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阁重归井然,神官步履匆匆,卷册翻飞如蝶
文昌未曾理会原地怔立的江桑竹,只将那盒桂花酥妥帖收起,便垂眸埋首公务,指尖轻拂卷册,再无半分多余神色
“天道曾授予我执掌世间清风的权柄,”
清风漫卷,轻拂过江桑竹腰间垂落的精致佩饰,仙韵流转
“我是千年前飞升的月安太子,风神,生希真君,”
江桑竹轻声道,文昌执笔的手骤然一顿
“当年飞升,我已填过此卷,基本信息,分毫未改,”
近旁值守的星宿阁神官闻声,亦是一怔
“日后无名祈愿,请记在我名下,我来处理”
周遭神官心头翻涌的,全是同一个骇念——
月安早已灭国,千年无香火供奉,这位早已亡国的飞升神官,究竟是如何存续至今——化诡!
有人刚要开口探问,江桑竹便降下威压,眼神冷冽
“我没兴趣解释过往,也莫要声张,照我说的办就是”
江桑竹转身,避开往来穿梭的神官,一路行至新辉池畔,池水澄澈如镜,映着天界流云漫卷
江桑竹倚着青石落座,任凭周遭神官投来各异目光,一概无视,一概不避
片刻静立,垂落眼帘,开启与墨凌渊的共魂
江桑竹寻遍千年,一直坚信淮缃晚尚在人间
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
或是姐姐身不由己,被困在某座不见天日的深渊,一朝相见,两人什么都不必说,只相拥痛哭,将千年孤苦尽数哭尽
或是当年他年少任性,弃国离城,历练飞升,姐姐气极,故意藏起不见,再见那日,他会当场跪地认错,长叩不起,发誓此生再不离开半步
他想过千万种开场,千万种结局
自然料想到此等结果——姐姐忘了他
姐姐的一生总是不如意,忘了也好,忘了好啊
遗忘过去的姐姐,若是市井寻常的商贩,我就做为你跑腿打杂的侍役;若身居庙堂、朝中官吏,我就入你府邸,为仆为僚,伴你左右;若为神,我就是世间最虔诚的信徒,日日焚香祈愿;若为鬼,我便以满身执念、无尽香火供养你,霍乱人间也好、倾覆世间也罢,都好
只要你还在,万般皆好
立在天界清风之中,江桑竹心神无比澄澈,千年以来,意志从未如此明晰
白晞晨一路步履匆匆,赶至云泱殿,守门的小神官认得他,当即放行
入内便见明紫攸静卧榻上,周身尚有神官轻手打扫
原本一动不动之人,在望见白晞晨的刹那,竟忽然激动地颤抖
白晞晨于明紫攸身侧坐下,按住他的肩头,温声笑道
“紫攸兄,我来看你咯”
白晞晨在殿中陪伴近半个时辰,留下几味珍稀草药,便离去
星宿塔内,白晞晨将最后一盒桂花酥放到钟潭鹰案上,语气干脆
“三日后的中元晚宴,我要去,你不许拦我”
钟潭鹰只垂眸处理着公务,未曾抬头
“你坐我身旁便是”
“可以,那小九和文昌坐哪里?”
“药师会在你左侧,文昌真君的位次,我尚不清楚”
“切~,没用,”
虽看不清白晞晨的眼,钟潭鹰却分明能察觉到,那层白布之下,流转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无事了,我要睡觉,两日后再唤我便是”
钟潭鹰未置一词,白晞晨也无心等候
白晞晨轻车熟路穿行于星宿塔间,寻到那间最是宽敞、采光最佳的居室,径直躺上足有方圆三十米的大床,共魂向九玄交代暂居星穹塔的缘由,便安然阖目,沉沉睡去
忆及二人初识,与眼前光景相比,当真判若云泥
——星穹塔内,殿中早已遣散所有小神官
白晞晨端坐在钟潭鹰平日办公的座椅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从乾坤袖里随手找出的法术卷轴,其上字迹狂放恣肆
而钟潭鹰则静躺在案前空地上,气息沉敛
待白晞晨走马观花般扫完第48本卷轴时,钟潭鹰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白布遮眼,白晞晨面上无波无澜,未曾抬头道
“几日前,你共魂于我说,再次失控,待你醒转,有话要讲,请讲”
钟潭鹰缓步走到案几对侧,垂眸望着白晞晨道
“数百年来,我失控之症渐有好转,有余力安心处理祈愿,安排人手打理星穹塔,也能偶尔外出走动
我隐约察觉,丹田间不时泛起的那缕寒意,应是冰师大人在暗中为我压制,只可惜,失控之时全无记忆,未能当面道谢
后来星穹塔已能暂离我运转,我便动身前往冰师殿寻您,却从旁人口中得知,您多在凡间处理祈愿
万般无奈,只能借这般方式,与你一见”
白晞晨收回卷轴,轻敛神色,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温和笑意
“鸣神大人特意嘱我在此等候,不知有何吩咐?”
钟潭鹰上前一步,郑重拱手,语气诚恳至极
“多谢”
白晞晨顺势起身,摆手
“举手之劳而已,既然鸣神大人别无他求,晞晨先告辞”
话音刚落,钟潭鹰已快步上前,拦在白晞晨身前,神色微带局促,眼底掠过几分慌乱
钟潭鹰略一沉吟,才将话语理顺,缓缓开口
“此番外出,我从旁人处听得许多事
其一,药师大人断尾,乃是我一手造成,我知晓得太晚,已当面向药师大人致歉,亦备下三十箱珍藏草药送往药堂
您是药师大人至交,我理当向您赔罪,为表歉意,我亦遣人搜罗宝物送往冰师殿,只是您一直未曾归殿,怕是未曾见到,今日特来告知”
白晞晨脸上笑意依旧,唇角那抹弧度,分毫未改
“小九断尾那日,你全然不知,便说明旁人本就没打算让你知晓,我倒是好奇,此番鸣神大人,又是以何等方式,得知此事”
白晞晨心中实则是诧异的
镇世真君,执掌雷霆却要受发狂失控之厄——这般隐秘,怎会流传出去!
旁人会完美隐瞒、歪曲事实,瞒过世人,瞒过当事之人,甚至他们自己
在维护天庭体面这件事上,诸神默契得令人发指
“这便是其二,我自旁人口中,听晓太多关于冰师大人的不堪之言
威逼利诱之下,我得知更多,其中便有一桩流言——说冰、雷二师素来势同水火,彼此不合,言冰师每次踏入星穹塔,都会引得鸣神的失控
而真相是,每逢鸣神大人失控,皆是您亲去压制
我对此深感歉疚,这些污名于您的谣言,想必已流传许久,我却今日才知
我已拟好真相文稿,托文昌真君张贴于天庭告示,后续还会设法——”
白晞晨忽而抬手,示意不必再言
“不必了,我反倒觉得,他们做得极对
牺牲上天庭末席之位,换镇世真君的声望,本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请鸣神大人撤回文稿,此事不劳你费心,若你实在介怀,下次我从窗棂溜进星穹塔即可”
白晞晨轻笑,绕过钟潭鹰,径直朝殿门走去
“不”
钟潭鹰并未追上前,只僵在原地,望着白晞晨的离去背影,心知强行阻拦已是失礼
“是,”
白晞晨笑着应下,驻足侧身
“我本就无所谓,真的,我想想,此刻该说些什么令鸣神大人安心呢——”
清风骤起,钟潭鹰掌心传来一阵灼烫,垂眸望去,一枚淡蓝印记浮现掌心
“交个朋友,我的交友礼是,镇心定神的安魂契”
——云逐,序列二
只因那日,璟漫步时遇见的第一魂,是个正在长空垂直俯冲、猎食野兔的寻常游隼
仅此一眼,这只游隼,便成了璟的实验品
璟赐游隼苟活的魂力,再亲手生生拆解它的羽毛、骨骼、血脉与脏腑
游隼死了,璟将滔天怨气强行灌入它残破的魂体,令其以诡躯重新活着
游隼被囚禁在黑暗逼仄的方寸之地,日日夜夜被立体环绕的意念疯狂洗刷——你只能依附主人才可存活,你必须对主人绝对臣服
与此同时,璟又将善良、正直以及热爱生活的品性,自认知深处强行烙进游隼的魂体
洗脑功成之日,游隼认璟为主
璟命它杀人,命它纵火焚观,命它生吞活人魂魄、令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而与游隼同命运的实验体,尚有67个
那日,璟终是玩腻了
璟令68个实验体自相残杀,活到最后的,唯游隼一人
游隼被随手放走
彼时游隼尽断双翼,玄发遮面,黑衣浸透血污与泥垢
游隼失去主人,渴求着一位强大的主人,供它依附、供它效忠
游隼踏入人间,闯入一座王城
游隼斩尽前来阻拦的执剑士兵
实力强横的游隼,能清晰看透每一位扑上来的士兵身后,所托举的家
游隼的魂识所及,是妇人在尸山之中痛哭着寻找爱人的身影
游隼何尝不想痛哭,可诡无泪腺,流不出半滴眼泪
游隼只能凭着被强行刻入骨髓的本能,追寻强者的气息,欲向这王城君王俯首称臣
自天庭下凡的两名神官,远非游隼之敌,顷刻便殒命当场
可当神官尸体落地,游隼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孩童一瘸一拐地走到它面前
孩童哭得撕心裂肺,她的母亲已在丈夫尸身前自刎
孩童伸出小手,一遍又一遍,无力地捶打着游隼的腿
……
游隼疯了
游隼冲出城门,动用他引以为傲的速度,穿行世间,直到最后一丝力量燃尽,他才停下,彻底封印此身
不知沉寂多少岁月,游隼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
可意识回笼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川的脸
那天,川即位,走下王座,斩尽旧权亲信,走遍鬼都,终是在鬼界边界,找到了被封印的游隼
川抬手,解开游隼的封印封禁
一片饱满圆润的阔叶落在川掌心,她蹲下身,撩开遮在游隼面上的玄色长发,以叶为巾,细细搓洗游隼沾满尘污与血痕的脸
“我是新权,你想入轮回,还是留在鬼都,重建家园?”
游隼怔怔望着她——川是他存在世间的岁月中,见过的,最美的魂
游隼能清晰看到,川体内,旧权之力与自身磅礴力量相融交织——眼前这位贵女,是毋庸置疑的强者
游隼在心底狂啸无数遍——请让我追随您
唇瓣却僵如磐石,分毫未动,一声未发
川洗净他的脸,便就这般静静蹲着,与躺在地上的游隼之妖相视
川沉吟良久,一根黑线自她喉间穿出,轻若游丝,与游隼咽喉相连
下一刻,她听见了——
游隼心底那道近乎崩裂的嘶吼,冲破所有禁锢,清晰撞入她魂中
“好啊,我接受”
川的嗓音认真而庄重沉如定音
川在游隼身侧躺下,望向夜空璀璨星河
游隼的眼瞳动了,缓缓转向川,身躯却仍僵在原地,分毫不能动弹
心底的狂啸渐渐平息,终至无声
许久,一道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的意念,轻轻落于川的耳畔
神明大人,请洗清我身上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