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钟潭鹰开口发问,一端菜的凡人女子已轻步走到白晞晨身后
女子指尖尚未触到他后背,白晞晨已然转头微抬,那是他的信徒
女子声音压得极低,满眼惊慌,声线颤抖
“白晞晨大人,我失手打翻了一道菜,您能不能帮我处理一下……”
白晞晨二话不说,当即起身,摁住意欲相随的九玄,携女子抽身离席,拱手淡道
“恕失陪,诸位尽兴”
墨凌渊将江桑竹紧盯白晞晨的本事学去九成,自白晞晨入席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未曾从其身上移开一秒
江桑竹起身跟上,墨凌渊语声浅淡,却全无拦阻之意
“此举失礼,冰师大人为信徒解围,你以什么身份插手?”
——江桑竹后知后觉,留意到脑部那若有若无的刺痛:
自诡体苏醒以来,这细微的痛感便如影随形,只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正视而已
淮夏是江桑竹的孪生妹妹,按理来说,淮夏于他的分量,本该与淮缃晚同等重要
可为何,一场千年寻亲,到最后,竟只剩下千年寻姐
而姑墨太子曾以“晓辰”之身与月安长公主相伴人间三十载,他定然清楚,淮缃晚与淮夏之间那份深入骨血的姐妹情深
可这千年岁月里,竟从未有一刻,真正想起过淮夏
不是遗忘,而是,二人自认知层面便对“淮夏”此人的淡忘……
珍馐尽数布齐,白晞晨仍未归来
侍宴凡人悉数退至两侧,文昌迈步走到治者端坐的高台之下,运起内力扬声,宣讲中元祭典宣词,语调刻板而冗长
宣词落毕,文昌高声宣告:
“接下来,第一个节目——由冰师大人的信徒敬献:佑八方平安”
话落,几名信徒缓步走到两侧长桌中央的戏台上,抬手开演
——春日回暖,万物复苏
白晞晨坐在乡间农户的稻草矮凳上,指尖搭着老人的腕脉,身后则围一圈家中长辈
“无妨,近来药吃得用心,忌辛辣一周便好”
一家人连连道谢
白晞晨温声一句“你跪,我也跪”,拦下主母的屈膝下拜
“家里吃得饱么?买药的钱够不够?”
“托大人的福,您庇佑棉花收成好,这个冬天娃们都没冻着,家里还有存粮,去年卖菜的钱,除去日用和娃的学费,剩下的足够抓药了”
白晞晨听得眉眼舒展,将那家人强行塞到手里的鸡蛋,悄悄放回桌案,便飞奔离去
乡间清气漫溢,田垄间残雪初消,野草闲花次第探首,枯木枝头已绽出新芽
往下一户人家途中,四下寂然无人,白晞晨轻哼小调,沐着春风里独有的清新气息,欢喜得原地转了一圈
“岚,人间真好!”
白晞晨笑意浓烈,纵是不能见眼,那弯起的唇角,也将满心愉悦映得澄澈明亮
“我今日可是成功推却信徒的馈赠,该赏,该赏我一大坛清甜的棠梨甜酿!”
/能不能有点出息
一念及那棠梨甜酿的甘醇滋味,白晞晨雀跃起身,重呼一声“芜湖”
乡间清气尚在,骤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自丹田炸开,窜遍四肢百骸,幽蓝缠印自其腕间浮现
尚跃在半空的白晞晨重重落地,当即捂住小腹,身躯弓成紧绷的弧度,以额抵地,长跪不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三百米外,凭空卷起一道冰雪龙卷
无风自生,无云而凝,正缓缓朝着白晞晨移来
龙卷每逼近一寸,白晞晨体内的刺痛便深一分,对其生出的吸力层层叠加,所过之处,泥土翻卷,留下深痕,刚抽芽的草木尽数被卷入寒雾之中
下一刻,蒙住双眼的白绫被狂风骤然掀起,卷入龙卷深处
是——冰师的天劫!
白晞晨一声惨厉痛呼,额间那枚由狂风凝铸的虎纹骤然炽亮,托举起身躯抬起,仍维持跪地之姿
冰雪龙卷即将碾过凡人草舍的刹那,薇罗岚上身,蓝瞳骤然染作赤红
抬手轻扬,时间于龙卷之中彻底凝滞
万物失声,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这一幕静止的冰封狂澜,壮阔得近乎诡异
“你怎样?”
是薇罗岚那清冷而空灵的嗓音
白晞晨的魂体蜷缩于漫天紫罗岚花海中,许久才勉强稳住紊乱的呼吸
/还好还好……我靠,我就说自古历劫的神官,怎么没一个活下来……玉潋缝在我丹田里的,修寒气的那颗金丹……好像……裂开了……呃啊……
白晞晨声音虚软发颤,紫罗岚依偎进他怀里,顺着雪白发丝间舒展盛开,紧紧拥住他
“看来,还活着”
眼见更多凡人从屋中跑出,仰头望着这天地异象,薇罗岚抱臂,随手镇压封印于幽蓝缠印中的天外九龙,淡声开口
“你来,还是我来”
赤红瞳光褪去,重归澄澈蔚蓝
白晞晨脸色沉郁,接管身躯的一瞬,紫罗岚自腹部蔓延而出,温柔地裹住那枚濒临碎裂的金丹
“有点生气啊……太过分了,”
白晞晨低声呢喃,活动筋骨,指节依次收拢、舒展,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咔”脆响
“我明明很高兴的”
话落,白晞晨瞬移直抵那静止的风暴中心
毕生淬炼的寒气尽数聚于掌心,白晞晨凌空探手,狠狠攥向风眼,指节青筋暴起,猛地一扯——
冰雪龙卷顷刻崩解,碎作晶莹寒屑,悠悠落向人间,渗入泥土,化作寻常庄稼的种子,露出新芽
白晞晨避开凡人目光,以寒屑为遮挡物,躲入密林中,坐靠在树干侧,丹田依然传来轻微钝疼感,冷汗冒出,白晞晨深呼吸八下,才抚平狂跳的心脏
紫罗岚绕着白晞晨头顶生出一圈,远看像花环
倚树而坐,丹田处仍隐隐传来钝痛,冷汗已浸透衣背,接连八次深呼吸,才勉强按捺住狂跳的心脏
紫罗岚自头顶轻轻绕生一圈,远看宛如花环
“疯了吧……”
白晞晨想起天史对天劫的记载——
天劫,乃是赐给魂脉天赋绝顶、修为强横至极者的嘉奖
无论人诡,皆会以霸道无匹、不容违逆的狂暴能量降临,与神魂彻底相融
只是过程太过惨烈,神魂若承受不住,便会当场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天外九龙依旧躁动不休,白晞晨轻叹
“真是养不熟的东西……”
自幽蓝缠印随川的那日起,便一刻不停地汲取着川的力量——这是件天性慕强到极致的存在,内里封印着来自天外的九条巨龙,修为远胜世间一切生魂
一旦白晞晨稍露虚弱,松懈几息,便会被其无情反噬,万劫不复
待白晞晨整理妥当,文昌才自远处御风而来,见人安然无恙,心头的欢喜竟压过惊诧,却依旧敛着神色,缓步走到白晞晨面前
白绫卷入风暴,白晞晨下意识垂眸阖眼,避开文昌的眼
“天庭就派了你一人来收尸?”
白晞晨拍去衣上尘沙,轻笑道
“文昌真君,你飞得有够慢的,再晚一步,怕是连我的尸体碎片都捡不到咯”
见白晞晨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无名火骤然窜上文昌心头
文昌猛地抬手,扣住白晞晨的下巴,强硬地将他的脸掰向自己,事出突兀,白晞晨却依旧闭着眼,分毫未睁
“冰、师、大、人,怎么不肯睁眼,看看收尸人呢?”
白晞晨微一怔神,良久,才轻轻开口
“你好不容易才走出星宿阁,不必再听那些杂乱纷扰的心声,能好好感受一回春日气息
我不睁眼,便不让你听见我的心思,免得扰了真君这来之不易的清净”
闻言,文昌恍惚间忆起,不知何时,她曾对着白晞晨诉说,她最偏爱春日清风,携着新泥与草木初生的软香,干净得不染半分杂念
“我这次下界,没带备用的白绫,所以——”
文昌打断他的言语,垂眸轻声道
“白晞晨,你究竟是谁?
你会是上位者身边妥帖入微的簇拥者,摸清喜好,赠礼与问候的分寸恰到好处;
你会是下位者面前温和耐心的照拂者,公务上滴水不漏,处处伸手相扶;
你也会若无其事地混入流言蜚语之中,与那些背地里将你骂得不堪之人谈笑自如;
你还会作新神最稳妥的引路者,带人了解整座天庭……”
文昌抬眼,目光落在白晞晨紧闭的眼睫上,一字一顿
“可你的心声,分明是女子之声
你自始至终,都未曾显露过本相
白晞晨……也并非你的真名,对么?”
“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白晞晨面上笑意尽数敛去,再无半分表情,只沉默着,一言不发
“抱歉,是我逾矩了,”
文昌调整状态,后退一步,与白晞晨拉开距离,神色骤然一正,道
“你惹上麻烦了,白晞晨”
天庭需要一位成功渡过天劫的神官,需要一尊足够强劲的标杆,来撑住天庭的颜面与声望
是以,历年来,但凡引动天劫之人,入白晞晨这般成功逃避者,前后共有六位
可他们,仍无一生还
只因,治者安排,人为引动天道嘉奖,逼迫重渡天劫,无路可退
清风拂过,轻掀白晞晨的睫羽——分明是男相,容颜却柔到极致
“我已经做好,手撕第二道天劫的准备了”
人为催发的天劫,终究不及天道自然降临的那般纯粹
白晞晨心中唯一念——凭己身之力,渡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