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初闭目须臾,秘术连通正全速奔赴主峰、避开凡间游人的爆破小队,与队长栖梧、副队长垣汐互通境况,传下速战速决的指令后,方睁开眼,道
“粟香榭内所缚的狐妖,在栖梧离去前便已断魂,无从拷问
此刻,阳都七成兵力已调往主峰,余下不习武的阳民,尽数聚于潋华府,三成兵力弃守阳都外围屋舍良田,围守潋华府
十六阳权序列,剩七人——序列四安侯,序列十三温冽疆,序列十五青以及泰勒三人
妖王坐镇此处,阳都暂无安危,主峰有荣昭压阵,亦不会乱
栖梧回话,最晚一刻钟,主峰必破”
闻言,三人皆默然颔首
——区别于川的魂体莫名唯余五成、无法自行复原,且缘由至今不明,薇罗岚则是先前与璟交手遭魂体崩碎,余下一缕残魂,依靠淮缃晚的躯体归宿与川浑厚精纯的法力日夜温养,方才得以存续
为能和川魂身圆满相融,薇罗岚刻意压下魂体自愈的长势,将本可复原完满的魂体定格在五成水准
此刻催动时间权柄强忍神魂割裂的灼痛已是勉强,稍歇过后,薇罗岚本欲出手解决江桑竹记忆的错位,却被谨初拦阻
在场阳都中人绝非等闲之辈,秘术运转之际,尽数勘破江桑竹魂体暗藏的异样
“鬼权,川大人,是何时出现的?”
江桑竹被花藤拎着,头低垂着,直愣愣地盯着地面,问道
“且先不提此事,有两点,需先同公子说清,”
以目光示意薇罗岚安心静养,不必费心插手,谨初抬眸,澄澈眼眸落在江桑竹的发顶,轻声开口
“其一,云逐托我向你致歉,你们初见时,云逐他行事逾矩,多有冒犯,已为你备下一处静雅府邸,聊作赔罪
我亦替他解释——你这右眼,源自序列一的封
彼时,封不愿多言眼目旧事,只私下同权交代,我等便不多问
而封本就是我们的队长,与众人情谊深厚,与云逐更甚
此番误会,皆是由此而起
云逐的冲动,事出有因,还望公子海涵,”
一旁,玉潋早已将墨凌渊躯干处溃散的魂体缝合完毕,指尖灵力微敛,无声矗立
“其二,你、是谁?”
金穹之内沉寂片刻,江桑竹依旧垂着头,声带被压着,声音闷在喉间道
“江桑竹”
“江桑竹,该是与月安长公主容貌更相近之人,而你,是淮桑竹”
“嗯”
“你死过么”
“死过”
“在哪里”
“荒郊野岭”
“可以具体一些么”
“姑墨国与月安国间的老树林”
“你的执念是什么”
江桑竹动了,缓缓抬头,低闷的声线也随之明朗几分
“我不明白”
玉潋指尖灵力未停,仍在细细缝补墨凌渊溃散的腿部魂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好好回答问题,莫问其他”
“……找到姐姐”
“天史载录,你尚有一妹,月安的三公主,淮夏,为何不提姐妹?”
玉潋捕捉到墨凌渊翻涌的情绪——
“淮夏”二字,沉寂于墨凌渊千年复仇之路,从未忆起,直至今日被旁人唤出,他才惊觉,自己竟悄然遗忘了他爱人的心头宝
而江桑竹更是失态,他分明记得,自己曾同楚安提起淮夏时,脑部那微不可察的钝痛,轻得可以忽略,可此刻,尖锐刺痛猛地炸开,直刺得耳鸣不止,眼前阵阵天旋地转
“你、为什么觉得你的姐姐还活着?”
此言,如惊雷劈碎虚妄
是啊,为什么?江桑竹心底疯狂翻涌,记忆中有姐姐被狗妖撕咬得残破不堪的尸体,记得璟当着他的面,亲手剥离姐姐的魂体,死死攥在掌心,令她不入轮回
那样惨烈的死状,刻骨铭心,为什么!
不,这些事,是墨凌渊告知于我的……不,我亲眼看到,姐姐死在我眼前!
“那日,大婚,屠城,月安国城门前,你,与璟交过手么?”
江桑竹恍惚摇头,喉间溢出含糊的否认,思绪却不受控地被拽回那段尘封岁月
破碎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那日,被授予执掌万风的权柄
那日,粗略填完星宿阁的表格
那日,不知姐姐出嫁,望着满城红绸,也只觉漠然
立在月安国城门下,借清风穿透皇宫,遍寻不到姐姐的身影
哪怕反噬之痛蚀骨,仍不顾一切透支金丹,引万风奔腾,扫遍世间四方
最终,在姑墨境地,宫殿中,亲眼撞见姐姐惨死一幕
待回过神时,墨凌渊死守在侧,狐妖皆不敌,纷纷进攻入城
疯癫的自己,面目狰狞,倾尽毕生修为,一秒千刃,疯魔般挥刀杀向妖王
而腰间,那枚泛着五彩白光的透明小正方体里,温养着的魂,拼命替抵挡致命攻击,一次又一次,直至光芒散尽,魂飞魄散
玉潋垂眸,缝补着墨凌渊溃散的手部魂体,轻声道
“我只一句,你没发现,你还会哭么?”
如墨黑雾缠满周身,五根银针自头顶刺入百会、四神聪,头颅似要炸裂开来,耳旁裂响清脆,宛若琉璃崩碎
记忆翻涌如潮
——月安国城门下,淮桑竹与璟死战,耗尽全部修为,纵有万风相护,终究不敌,在墨凌渊身前狼狈跪地,可刹那间,怨气疯长,滔天戾气席卷而出,暴涨之势,连璟都为之色变
若任由淮桑竹就此借曾受天道注视之躯陨落,必化煞灵
以血肉封情,以执念为引,成无形之煞,不死不休,直至执念烟消云散
史料有载,旧权,便是这般煞灵
璟未其魂脉,封锁□□,当场搅碎过往记忆,暂压满身煞气,欲寻一处灵秀僻静之地,深埋土中
临走时,璟望着国破家亡的城池,望着因他而死的满城生魂,望着在血泊中挑拣发丝的、已然崩溃的墨凌渊,笑意满足
“还未结束,现在,你不该死去,好好存在吧,姑墨太子”
后三百年,万风权柄与煞气中和共生,淮桑竹于荒郊野岭中,苏醒,记忆如碎丝重织,烙入脊椎的封印悄然启动,强悍至极的障眼法无声铺开,血肉之躯被覆上薄膜,化作诡体专属的黑泥,蒙蔽己身,亦蒙蔽世间所有目光
随记忆一同显现的,是江桑竹体内黑泥的异动,禁制彻底解除,血液与骨肉重见天光
发髻随风散开,墨色长发自发根漫成澄澈又摄人的蓝
恨啊!怎能不恨!
姐姐死了!将他与妹妹从深渊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姐姐死了!那个自封于安之主的王座、把自由的选择递给他的姐姐死了!
我最珍视的、最爱的姐姐,被他人所害,被妖王杀了啊!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死在人生四喜的花烛洞房,何等屈辱,何等残忍!
怎能不去恨!
打不过又如何!打不过又能怎样!
还活着、还活着、还能喘气,还有力气,就要拼尽一切去战,去杀,去报仇啊!
淮桑竹!
你怎能轻飘飘落几滴泪?
怎能说出打不过、杀不了、报不了仇这般混账话!
你他妈的还活着啊!
满城百姓死不瞑目,葬于妖口,不得安息!
你这个懦夫!你他妈有病吧!怎能如此想!!!
极致的愤怒如灭世烈焰,自丹田一路焚至四肢百骸,淮桑竹浑身剧烈颤抖,气急攻心,呕出猩红鲜血
毒素随血蔓延
紫罗岚疯长其身,迅速剥离淮桑竹大半神智,逼迫其冷静,然,他仍不住低哑呢喃,执念不灭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妖王,真是、强大到可怕”
谨初面色阴沉,低声开口
沉澜辞霄先前不道出验魂结果,本是为不乱人心绪
可如今,江桑竹被璟封印记忆、篡改过往的事实,已然摆在眼前
白色铃兰草躁动不安,藤蔓悄然缠上阳都五人的手腕
“心海那边尚未开战,暂且无事”
薇罗岚望着地面那一结五生紫罗岚,嗓音冷静
“能把权拉出来么?”
沉澜辞霄沉声问道
“相信她,我相信她,我们此刻能做的,便是将心海之外的一切,打理妥当”
“怎么相信,”
围坐原地的四人闻声,齐齐看向开口的墨凌渊
“让我进去,我会护鬼权大人周全”
玉潋抬臂,银针精准从下至上,径直贯穿墨凌渊嘴部魂体,封他再言的余地
“嫖姚将军,不论你说这话是何心思,眼下最该做的应当是惜命”
沉澜辞霄声线轻缓,字字清晰
寂无随之开口,道
“莫要以为,妖王所炼之毒对诡体无害
若非生死神将大半力量用于静止你的时间,玉潋,也断不会这般轻易缝补你的魂体”
作为唯一记得月安国破那日全貌的残魂,只需与淮桑竹稍作交谈,两相对照,便能轻易戳破淮桑竹记忆里的破绽
然,江桑竹被蒙蔽千年,寻人之心竟胜过复仇之意
墨凌渊自最初就清楚一切而选择隐瞒
不吐露真相,独自扛下所有恨意与痛楚,守着痛失爱人与挚友的炼狱,甚至觉得,江桑竹被篡改记忆是一种幸运,淡忘那些撕心裂肺,便能少受煎熬
这是一种偏执又沉默的保护
千年孤寂,唯一人,在回忆的刀尖上反复凌迟
此前阳都众人对墨凌渊,尚保持中立,可此刻想清楚这般隐匿的隐忍,心底已然偏斜
是身为阳权,对阳民的无声动容
花藤轻缓放下淮桑竹,银针消散,他强撑着半跪于铺满铃兰草的地面,下颚漫开细碎毒纹
不过瞬息,毒纹顺着怒意,便已攀至整个胸膛
针对血肉之躯的毒素自始至终都在无声侵蚀,迅猛得连紫罗岚倾力阻拦也只缓住八分
蓝铃兰自毒纹生长之处猝然盛放
玉潋已将针线缝补至墨凌渊的脖颈
薇罗岚瞬移至淮桑竹眼前,紫罗岚花藤生长,再度将他凌空拎起,令二人平视,她面色沉肃,指尖搭上淮桑竹脉门,旋即朝玉潋摊手,索要银针
“喂……生死神、殿下……”
淮桑竹唇角淌落的血,化作紫罗岚花瓣
“你、没失忆吧”
话落,痉挛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薇罗岚左手调整至与淮桑竹魂体同频的时序,赤瞳微光闪烁,径直伸手,死死攥住他魂体心脏的部分——那正是毒素根源点
指节猛地收紧,硬生生将这一截与其整个魂体隔绝开来
右手翻飞,银针疾出,尽数刺入膻中、璇玑、玉堂等胸前诸穴
“嗯?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淮桑竹疼得大张着口,近乎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