以阵法之力轻刺神经,助其振作
“才高直夺天工巧,智绝今古冠苍穹,”
文昌强撑着倚坐椅中,头颅依旧沉重无力,垂仰望着殿顶穹苍
“我也很庆幸,此生能见到你——文昌殿的创始人,天定真君”
无源清风拂动金粟的金发,她脸上漾开一抹意外之色
“我当真是没想到,竟还会有人知晓我,”
金粟笑得眼尾微弯,放下左手,刺激神经的法术效用虽好,可文昌的体质,终究担不起常人所谓的“适量”
金粟轻轻将文昌的手,重新覆回她的小腹
“好了,不必回话,先好生歇息,”
言罢,金粟抬右手,铃兰草花藤收紧,将钟潭鹰拽直身
金粟指尖纤细修长,小臂轻搭在钟潭鹰左肩,食指悬于他太阳穴处,开始引动川先前渡入其体内的鬼权之力,细细精炼那颗普通的金丹
“待觉不再那般虚软,便告知我,我会交予你,压制读心术的丹药,”
闻言,文昌激动得猛地坐直身躯,旋又无力地瘫趴在案上
“嚯,倒是精神嘛,”
金粟望着远处,玉潋正着手准备缝补魂体,抠搜地截下小段魂线收好的动作逗得她哑然失笑,片刻后才继续道
“我们这般人,天道的子女,生来便是作天的第一文神的
天庭尚未立文昌殿时,各路神官每日都需遣人收受信徒祈愿,杂讯纷乱,无有章法,往往耽搁公务,不等维系自身威信,信徒便已散尽,”
钟潭鹰闭目凝神,温热气流缓缓涌入丹田,他的金丹,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蜕变
“我自降生起,才高何止七斗,胸藏万古行文;三言吟绝响,一语定乾坤;未曾思量已成华章,未沾笔墨已动九天;纵是千古风流名士,亦难及我半分风华,”
金粟陷入回忆,金瞳始终凝望着戏台中央情况
“然,万事皆有代价
天煞孤星,命途孤绝,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待我养至明辨是非,便突遭意外,撒手离去
自此世间,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此为其一
而对视便能读心,便是其二
也许,旁人只道此术得天独厚,唯有我们心知,这能力何等扰人心绪
一眼便能戳破世间虚伪,人天生便携带着自私阴晦,不过是后天修得一副良善模样,再如何掩饰,在我们面前也无所遁形
正因如此,我们从不能真正交付真心。无论友情、情爱,亦或骨肉亲情,与旁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隔膜,”
金粟边说,边倾听者谨初近在咫尺的汇报阳都动向的嗓音
“其三,终生身骨孱弱,一丝微毒便足以夺命,习武修炼的资质更是低劣到极致,也因如此,时至今日,唯有我们二人尚存
我们过目不忘,通晓万千法术运转,深谙刀枪剑戟功法要义,却偏偏无法催动半分,纵使日日苦修,力量也始终停步不前,日复一日,毫无进益
而能被天道注视的缘由,从不是功德无量,亦非信仰深厚
不过是,天需要我们这般,天生的极品文曲星罢了,”
铃兰草悄然蔓延,爬满文昌全身,幽蓝微光轻漾
金粟的声音轻得入风,拂过耳畔,温柔中裹着蚀骨的凉
“后来,在一夜间,空想撰写施行56种治国之道的56种王朝终局,我飞升了
我创建文昌殿,平息天庭纷乱,便在那殿中高座之上,坐了一年又一年
或许,我的年岁只比天庭稍小几百年吧
若当时天庭那般乱象再续千年,这世间,恐再无天界可言”
文昌静听着,她是比在任何人最能与金粟共情的,即使她只在星宿阁坐镇千年尔耳
“再后来,我厌了,也恨了
为何他们皆可舞刀弄枪,纵是我身边最普通的小神官,只要有心,仅凭双拳,便能将我打得狼狈不堪
我去找治者,求下飞升以来,第一场长假
我不愿再挂念天庭是否会重归混乱,世人皆有私欲,我亦如此,本就该如此
我翻遍藏书阁秘典,整个天庭,大概也只有我有这般随意出入的权限,可讽刺的是,彼时的我,从本源上,便修不得任何秘术”
金粟左手自乾坤袖中取出一盏淡绿玉瓶,轻轻塞进文昌腹前紧攥的掌心
文昌耳侧铃兰草蓝光愈盛,幽幽流转
“一秘典记载,毁肉身,保魂体,入凡世妇人腹中重活一世,便可避开天道目光
于人间历劫重生,再得道飞升,便能挣脱这身天生的枷锁,”
金粟下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
“可天定真君自毁,乃是天庭万万不能容之事
然,天定真君,已经受够了
她敛去所有气息,下凡求一户平凡温煦的人家
一日后,她寻到了,那再度降生的归宿
便在那户人家附近,自毁肉身,魂灵轻坠,落入妇人腹中,成了一介胎中婴孩,”
钟潭鹰始终顺着金粟渡来的法力,无声突破昔日受限于平凡金丹的、无法逾越的瓶颈
金粟停顿片刻,观望着玉潋正娴熟地缝补魂体
“世间安静了,我听不到他人心语
我出生,爹娘极疼我,一家三口安稳度日,日子不算富裕,却也温饱喜乐
‘身如金玉,命若尘粟;贵为天定,却甘做人间一粟’
爹爹本姓金,在我尚于阿娘腹中时,见了这句话,便为我取名金粟
我第一次,切实地触摸到幸福
幸福嘛,是爹爹务农归家时,怀里揣着的酥饼;是阿娘织完绣品换了银钱,带回来的甜软糖人;亦是一家三口逛着集市,穿梭街巷的欢声笑语,混着满街人间烟火,暖得真切
我入学堂读书,将成绩控在平平无奇的模样,可阿娘依旧会笑着夸我厉害,爹爹会煮上一锅亲手种的白玉米,甜糯清香
后来,我接过阿娘的手艺,又改去花样,上街叫卖,官家小姐们偏爱新奇小物,我便用丝线钩织手链、项链,一件件攒着生计
我变了,日日锤炼肌肉,久而久之,当真变得力能扛鼎。修炼一路突飞猛进,从前只在脑海中翻阅的体术秘法,尽数施展于身躯之上
我瞒着家人上街卖艺杂耍,日子渐渐好起来,也能让阿爹阿娘,吃上从前只有高官贵眷才能享用的佳肴美馔,”
文昌缓过气力,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自玉瓶中倾出药丸,整颗吞下,并无异样,她的天地依旧是原来的天地
直到文昌动作迟缓地偏过头,撞进金粟含笑弯起的眼眸时,才骤然一怔——
往日里不绝于耳、纷杂如潮的心语,在这一刻,彻底寂静无声
“后来,我爱上一只妖,他对我一见钟情,而我,是日久生情
我们在一起了,我只想永远同他相伴,为此揣测,秘典所载,未必作准,我不必飞升,便已是解心术、启武行,挣脱枷锁,重获新生,也不再守着从前的打算——待爹娘白首离世,再换面容飞升
圆月之下,我想好了,等爹娘幸福地走完一生,便去死,化诡,与我的小猫厮守,永生永世
可我太过自傲,大错特错
秘典的正解为,原是尽快飞升,借天道注视之力,挣脱天煞命格,才算真正的脱胎换骨
而那时的我,终究,还是天煞孤星
东窗事发,天定真君擅离职守,私自堕体重生,与妖孽相恋,坠入红尘,将文昌殿抛诸脑后,更将整个天庭弃如敝履
金家的掌上明珠,就此消失,在平凡的夜晚,在与爹娘道过晚安之后
爹娘找寻三年,在异乡撒手人寰
天定真君被镇于新辉池上空,借旁人飞升之际引动的天道注视之力,强行再度飞升
以神官之躯贬为不死凡人,打入月安国的史书藏阁,记忆日日刷新,每一日都只当是入阁第一天,循环往复,不得超生,不得解脱
此事,唯有当时月安在位的王——淮千秋,一人知晓
而那只妖,本是旧权座下第一坐骑,罢黜职务,旧权借此不再念及半分旧情,吸走他九成魂体,却偏偏吊着一口气,不得魂飞魄散,苟延残喘,生死不如,”
文昌与金粟相视,终于读懂金粟眼中的笑意——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