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两位太子借着二人的言谈发难问责，耳畔倏然飘来白晞晨细若呢喃的话音
“滚，去哪都好”
待两位太子怔忡回神之际，已然朝着玄初殿踏出数步，而入目的是失踪已久的姑墨太子恰巧迎面行来，二人仓促躬身行礼，墨凌渊目不斜视，径直越过二人，走向他们身后
白晞晨同江桑竹止步立定，江桑竹旋身，白晞晨抬眸凝望天穹烈日
“恭贺生希真君，重返天庭，”
墨凌渊率先拱手躬身，话音刻意扬高，字字清晰传遍周遭围拢观望的一众神官
“冰师大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白晞晨对墨凌渊素来并无恶感，二人曾一同在万妖岭蛰伏三十载，唯一算得上摩擦的，不过是——墨凌渊，向来不喜他这双眼
天庭新增奇闻——
其一，墨凌渊回归天庭，官复原职，追封“嫖姚将军”
其二，近三十年间，天庭唯一新晋飞升的神官，是前月安国太子、受天道赐予万风权柄的风神，淮桑竹
人间市井长街之上，白晞晨一身素白道袍纤尘素雅；江桑竹身着楚安早前甄选的玄色锦袍，身姿端方，宛如世家贵公子；墨凌渊则衣衫褶皱凌乱，衣边零散挂着外露线头，满身风尘，全无太子该有的华贵张扬，而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戒清冷夺目，唯一抹艳色，便是腕间那根红绳
白晞晨先寻摊贩置办三只竹编背篓，三人各负一只，便穿梭喧闹市集逐一采买鲜蔬水产
青嫩油麦菜、嫩菠菜、霜打小白菜、春笋尖、肥嫩鲫鱼、翘嘴白鱼、河虾、黄鳝、田螺、花蟹等……
采买齐备过后，三人背着竹篓转赴临街绣庄
白晞晨心里暗忖，姑墨太子，是否会排斥寻常绫罗裁制的布衣，不曾想墨凌渊径直挑拣两件现成袍衫便结算取衣
一处市井寻常小院，白晞晨同左右街坊颔首寒暄，纵身跃入院中，落地后转头笑道
“仓促落脚，还望莫要嫌弃，我素来这般入园，钥匙——”
话音未落，江桑竹与墨凌渊双双抬步纵身，紧跟着翻落院内
院门挂着浅锈铜锁，两扇木门严合，院内安谧无尘，三人穿过屋步入灶房，将满载食材的三只竹篓依次安放妥当，白晞晨指明屋侧偏舍，让墨凌渊前去更换新衣，随即抬掌凝诀，绝声屏障笼住整方院落
“结界已成，一切尽可直言”
白晞晨环视空落的庭院，略一沉吟，手指掐诀扬臂，结界穹顶骤然飘起细密绵雨，转瞬渗土，凡雨露浸润之处，泥土次第生出天然香辛原料，茎叶鲜嫩、干果饱满，分门别类丛生在院落空地
“阳都的谋略，请详细讲来”
墨凌渊换妥新衣自偏舍步出，走入濛濛落雨里，抬手轻覆腰侧，令腰间那枚精巧手作佩饰，免遭雨丝濡湿
——此佩以彩线绾绕成环作首，环间悬一枚棕木平安扣，错落缀着润白莹润的玉珠与胭红浑圆的蜜蜡；佩首绒线细编玉兔，耳尖峭挺，体态玲珑，绒毛纹路纤密鲜活，安然蜷卧绳圈之上；正中嵌一方樱花玛瑙牌，石身天然晕染粉白樱纹，似落英漫绽；侧边缀手工琢制的粉玉莲瓣，零星穿插蜜蜡方珠，一物一琢尽显制作者满满心意
雨滴于触到其衣襟前便悬凝半空凝成圆珠，待他移步挪开，方才噼啪坠地
白晞晨随手摘过墙面悬着的黑皮胶围裙系在身前，江桑竹紧随其后欲打下手
灶房地砖缝隙里窜出的野草倏然攀缠成蔓，缠绕二人衣袖，轻轻拽至木桌旁落座
转瞬灶膛明火自燃，十余卷密策卷轴自白晞晨乾坤袖中飘出，分列身侧凌空舒展，背篓里的鲈鱼与各式配菜尽数凌空浮起
“我来搭手！”
江桑竹再度起身，清风卷着另一条鲈鱼落至手边，立在白晞晨身侧，依样刮鳞剖鱼
墨凌渊已然瞬移近前，静立一旁，凝神细看白晞晨料理食材的手法
“璟假借‘新权’之名改换容貌，向天庭众神官下战书，在比武台布下法阵，这法阵能在神官毫无察觉间使其神经始终亢奋紧绷，待神官倾尽毕生修为，璟再落败，我想，他还会取走每一位神官的精血或毛发，真正图谋，是制造一众神官的复制体，”
灶边，白晞晨从容打理鲈鱼，墨凌渊起初动作生涩迟缓，渐渐熟稔利落，瞧着也是下厨的一把好手
江桑竹手忙脚乱刮鳞，细碎鱼鳞飞溅，尽数落在白晞晨面颊，一份玉盏蒸鲈鱼的食谱随即飘至其面前，江桑竹索性转身去往院中采摘调味香草，清风会捎来闲谈
“这批复制体怕是牵制阳都的棋子，若万妖岭正式举兵向天庭宣战，以天庭除却姑墨、桑竹、九玄、鸣神、文昌外的势力底蕴单薄，抗衡定然败退，璟蚕食天庭各类资源不过早晚之事，”
配菜被墨凌渊切得整齐，起锅烧油，调味料先入锅，白晞晨娴熟地颠勺，穿插两条鲈鱼与配菜下锅，香气扑鼻
“阳都坐拥百思阁，此阁前身乃鬼都的典金轩，典藏海量秘术功法
其中有一门法诀：若从肉身与魂魄两层彻底拿捏受天道注视者，便能借此术法统御供奉该神的万千信众
我只在古籍上见过此术法梗概，记载实操法门的书页被蓄意撕去
眼下尚不能断定毁书之人隶属万妖岭，但有一点确凿无疑——璟执掌万妖岭、天庭与人间后，断无可能放任阳都安稳存续，”
火候恰到好处，两盏玉盘盛着蒸鲈鱼飘到桌案，白晞晨依着烹煮章法，起锅翻炒翠玉煨春笋，笋段浸入余下的鲈鱼原汤，汤汁裹着鲜笋滋滋焖炒
一旁墨凌渊同江桑竹正要动身收拾剩余水产，刚抬步，便被白晞晨扬手拍落手背
“璟极有可能选定中元晚宴发难，依我揣测，替换晚宴上界唱戏的凡人，于餐食中投毒，而后顺势围剿
若要谋害赴宴的下界凡人，必先攻破阳都，他会抽调几成兵力以及所有仿制神官围困阳都，剩余兵力随同其本体直闯天庭，”
春笋煨制妥当，利落装盘，竹篓所载食材腾空，竹篓飘落至灶边，两尾鲈鱼、一盘春笋摆上饭桌，丛生杂草再次缠扯着江桑竹与墨凌渊二人按在木椅
白晞晨自怀中取出剔透莹润的玉髓——江桑竹的拟器官，手腕一扬，玉髓径直朝墨凌渊飞掷而去，墨凌渊未避，圆珠撞上心口，转瞬融入黑泥
“璟断不会留存余力，万妖岭届时必然虚空
阳都需半个时辰内抽身调兵，遣七名阳权奔赴天庭御敌，其余人兵分两路：一路扼守封锁万妖岭，以防其外围毒雾失控，一路则散入人间各处
若璟挟持无辜凡人掣，当真是攥住阳都的软肋”
滞空的食材齐齐缩至拳头尺寸，坠进大锅，风雨停歇，院里成片调味草木破土连根而起，泥须尚且裹着湿土，在墨凌渊与江桑竹诧异的目光中，接连落进锅内，白晞晨抬手合上锅盖，取来两双木筷摆在二人面前，落座
“听来冰师大人无意传讯天庭，我理解，只是费解您为何亲自下厨为治者置办膳食？若为禁闭责罚一事，我已谏言治者，提请撤除您的禁足”
江桑竹已然举筷尝菜，边吃边竖起大拇指
“非也，我意在治者的躯体”
墨凌渊渊神色骤变，轻声道
“用以安置您体内的另一缕魂魄？”
江桑竹手中筷子猛地一顿，白晞晨脊背挺直沉吟，话音顿起
“难不成，淮缃晚亦是一体双魂，那潜藏的第二魂是——”
“生死神，薇罗岚”
墨凌渊沉声接话
三人不约而同骤然起身，江桑竹脚步踉跄，直直扑跪入白晞晨怀中，脸颊紧贴在他腹间，压抑的呜咽声声细碎，慌乱冲撞之下，白晞晨覆眼的白绫滑落，露出那双蓝眸
“我全无半点有关月安的记忆”
是薇罗岚的嗓音
“不该如此，此刻的我修为鼎盛，身负旧权遗留的天外力量，怎会有存在，销毁我的过往？”
白晞晨则手足无措，费力搀扶痛哭不止的江桑竹，想俯身下跪却被怀中人牵绊，想将人扶起又拽不过，视线撞上墨凌渊，窘态尽显
墨凌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又裹挟猝然亮起的眸光，是白晞晨从未见过的模样
此身不论躯壳还是魂体，皆是那末位月安王？皆是姑墨、月安两位太子寻觅千载之人？可为何此身寻觅不到半点在月安成长的往昔？
“不会的啊，没道理的，我只是鸠占鹊巢的野魂而已，怎会……”
以我如今的修为境界，能凌驾维度、抹除我记忆的存在，可怖、至极
“不会，冰师大人，就是冰师大人啊，”
墨凌渊压下心口酸涩，上前轻拎江桑竹后领，将二人分开
“但，请君，应允我等，誓死追随”
我的心早就死过一次了，在得知她罹难的那一刻，往后岁月，踏遍世间追查仇敌、执念复仇，亦曾幻想她尚在人世，或是身陷敌手禁锢，或是遭逢万般变故，在心底描摹重逢的光景
自然预想过此刻这一幕：他日相见，挚爱遗忘过往，认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