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潋,序列五
比武大会第一日,因泰勒占时过久,登台者仅四人
那夜,川在鬼都城门口,捡到脏兮兮的玉潋
玉潋从不喜猎食凡人——凡人濒死的嘈杂、飞溅的血污,总会弄脏他引以为傲的狐尾,他便如此不随众狩猎,也不与群妖为伍,久而久之,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
闲来无事时,总会自己起火炒菜
身为男狐,却格外爱惜皮相,每日都要细细梳理毛发,容不得半分凌乱
那日,有狐妖看他格外不顺眼,将一具只剩上半身的凡人尸体,狠狠甩在他脚边,腥热的血溅上衣摆,刺得人眼疼
玉潋怒极而发难,却终究寡不敌众,被群妖围殴,逐出万妖岭
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玉潋,意识近乎宕机,浑浑噩噩,一路行至鬼都城门下
川给了玉潋一间房,一只浴桶
川本想将人交给封处理,玉潋却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
那夜,川亲自为他搓洗头发与尾巴上的泥垢,亲手为他疗愈伤痕
洗净脸庞时,川望着他,轻笑一声
“嚯,这么好看”
玉潋耷拉着的狐耳,竖立一瞬
梳洗完毕,川留下一身合身的紫衣,转身离去
次日,川立在比武场中央,静候登台之人
玉潋鬓边狐耳显露,舒展五条狐尾,缓步上台,走到川面前,屈膝跪地,以额触地,深深一叩
……
拟器官成功与诡体黑泥彻底融合那日,玉潋成为鬼都里,第一个在院中种菜、养鸡、养猪、养牛的存在
玉潋研制出无数新奇调料,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川做菜
香气飘出十里,不少乡亲前来请教种植、养畜与调味的秘诀,玉潋总是耐心细致,一一讲给他们听
起初,川并不进食
“诡是不用吃饭的”
可玉潋有的是办法——化作狐相,撒娇、打滚、贴贴,软磨硬泡,寸步不让
到后来,川坐在摆满佳肴的桌前,吃着玉潋亲手做的饭菜,只叮嘱
“不可懈怠修炼,保护子民,才是正道”
就此一句,玉潋拼了命,不过三月,硬是修出八尾
此后每日送饭,玉潋高高扬着八条蓬松漂亮的狐尾,似在邀功,又似在宣告归属
直到川临行那日
玉潋死死按捺住心底几欲破体而出的占有欲,强压着蚀骨不舍,亲手将那能彻底易容为他魂并置换衣物的狐面,嵌入川的皮下,目送川离开
川一走,玉潋便将自己关在潋华府,痛哭整整七天
后白晞晨自封口中得知,玉潋独自一魂,十五日便登临九尾之巅
白晞晨横扫八块桂花酥,将盘中最后一枚推到封面前,又吩咐小二再添四份带走,待清洁完口腔,开口道
“我们对璟以‘新权’之名下战书的动机推测不错,他的确在造神官复制体
用处无非两个:一是以最低成本,摸清击溃诸位神官的弱点;二是提升复制体实力,为即将到来的大战铺路”
白晞晨垂眸,看着杯中酒影——长发与眉色皆是干净的白,不似苍老,反倒像落着一身雪色清辉,
“万妖岭很可能会在今年中元节出手,那日诸神齐聚玄初殿,璟一旦下手,便能一网打尽”
“我会安排妥帖,查当日上界献艺凡人是否有异,另向权请示,是否准凡缘未尽的阳民于中元节赴人间探望”
“准,正常放行,一魂配一枚寂无所制护身符即可”
“臣明白,不过,臣认为,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我在听”
“先于璟一步,掌控天庭,或是请所有神官入梦,让他们在梦里过中元便是”
“你知道我不用前者的理由,至于后者……”
夜市喧嚣,摊贩吆喝,人间夜色格外温柔
白晞晨抬眼,语气掷地有声
“此战,由阳界全权接管,阳都会在万妖岭手下,救出整座天庭,到那时,阳界之名,便不再只限于内部”
封深深望着眼前之人,心底翻涌着近乎虔诚的敬畏,他无比确信——阳都有川在,就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每逢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玄初殿例设中元晚宴,群神毕至,列座如仪
是日,人间凡夫若有至诚祈愿,可自请登界,于殿中演绎所奉神官的济世功德与英勇事迹:或战妖魔于险途,或救苍生于倒悬,皆为香火所化,敬神亦自勉
整场宴乐的仪程编排、曲目次第、登演名册,悉由文昌真君所辖星宿阁总掌,按籍定序,无有差池
次日清晨,白晞晨以白布遮眼,待酒气散得差不多,才哼着小调返回新辉池
此番回归天庭,迎面遇上的第一人,是钟潭鹰
“嗨~鸣神大人,我给你带了桂花酥,很好吃的”
白晞晨生机焕发地朝钟潭鹰打招呼,正欲在乾坤袖中翻找装着桂花酥的木匣
“冰师大人,你尚有十六年监禁之罚,请移步星穹塔”
白晞晨依旧笑着,钟潭鹰高出他许多,只能仰头道
“禁足在冰师殿,与禁足在星穹塔,有什么区别呢?”
二人并肩而行,沿途不少神官窃窃私语,白晞晨全然不理会那些看笑话的目光,快步跟上,低声道
“禁足在星穹塔,可以随时下凡处理祈愿,可以随时出去找小九和文昌玩,可以亲自把贿赂治者的饭菜送到玄初殿,对吧~”
钟潭鹰缄默不语,而白晞晨却若只停不住的喜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鸣神大人,是你自请向治者进言,把我的禁足之处换到星穹塔的吧
我被关的三十四年里,前后向治者进奉278道佳肴,他老人家就没主动提过给我减刑什么的?”
“没有”
“鸣神大人,我也给小九、文昌还有那位新晋贵人带了桂花酥,我想先把食匣送到他们府上”
星宿阁内
江桑竹站在文昌真君面前,神色平静,轻声问道
“文昌真君,楚安在这里吗?我有事找他”
“星宿阁重修时,便不见他的踪影,现下并不在此处”
此言是意料之内的回答
“方便告诉我,楚安是一个怎样的人么?”
楚安在星宿阁当差五百年,从未告假,是个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做事的实干家
每次分派下去的事务,他总能完成得无可挑剔,文昌曾四次提出,要擢升他做自己的副手,却次次被楚安婉拒
要说擅离职守,这星宿阁重修期间的缺席,还是头一遭,是以,文昌只当是放楚安一场长假
“他是一位合格的小神官,若无他事,还请江先生录入基本信息”
文昌将一卷素帛表格递到江桑竹面前
江桑竹却未伸手,转身想要离去,却看见白晞晨一路小跑至二人眼前,顿住脚步
而钟潭鹰斜倚在星宿阁的门框上,遥望着阁内情景
“嗨~,二位晨安”
文昌收起卷轴,得意于玄初殿的不甚上心,她从不强求新神是否填写这繁琐表格
江桑竹对着白晞晨拱手一礼
“冰师大人”
白晞晨微怔,竟有些受宠若惊
中下天庭神官向来对白晞晨视而不见,上天庭神官也至多点头致意,这般郑重行礼,倒是少见
白晞晨将手中食匣轻放桌案之上,也认真拱手回礼
“多谢江兄替我处理祈愿”
行过礼,白晞晨立刻恢复那副闲散的模样,笑着摆手
“哎呀,别这么生分啦,下次不必行礼的,”
白晞晨将食匣递至江桑竹手中,江桑竹抬手接过
“这是摘星楼新出的吃食,味道极佳”
这是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面对面相见
上一回相逢,还在共魂荷生镜阵之中,隔着魂镜,未曾这般真切相对
江桑竹留意到对方腰间那柄佩剑——看似只是一根修长玉棍,却隐带锋锐,其上又缀着繁复精巧的纹饰
白晞晨察觉到江桑竹的视线,唇角微扬,笑着打趣
“别看啦,这就是个装饰品,花架子而已,它叫白骨,随我姓”
江桑竹轻“嗯”一声,并无离去之意,只一瞬不瞬地望着白晞晨
“你下凡这段时日,不曾与江先生一同处理祈愿?”
白晞晨弯眼一笑,语气轻快
“没有,我一直在人间游荡,寻找下一位掌握时间之力的人”
——天史载录,世间当有一人,执掌时间权柄这般逆天大道
上一位手握时序权柄者,是生死神薇罗岚
可天妖初战过后,薇罗兰陨落,按天道平衡之理,本该有下一任时间神官应运而生
千年已过,岁月流转,却始终不曾现世
天庭自然遍寻不得——那执掌时间之力的存在,此刻居于白晞晨的心海中,打理着漫天紫罗岚
“结果如何?”
“我已走遍西域,未曾寻到”
文昌并不觉得奇怪,神色平淡地开口
“你朋友出事了”
白晞晨闻言,上下晃头作状,继而扭身望向倚在门框上闭目养神的钟潭鹰
“瞧你们二人,倒不像是出了事的模样,若小九出事,他会先告知于我的”
文昌一阵无语,挑眉道
“是云泱太子,他接了鬼权的战书,战后归来,便再也不能言语,浑身动弹不得”
白晞晨立时露出惊色,急声道
“那我得去见见他呀!”
白晞晨转身便要冲出星宿阁,往云泱殿赶去
一直沉默立在一旁的江桑竹,忽而上前,拽住白晞晨的衣袖
白晞晨并未动怒,顿住脚步,等待江桑竹的言语
江桑竹像根僵住的木头,语气都带着几分结巴
“那、那个……冰师大人,您下回处理祈愿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我的祈愿本就不多,好啊,下次我便带你去,我会主动去找你的!”
“嗯!”
白晞晨将一盒桂花酥递予钟潭鹰,轻声嘱托其先送往药堂,承诺自己见过明紫攸后,便会独自安分返回星穹塔
钟潭鹰未曾多言,默然颔首,往药堂而去
江桑竹凝望着白晞晨匆匆远去的背影,直至那抹身影转过回廊,彻底没入云气缭绕的殿宇深处,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