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倒流

倘若,倘若,我的爱人失却前尘过往,在遗忘的漫长岁月里,亲手辟一方疆土,立一国社稷,登临王座,成为新国的君王

待到我寻到她的那一刻,她被无尽国度公务、家国重担缠身,琐事繁务堆砌,无瑕顾及,无心拾起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那我便俯首,做她麾下最忠诚、最得力的臣子

一如往昔,一如年少,一如我们相伴相守的从前……

「去淡忘,请淡忘,仅是……淡忘就好」

「请墨凌渊与淮桑竹,淡忘,生死神曾居于淮缃晚的心海」

「时间倒流」

与挚爱天人永隔,怎么不算是一种灾难呢?

饭菜摆落案几,江桑竹率先拿起木筷

“非也,我意在治者的躯体,那位执掌时间权柄的生死神在这,”

白晞晨指尖轻点左胸

“待到战事打响,此身便与她分离,移入治者躯壳,天庭造就治者的初衷固然龌龊,但不可否认,天庭动用至宝材料,我会在饭菜中布下药力,剔除盘踞在治者体内、神官的念”

“为何不直接取走治者躯体?我记得天庭当初造出治者,是为祭奠这位生死神”

江桑竹咽下口中吃食,发问道

“神官绝无可能心甘情愿同鬼权缔约,准确来说,神官撞见阳民,素来只鄙夷轻视,视作消遣,交易从无从谈起

寻常境况下,鬼权若是以物向天庭交换治者肉身,神官定会借机大肆发难,哪怕鬼权拿出生死神残魂的实证摆在台面,神官也只会选择性截取利己的说辞,反倒连累阳都名望再度受损

鬼权若是悍然动武强夺,更是落人口柄,纵使踏平天庭为夺取躯体,于我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于鬼权却是得不偿失的

可若是恰逢险境就另当别论:阳都从妖王兵锋之下保全天庭,天庭纵然翻脸无情、分毫不念救命之恩,鬼权便可从中斡旋掣肘,大幅滞缓一众神官的自愈与金殿修缮进度

趁神官体虚休养、天庭元气亏空的空档,往凡界散播部分事,届时天庭仍罔顾救命恩情,鞭策治者躯体的归处,便是天庭无礼在先,是天庭犯下不敬之过”

“如此,璟随时会出手,如若他此刻起兵,该当如何?”

江桑竹出声发问

白晞晨闻言笑着回道

“一如鬼权作为细作潜藏天庭,璟坐镇妖王,于三界各处布设眼线本在情理之中,白晞晨向全无味觉的治者进献膳食一事,瞒不过他,稍加推敲,便能看破白晞晨此番谋划

阳都、鬼权是此战的变数,妖王定然情愿对上饱受魂体割裂折磨、实力折损的鬼权与生死神,而非二者魂魄仍合一,正值巅峰全盛时期,再行交锋”

“好,我愿辅佐阳都布局”

“多谢”

白晞晨从乾坤袖中拎出两坛老酒,坛身相撞,清脆撞响回荡灶房

白绫遮眸,数盏佳酿入腹,白晞晨发觉墨凌渊酒量浅薄,而不再举杯,单手支颊,侧眸闲看江桑竹席卷盘中鲈鱼

不必倾听言语盛赞,时刻眉眼间盈满的惬意欢愉,便是对掌厨手艺最好的褒扬

“我从月安那听闻,文昌殿小厮楚安,身怀催开山茶的奇能”

闻声,白晞晨闲搁桌畔的手掌轻轻一挥,寂寥庭院瞬间铺满盛放山茶,花瓣丰盈浓艳、鲜活盎然,少许花枝顺着正屋与灶房的墙隙,蔓进房内

“寻常催花之术,卷轴我能予你,但你得等几日”

墨凌渊望着满院山茶常开不败,漾开浅淡笑意,不作回应,抬手执起木筷,品鉴菜肴

——世人皆不知,人间千秋史册里关于淮缃晚的笔墨,天道原本留存的天史卷宗,早在墨凌渊蛰伏万妖岭卧底三十载以前,便被其尽数抹去销毁,一字一句,皆由他亲笔重撰

史册之上,他,心知肚明

——淮缃晚,先为月安长公主,后继大统,登临君王之位

青丝如墨渊泼洒,鸦羽垂落,流云委地;容色冠绝尘寰,骨相清绝天成,眉目勾勒落笔,尽是人间极色;肌理莹白如凝霜寒玉,眼眸似深潭浸月,天生自带一身疏离仙气,不染俗世脂粉半分,恍若九天谪仙坠落尘泥,清冷孤绝,风华无两

天资卓绝,禀赋异于常人,世间诸般秘法,过目便悟,一学即通

纵使身负逆天悟性,却从无半分骄矜,日夜苦修,虚心受教,从不懈怠

九岁便能诵千篇诗章,彻悟文辞奥义,不止流于表面,更能直抵文脉内核

纵年少命途坎坷,历尽风霜,亦不曾折其风骨

诸事安定之后,仅六载潜心修行,便于归衡典——列国聚首、核衡邦交钱粮的万国盛会之上,凭一己之力,压服诸国皇室子弟,独占魁首,身姿飒然,骁勇善战,锋芒震彻四海

年少意气疏朗,心怀苍生黎民,未登至尊之位时,便事事以百姓为先,不谋私念,因而深得月安万民真心信奉

及至执掌国祚,初登王位便铁腕肃朝,斩除奸佞乱臣,收复沦陷疆土,重拳击退来犯敌国,杀伐果断,绝不姑息

政令清明,治国有方,在她的经略之下,破碎飘摇的月安国,重归盛世大国之威仪

世间俗谚常言,薄唇者多薄情,可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

我无数次念想,倘若她当真淡漠情爱、无心风月,该有多好

不必困囿于生母离世的彻骨悲恸,不必承受挚友诀别的蚀骨遗憾,更不会被儿女情长牢牢牵绊

不用挣扎在身份的鸿沟之间,受国境疆界的阻隔桎梏,熬着相爱却难相守的万般煎熬

她本可以心无旁骛,执掌月安万里山河,做一代清明圣君,国泰民安,岁月长宁

亦可卸去一身枷锁,做恣意枭雄,仗剑走马天涯,行侠扶弱,济世安民,留一身风骨,成千古佳话

以下是墨凌渊未写入史册的内容:

姑墨传世首宝、国器,是由天外玄铁锻铸而成的对戒,内蕴天地灵机,执掌草木荣枯、繁花起落之权

不同于,寻常催生术需分门苦修各类花木法诀,逆季绽开的花草转瞬凋零

若持有者被此国器认定结契,唯认定人修为到位,便能随心摆布世间草木

凡认定人不愿其零落,花木便可四时常青、永世不败

我,悄然将主戒赠予她,不曾言语,未曾告知分毫

待她后知后觉之时,那枚主戒之息早已与她魂体相融,本体唯余空壳,心念相契,生生认主,再无更改

而我,独留那枚副戒,岁岁随身

作为晓晨时,便以细银链串起,藏在衣领深处,贴着心口,无人知晓

作为姑墨太子时,便坦然将副戒戴于左手无名指

就当,我们是名正言顺、相守一生的夫妻……

“想不到冰师大人修炼功夫卓绝,就连做菜的本事也如此了,妙哉”

白晞晨顶着江桑竹不情愿的目光,畅饮佳酿,笑道

“我自认修行天赋举世无双,做菜着实没什么天分,可我有时间去琢磨,会有人愿意品尝,费心钻研厨艺,便值得”

丙午马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

人间皆传百鬼夜行,却神官在侧,夜摊铺陈依旧,凡人往来穿行游赏,置办香火贡品,宰百余鲜活牲畜,朝所信神官敬奉,一派熙攘热闹

阳都中,凡缘未尽的阳民身着大红戏服,怀藏护身符,悄然混入家乡城中的游行队伍

而天庭玄初殿内,333位神官各就其位

上天庭神官列坐于通治者阶前大道两侧长桌,桌间相距160丈,中下天庭神官则分坐其后制式一致的双人小桌

玄初殿灯火通明,殿宇檐梁遍缀东海渔民供奉的千百枚夜明珠,辉光满室

每位神官案前,皆置符箓灰净洗的长明烛火,珍馐佳肴罗列满桌;唯神官可饮的琼浆注满玉盏,各奉三杯,分陈案上

晚宴尚未开席,治者端坐高台之上,上界凡人往来奔走,将一道道珍馐佳肴布于席间

白晞晨席位左侧是九玄,右侧为钟潭鹰,隔九玄而坐的则是文昌

众神官纷纷凑到墨凌渊身侧,连声恭贺他荣升嫖姚将军

墨凌渊只垂眸凝视着手中由彩绳编就的腰佩玉兔,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对周遭满堂溢美之词,恍若未闻

直到十数人层层围拢,喧嚣聒噪得刺耳

“滚”

白晞晨同江桑竹姗姗来迟,刚一落坐,便见对面墨凌渊笑意盈盈抬手相招,白晞晨含笑颔首回应,江桑竹移步于墨凌渊左侧

白晞晨刚坐下,九玄便挪动椅子紧紧贴着他,乖乖晃着双腿

白晞晨宠溺地捏着九玄圆嘟嘟的脸蛋,笑意温软

“云泱呢,怎不见他人”

“告病,在殿中静养,”

钟潭鹰端起玉盏,浅饮一口琼浆,道

“你昨日给治者上供了三十二道饭菜?”

“要你管,治者不也全吃了,还吃得干干净净”

“你亲眼看着他吃完的?”

文昌跟着开口问道

“嗯哼”

白晞晨举起酒杯,凑到鼻尖轻嗅,下意识蹙眉,又轻轻放下,左右摇头作环视状

钟潭鹰看在眼里

“怎么不喝?不合胃口么?”

“大家都喝这酒了么?”

九玄立刻坐直,神情认真

—嗯,都喝了

墨凌渊沉稳的嗓音,猝然在白晞晨耳畔响起

白晞晨心头一震——他的潜意识竟会允许墨凌渊踏入己身魂隙,随即迅速打手势,示意自己正在共魂

—除却我、月安、文昌真君与药师之外,都喝了,琼浆有问题么?

—香气过浓……不,是玄初殿内,正弥漫着不易察觉的香气,做好准备

墨凌渊与江桑竹低声密语数句,褪下腕上红绳、腰间佩饰与戒指,妥帖收拢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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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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