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离开九华山时,除却接走的那对姐妹,再无活口,狼妖吸魂的周期恰好入冷却,楚安抵达之前,它们刚屠戮过一波凡人”
白晞晨不自觉攥紧酒杯,目光怔怔凝望着高楼之下,人间烟火璀璨
“嗯,江桑竹走后,我又去探查一遍——”
封再未道出未尽之言
“再调派五十阳民,排班值守,巡逻人间”
“是”
“转告玉潋,为我造一具——”
下一刻,白晞晨喉中飘出紫罗岚花瓣
/为何执意如此?我有归处,你独自继续寄于此身又有何妨?
“前尘纠葛虽难厘清,可事理总要分明,我怎能长久占着旁人血亲的躯壳存在?若是旁人已离世入轮回倒也罢,而淮桑竹与墨凌渊尚在世间,这般行径伤人和啊”
封端坐着,阳权皆知天庭生死神残魂与川共处一躯,此刻并不便于插嘴
沉寂片刻
“劳烦玉潋,务必为我重塑一具身躯”
“是”
“有一言,是冰糖所托”
“你讲”
“感念救命之恩,心中难表谢意,盼你归来之日,做拿手菜肴相迎”
“算不得救命恩情,她们落至那般境地,我亦有失察之过,是我管教不周,才让苍噬有了可乘之机”
“权莫要妄自菲薄,你已倾尽全力,一心为阳都奔走,权亦是天下人,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切莫自责”
听着封的劝慰,白晞晨只浅笑,不作回应
“代我托一言,我很敬佩她,身处险境,仍将妹妹照料得妥帖,愿往后安居阳都,岁岁无忧,一世安稳”
“是”
封仰头饮尽一坛天阙酿,露出憨笑
“启禀鬼权大人,阳都近来秩序安稳,诸事平顺,新入子民皆已妥善安置
此段时日,上供给冰师大人与鬼权的香火悉数收齐,账目清明,无一差漏
阳都一切安好,请权放心,”
白晞晨收敛散漫,面上再无半分醉意,只执杯与封轻轻一碰
“十七阳权序列二,云逐,擅离职守,私自出往见楚安,且多次出手伤无辜之人,他已自请受罚,领鞭八十,由金粟亲自监督”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
序列一监刑,是鬼权的铁面无私;而序列十六监刑,便是鬼权对家人的包庇与心软
“泰朔、孟循、门砺闭关四百载,究天地至理,创下绝学
泰朔精通数理演算,穷极天地万象之数,定下千古不易之法,凡机关测算、天象推演、地势量度,无一不精、无算不中
又勘破天地间无形雷元之力,以此造不燃自明的电灯,再炼可传雷元的电线,纵远隔殿宇,亦可通光传力,昼夜不熄,妙用通神
孟循深研生灵传承之理,明辨草木人畜血脉相续、代代传袭的法则,直探造化生息之本,世间繁衍兴衰,尽在其掌握之中
门砺遍察金石物性,辨清万物生克之理,已勘破诸多前所未见的新元,将天地间金石品类一一归序,立下森严法度
只是那破空飞击之利器,构造玄奥、耗力惊人,虽已有成法蓝图,却尚需数十载打磨淬炼,方能真正铸成,威行千里”
——序列三泰朔、序列十一门砺,序列十二孟循
缔造拟器官法器的四位大能之三
三人志同道合,皆是脑力通天、智识近乎满级的人物
当年,川召开比武大会,泰勒是第三位登台之人
泰朔登台,神色平静,无半分武勇杀伐之气,只一身书卷清光
“我不擅拳脚兵刃,亦不与人争勇斗狠
今日登台,不为比武,只为向尊上展示我在智识与构想之上的能为,我已为来日绘下一幅浩瀚蓝图,只愿尊上听过之后,能信我之才,倾全力助我成事”
其后四个时辰,川与泰朔便盘膝端坐于比试场之上
泰朔滔滔不绝,将心中推演的未来尽数道来
川听得目不转睛,兴致盎然,乐此不疲
而比试场之外,封与金粟静静依偎在一处,望着台上那两道忘我的身影,一言不发,伴着彼此静待时光流过
泰朔所言,是一个从未有人敢想象的世间——
那世间再无低矮陋室,取而代之的是千层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楼中藏有无形梯笼,人不必攀爬,一步踏入,瞬息便可升至百丈高空
家家户户,堂中置一方匣奇物,无需亲临千里之外,便能在其中观尽人间百态、万里景象
厨间有自动烹煮之器,放入米水,片刻便得喷香热饭,不必生火,不必看守
更有万斤铁兽,以雷霆之力驱动,掘土开山、移山填海,只需数人操控,便可抵千万民夫之力
道路之上,铁马飞驰,无需牛马,一日可行千里
长空之中,铁鸟翱翔,载民渡海,朝发夕至
雷霆之力,驱万物而动,天地至理,掌人间之便
那日,泰朔硬是拽着封离开鬼都,奔赴人间寻得旧友
将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全盘托出,最后只攥紧拳,眼底燃着滚烫的光
“我找到伯乐了!”
只这一句,孟循与门砺便下定决心
封曾前后劝说十二次,字字恳切,试图拦下这决绝之举
可二人赴死之心,比铁石更坚,终究是义无反顾,撞墙而亡
封望着两具渐冷的身躯,终是出手,助二人化诡
人间的疯子,从来都是文明前进时,最锋利的那枚棋子
“嚯,还真研究出新东西了!”
“泰朔打算将电灯与电线铺入阳都,若一切顺利,再往人间开辟市场,特意托我问你的意思”
清风拂过,携来夏夜的气息,白晞晨笑道
“全力支持”
“好,我会将你的意思代为转达”
封从怀中取出法器,万枢玲珑
“这是寂无托我带给你的”
白晞晨接过万枢玲珑,垂眸仔细端详
——万枢玲珑,序列八寂无所制,蕴十七重几何
静置时,不过一枚掌心玉佩,小巧玲珑,通体由凝金与素白熔铸而成,光泽温润却不张扬
自内而外,是一层嵌套一层的多面体:
由三角起一路相裹,直至第十七重,环环相扣,浑然天成
器身通体镂空,纹路细若发丝,日光一照,便有细碎金光在层隙间缓缓流转,静美至极
一旦输入法力,便引动一力生百御之效——刹那间,自最核心的三角体始,十直至第十七重界体,十七层多面体同时向外无限撑开,金光破壳,白辉漫空,层层叠叠化作穹顶般的绝对防御罩
静时微尘不扰,动时万法难侵
“我临行前,寂无给过我的,如出一辙”
话虽如此,白晞晨还是将万枢玲珑收入怀中
封望着他的动作,轻笑道
“他说,这一件是改进过的,况且大战将至,多一件,便是防患于未然”
白晞晨与封碰杯对饮,忽而想起旧事
重建鬼界的那三百年间,寂无为铸法器闭关修行,不慎“走火入魔”
待寂无出关之时,自行剃去一头金色秀发,光头赤足,披上一袭袈裟,扮作和尚模样,且以金墨为笔,于每一位在意之人的衣袂上,细细书遍梵文佛咒
白晞晨一时失态,竟笑出声,被喉间酒水呛到,只得低头掩去咳嗽声
见此,封这般模样,也跟着爽朗地笑起来
白晞晨面颊泛红,稍稍坐正,道
“寂无他,如今还是光头?”
“自然是”
夜色浓郁,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摘星楼顶层镂空而立,凭栏望去,下方长街人声鼎沸,笑语喧阗
封自怀中取出一方锦包,摊开,里面盛着数片色泽各异的羽毛
“这是新近迁入阳都的羽族子民,托我转交给你的”
白晞晨望着那包羽毛,轻叹
“都还没见过川,新来阳都的子民,何必平白献出羽毛”
虽言如此,眼底却含着几分纵容与宠溺
封望着白晞晨,声线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
“是云逐一直在说你的事迹,日日这般,说得详尽又真切
在我看来,他所言没有半分夸张,这些羽毛,并非强求,全是自愿奉上,一片赤诚心意
你是想让我原样送回,寒了那些羽族的心么?”
“你何时也学会这般曲解人意的本事!”
白晞晨脊背一振,一片巨大骨翼自身后舒展而出,轻轻扑腾两下,来自各族的羽毛便似有灵识般,纷纷依附、生长、铺展
羽色杂陈,汇自四方不同羽族,可其间最夺目、最凛然的,是整整三排密实齐整、锋芒毕露的——游隼之羽
翼间仍有几截细骨裸露在外,羽毛未及填满,却已显出几分凌厉与孤绝
锦包中的羽毛悠悠飘起,次第而精准落向翼间裸露的细骨之上,排列得井然有序,分毫不错乱
白晞晨默默凝望,待新羽尽数与骨翼相融,再次振翅,将羽翼缓缓收回
“你们是如何处置那些未登记,就在阳都自由穿行之人的?”
“暗中观察,与楚安同行的那位,逃避登记一事,专人早有察觉,已将他列入观察名录
只是在阳都逗留期间,并未行恶,专人便私下为这名黑户补录信息”
而所谓的信息,不过短短一句——此人无害
“阳界子民已替换所有参与修葺金殿的凡人,且无一位神官察觉
天庭全部金殿重修工程,总计耗时二十八个时辰
其间,文昌真君的星宿阁、镇世真君的星穹塔、药师的药坊,以及冰师的冰师殿,并未交由我们处理,”
白晞晨享用着桂花酥,醉翁之意落于高悬夜空的明月
“此次工程浩大,我等已有充足时机观测天庭土囊,并将样本取回
八日前,金粟与玉潋汇报——样本土囊之中养分极丰,极宜耕种
你先前嘱咐留意的姑墨太子府邸,不愧上佳风水宝地之名,最是适宜栽种果蔬”
“小九怎么样了?”
“药师在重建冰师殿与药堂后,前往阳都玉潋的潋华府,与玉潋一同研制金粟新炼毒药的解药
我们的人已妥善遮掩药师来阳都的行踪,一路照拂,现下,他仍在潋华府,预计三日后归来”
“同为狐妖,他们会很聊得来,这段时日,有劳你费心了”
“分内之事,不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