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隼有了属于自己的木屋,院中栽满龙胆花
那根黑线并未断裂,而是化作虚无,成了游隼与川之间,永世相连的羁绊
川将刚解开封印的游隼抱起,一步步走向木屋
屋内是封安排的玄色衣袍,与一整桶疗伤的汤药
游隼在心底轻声问道:
您有何吩咐?需要我去杀谁?
“你想干什么?”
游隼猛地一怔,自他以诡体苏醒至今,从未有人问过他——他想如何
川未得到回应,也没想过得到回应,点燃一盏安神熏香
香气经川亲手改动,有洗去灵魂深处根深蒂固的枷锁与执念之效
“你叫什么名字?”
游隼茫然回想前主对他的称呼,在心底低声应道:
我是二号
“从今日起,你名云逐,我对你下达的第一个任务是——洗净自身,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川离去,风拂过满院龙胆,蓝紫色花浪翻涌,将她的背影衬得愈发清圣高远
云逐俯身叩首,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至极的低唤
“臣,遵命”
……
多日后,比武大会
云逐一身玄衣,身姿挺拔,意气风发——鼻梁高挺,棱角分明,肤色冷白
继封之后登台,笔直跪地
“我曾害过74599位魂,请神明大人责罚”
那天,比武场上,寒琼凝作八节长鞭,寒光凛冽
鞭声破空,狠狠抽在云逐背上,玄衣应声撕裂,皮开肉绽
川落下十七鞭,骤然停手
“余下的罪孽,先记在账上,以你往后救下的魂魄相抵,不必困于过往自责
我给你新生的机会,待账目清零,罪孽赎尽,前尘与今朝两相抵消,便是你的新生”
川以吸纳天地灵气的灵土,为云逐重塑双翼
待到拟器官之术遍行阳都那日,云逐私下寻到泰勒,多要了六十根骨
云逐将骨一根根缝入己身,日夜以精魂温养,一养便是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期满,骨头一一取出,以半生忠心与执念为引,为川,铸出一对巨大而坚不可摧的骨翼
阳都的祠堂,因云逐一人而立
每月云逐必至,那一月里他救下多少野诡,便受多少鞭刑,由川亲自操鞭
川临行前,特意嘱咐祠堂内执鞭之人——莫要留情
下鞭重一分,压在云逐心头那座名为“愧疚”的大山,便轻一分
三百年前,白晞晨自封口中得知,云逐还清所有罪孽,并带来云逐真正迎来新生的那一瞬,从羽翼翩然脱落的三排游隼之羽
星穹塔,鸣神主卧
白晞晨悠然转醒,打个沉重的哈欠,伸懒腰起身,随手调整松散的白布,他方才梦回与云逐的前尘旧事,便觉浑身轻松
那根黑线,自始至终,未曾断过
即便后来,金粟在阳界重建期间,开创共魂之法,川与云逐之间,那道自喉间牵出、轻如游丝却韧过生死的羁绊,也依旧悬在两魂之间,分毫未消
主卧门外,钟潭鹰倚门而立,本是前来唤白晞晨起身,见人已然醒转,便不多作停留,一语未发,转身离去
白晞晨离开星穹塔时,钟潭鹰垂眸处理手中公务卷轴,淡淡开口
“去哪?”
“去做贿赂治者的饭菜,不必相随,”
白晞晨瞧见侯在星穹塔大门前的江桑竹
“有人同行”
—文昌
—何事
—日后凡有无名祈愿,第一时间告知于我,交由我处置便好
……
——疯子,鬼权川向来如此自认
凡有魂惊扰她片刻清寂,第一反应永远是——斩灭声源,干净利落
川未承这具身躯的半分记忆,却将原主的情感与良心,尽数承袭
一念杀起,一念又止
每逢弱小生灵身陷苦难,川的本能从无救赎,只想着干脆断魂,永绝悲苦
分明有扭转乾坤之力,却只一思:凭什么?
可这冷意刚生,便被铺天盖地的恳求碾碎:
救一个吧,就一个,求求你,救救他们
是以,川所做的一切善举,从来不是慈悲,
不过是为此身备受煎熬的良心,稍稍安生
川厌恶透了良心不安、寸寸凌迟的痛楚
在她眼中,自己不过是个虚伪至极、伪善到骨里的戏子
从不是什么合格君主
那王座之上,该端坐的从来不是川这个鸠占鹊巢的野魂,而是本该属于这具身躯的,真正主人,那位月安国末王,淮缃晚
天庭,通往新辉池的大道漫铺流光,玉阶生寒,白晞晨与江桑竹并肩徐行
“你来做什么?”
“向前辈请教近期天庭情状,我久离天庭,不愿做闭目塞听的老老古董”
“好啊,先去购置食材,再往我于人间的府邸下厨,你且打下手,你问什么,我便答什么,以及——”
冰晶自乾坤袖中翩然飞出,在白晞晨掌心旋绕凝形,转瞬化作一枚纹路精巧的乾坤袋,递向江桑竹,对方顺势接过
“枪、剑、刀、弓各类法器一应俱全”
二人行于大道一侧,远处,昭宁太子稷甄宁、承平太子公孙虞禾,携四名随侍阔步走在大道正中
“好,但如今下凡,不必再往新辉池——天道屏障数日前被鸣神击破,至今未愈,自此处纵身便可下界”
白晞晨随手轻挥,一柄素扇凭空现于掌中,扇柄通体漆黑莹润,雕镂梅兰竹菊四君子,风骨清隽,抵在腹间,轻摇扇面
“你知晓此事,你怎会得知此事”
江桑竹微怔,方觉失言,旋即敛神
“我不知,故才要往新辉池——”
“冰——师——,许久不见啊”
公孙虞禾扬声唤道,“冰师”二字拖得绵长,透露着戏谑与轻慢
江桑竹未曾侧身,只淡淡瞥向来人一眼,本不欲驻足,见白晞晨停步,只得收步,向后微退半寸,将白晞晨衬在前方,立出主次之分
“当真许久未见,昭宁兄,承平兄,近来安否?”
白晞晨含笑躬身行礼,姿态谦和,可对面二人,乃至身后四名侍从,皆无半分回礼之意,三人面上笑意虚伪,只是白晞晨那一笑装得更温雅随和
“都好,冰师尚在禁足之中,怎可私自离宫?未免太过不守规矩”
稷甄宁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诘责
白晞晨将手中那柄造价不菲的素扇,轻抛给稷甄宁身后侍从,随即抬掌,掌心雷纹隐现,随心念微动,丝丝电流蜿蜒而出,漫开雷雨将至的湿冷气息
“我自不会坏了规矩,我如今禁足于星穹塔,鸣神大人托我办一桩不便与二位明言的私事,看管法印,事毕便归”
公孙虞禾缓步上前,抬手轻拍白晞晨肩头
“原来如此,上天庭的冰师,自然不会带头逾矩”
“承平兄所言极是,前些日子冰师殿送往承平殿的西湖龙井,承平兄可收到了?”
“收到了,滋味绝佳,甚好”
“那就好,想来二位无事,我便先行——”
“别急啊,冰师,”
话音未落,四名随侍移步,堵死二人前路,白晞晨岿然不动,依旧直面二位太子
江桑竹身形一错,立到白晞晨身侧,他身姿本挺拔颀长,挡住四名随从投向白晞晨轻蔑不屑的视线
“说起来,冰师禁足有三十余年了吧?三十年间不得处理祈愿,你的信徒,怕是岌岌可危,是否需要我等为你添砖加瓦?”
“承蒙关心,不必,我的信徒仍世代供奉,未曾易心,我亦无收纳信徒之心,有如今这般,已是满足”
“哈哈,冰师当真是天庭一股清流,这‘满足’二字,妙哉,妙哉!”
稷甄宁扬声笑道
大道上往来仙官本不占少数,皆在窥望禁足中的冰师与飞升即闯祸的新神,闻声不再遮掩,纷纷驻足观望
“冰师如今仍亲自下凡处理祈愿吗?”
“诶~此言差矣,十余日前荷生镜阵,这位新晋神官不是承诺,代冰师处理祈愿吗?”
公孙虞禾瞥向江桑竹,语气戏谑
“这才十几日便处理完了?冰师三十年积攒的祈愿,竟如此稀少?”
“是好事,信徒不必再向神官祈愿,能自食其力,专心经营自身生活”
白晞晨笑意平和,对他人不善神情浑不在意
“怎可如此说,冰师?”
“那、是我口误,还望几位海涵”
稷甄宁无视白晞晨的退让,再次开口
“不可安于现状,否则,冰师怎配得上上天庭之位?”
白晞晨微扬的唇角缓缓放平,笑意淡去,可他此次谈话处于失权位,纵是神色转冷,也无人在意
“承平国八十年前飞升的皇子,入天庭便居中天庭,勤恳公务,有晋升上天庭之资
但任何人晋升,从不需一位上天庭神官下位腾位置,不知承平太子,此言是何用意?”
“怎可如此说话?”
公孙虞禾脸上仍挂着假笑,二人本相距极近,他骤然指节用力,将白晞晨拽得更近
白晞晨迁就向前迈步,下位之态,展露无遗
白晞晨抬手,挡住江桑竹欲扼住公孙虞禾咽喉的手
公孙虞禾压低嗓音,但风会听到
“自然是让你下去,此后,见我们便行大礼,再顺理成章归入我麾下,做我的走狗”
“我不拦你,你最好,有这个本事”
公孙虞禾微怔,以白晞晨往日性情,必会给他铺好台阶,纵使不接,也会再寻退路,绝不会令他陷入尴尬
可此刻,白晞晨语气裹挟阴鸷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反常得令人心惊
“对了,云泱太子出事了,他是二位挚友,不去探望吗?”
一股狂风骤然炸开,将公孙虞禾猛地掀退数步,稷甄宁站在原地,并无半分搀扶之意
“有什么好看的?废物,连‘鬼权’都敌不过,不配做我等友人”
“虚伪”
江桑竹冷声开口
“恶心,”
白晞晨紧随其后,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