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魂荷生镜阵之中
此番飞升乱象的祸根源头,那名搅动风波的少年,正静立于镜阵中央的碧水之上,双臂环胸,阖目凝神调息
黑发如淬墨坚石,半束高马尾凌厉如锋,余下发丝垂落肩头
金瞳澄澈却藏锋芒,一身衣装素净,玄黑为主,银灰镶边,极简无华,袖口、腰侧与衣摆皆沾着尘灰
全身暗沉色调里,唯独腰间一枚透明玲珑正方体熠熠生辉,五彩白光流转不息,乃是一件威能莫测的至宝,纵是他腰间佩剑,亦难及其半分神异
少年身侧亭亭立着一位女子,发色是浅淡的暖金色,秀发极长,如瀑般垂落,身着象牙白底曳地华裳,墨色锦带束起纤腰,衣身遍布繁复鎏金绣纹,金饰缀身,在微光里漾开璀璨流光
天的第一文神——文昌
300余面神官的专属心镜环列周遭,将二人团团围定
除却部分外派履职、下凡云游,另有寥寥数人因特殊缘由未能到场,天庭336位正统神官,已有302面心镜归阵
明镜森然林立,镜中灵光彼此交织辉映,漫天瑞气流转交织,景象恢弘至极
白晞晨入阵
气氛本就诡谲压抑,白晞晨却全然不受影响,从容取出素白布条,缠绕覆于眼上,遮掩一双眼眸
白晞晨初飞升天界之时,向来不以物件遮眼,众神官皆亲眼见过他的眼眸模样
不知何时起,白晞晨便常年以白绫覆目,众人看在眼里,无人深究这位双目完好者,执意掩去眼眸的缘由
白晞晨此番现身,中下天庭一众神官无一人拱手见礼,全场似唯独惊动一人
自踏入镜阵、缠好遮眼白绫、整理衣襟,乃至垂首拂去衣摆尘絮之际,那名新晋的少年,目光始终牢牢凝落在白晞晨身上,未曾挪开分毫
/很没礼貌的小孩呢
白晞晨调整神色,面带温婉笑意,开口道
“诸位好,现下是何情况?”
“等新人的靠山过来,付清功德,”
文昌真君应道,又顺势提起
“你禁足这段时日,信徒祈愿皆由星宿阁代管,你若是无事,便一并领走”
白晞晨刻意避开飞升少年那道灼热逼人的目光,朝文昌拱手谢过
“靠山何人?”
白晞晨此番前来,本有心代为垫付功德,说到底,这少年破开禁锢毁去法阵,于他而言,算恩人
“他不闲,”
一道浑厚沉劲的声线骤然打断白晞晨未尽之语
“尚需禁足十六载,冰师殿既已倾颓,便请冰师移驾星穹塔”
出言者为一男子,身形挺拔颀长,乌发以玄色发冠高束,数缕冰蓝色发带垂落肩侧,面容清俊冷冽,下颌线条利落
外袍以墨灰为底,肩袖处晕染着大片冰蓝色,衣摆与袖摆的黑纱随风轻扬;内搭浅杏色中衣,胸口绣有缠绕的蓝金纹样
是位列上天庭的第二武神,鸣神,钟潭鹰
天庭皆传,神官之中,仅有冰师与鸣神二人兼修法体两道,可二人素来势同水火,形同陌路
白晞晨辨着钟潭鹰语气,并未从中品出恶意,心底暗自松口气
/到新辉池旁了,随时撤
白晞晨并未理会钟潭鹰的安排
“在下江桑竹”
在察觉白晞晨的视线落到己身的刹那,那飞升少年立刻自报名讳,眼中翻涌着难以掩藏的欣喜,满心皆是遇上故人般的雀跃
“白晞晨,诸事所需全部功德,尽数记在冰师殿名下,以及付给凡间众人的酬劳工钱”
钟潭鹰见白晞晨全然将自己视作无物,反倒浑不在意
“还有一事”
文昌忽而开口
“我在听”
“鬼权向你下战书了,”
文昌抬眸看向白晞晨,手在乾坤袖中翻找出一张单薄粗劣的宣纸战书
“还不止一次”
“不接受,打不过,你烧了便是,或是我自己来烧”
白晞晨转身便要离去
“你要去哪?”
“事情既已了结,我自是该逃命去咯~”
自始至终,所谓的靠山不曾露面,江桑竹的目光亦未从白晞晨身上挪开半刻
“毕竟,鸣神正赶过来,要抓我去关禁闭呢”
“我可以帮您处理祈愿!”
江桑竹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是桩好事,那便多谢江兄”
话音一落,白晞晨退出镜阵
白晞晨方才还盘算着,编排妥帖由头借机与江桑竹多些往来,念头刚起,对方便主动将亲近相处的机会径直递到眼前
/愿此番,当真只是巧合
白晞晨私下以共魂与文昌交接完祈愿事宜,又顺带挑衅钟潭鹰几句,伸手揉捏着九玄肉乎乎的脸蛋
下一瞬,便感应到远处废墟方向站定一人,裹挟着雷雨潮气的凛冽气息——是钟潭鹰,白晞晨的笑意不由得更深几分
纵使钟潭鹰不在镜阵之中率先提及将白晞晨带去静思禁闭,此事也迟早会有其他神官出面提议
如今由鸣神亲自定夺,那么白晞晨私自遁往下界一事,便顺理成章归入鸣神的管束范畴,其余诸神见状,自不会再多言置喙
想罢,白晞晨不再迟疑,毅然下凡,隐迹于深山密林之中
人间,xx城的老鸹庄
祈愿之一——‘白晞晨大人啊,恳请您庇佑这一方村庄。愿庄田里的庄稼茁壮成长,秆粗穗满;让家中的牲口健壮繁衍,幼崽成群;保佑来年风调雨顺,收成丰硕,让我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家中财源广进,平安喜乐。我们怀着最虔诚的心,祈求您的恩赐’
江桑竹阅毕公文卷轴,将老鸹庄细细勘察一番,见村民皆有饱饭可食,稚童幼崽亦有念书进学的出路,心下稍安,便打算在村庄旁那座无名山山顶,布下一道简易法阵,为此地赐福
途经xx客栈,拣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一碗馄饨
望着窗外沉沉下坠的夕阳,默默思忖着,该如何制造自然的契机,与冰师大人不期而遇
客栈里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刚忙完农活的丈夫带着妻儿来打牙祭;长辈赴县办事、留在家中的姐弟结伴来填肚子;下学堂的书生们采纳先生的意见,结伴来尝鲜,低声讨论着课业难题
人声细碎,热闹温软,却一点不惹人烦躁,满室都是踏实的活人气息
“掌柜,来一坛本地好酒!”
一声爽朗通透的吆喝穿透满堂闲谈,格外醒目
江桑竹循声望去——来人,鲜衣怒马的少年,米白发丝松松扎成低歪的发髻,一缕艳红挑染垂在耳侧,那双蓝瞳澄澈如星海,望之深邃无垠
他笑起来像太阳
这是江桑竹对少年的第一印象
江桑竹看着少年径直于自己对面落座,掌柜已拎着酒坛搁在桌间
“小兄弟,馄饨还得稍等片刻”
“两碗”
掌柜含笑应下而退去
江桑竹并未目送,只定定望着眼前少年,左胸处一阵急促的悸动与酸涩翻涌而上——这般心绪,对白晞晨亦是如此
少年撕开红帛封口,仰头猛灌一口烈酒
“嗯~不错不错”
少年随手将酒坛平推到江桑竹面前,坛身受内力托住,一滴未洒
江桑竹并不避讳,也仰头饮了一口
“我名楚安”
“唤我,江桑竹”
x客栈内,窗棂半敞,清风穿堂而过,拂动窗边二人的发丝
“我知道”
楚安看着江桑竹把酒坛搁置一旁,全无归还的意向,笑道
“你现在很出名哦”
“听起来,是坏事”
“江兄,我可否随你一同处理冰师信徒的祈愿”
“好”
“你的眼睛真好看”
楚安单手支颚,盯着着江桑竹的金色瞳孔,夸道
“我姐姐也这么说”
“要留宿么,还是吃完继续赶路”
“随你”
“我想赶路”
“好”
待二人用完馄饨,便径直往无名山山顶而去
楚安将剩下的半坛酒收入乾坤袖,心底隐约觉察,江桑竹并不愿他饮酒
夜色渐浓,二人并肩而行
楚安随意舒展长臂,顺势转动发酸的关节,发出轻微的骨响
“不打算问点什么?比如,我为何跟着你之类的”
楚安一路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随口问道
“我们会同行多久?”
这话倒是令楚安微微一怔
“不予回答,不过我要吃糖葫芦”
二人在糖葫芦摊前停下
楚安获取一串糖葫芦,江桑竹荷包-15钱
“我是星宿阁的杂役神官,隶属下天庭,”
楚安啃着糖葫芦,口齿含糊地说道
“下天庭所有神官,中天庭一部分,以及人间世代修造的凡人,都被强征去重修金殿,”
两人走出夜市,已到无名山脚下
“我不愿,就跑出来咯”
“倒是因我之故”
楚安摇头,手中糖葫芦竹签轻轻一捻,化作片片花瓣散入山林
“重修金殿,不过是上天庭几位掌专修土地之道的神官,随手就能办妥的小事罢了”
江桑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些飘飞的花瓣上
“你就不问点别的?”
“楚兄希望我问什么?”
/于蠢笨的神官而言,随处生花乃是秘法,你收敛些,莫叫人瞧出端倪
清越之声自楚安耳畔响起,居于其心海的薇罗岚提醒道
(安啦~
“做个交易,你问到我想听的,就给你生束花,如何”
山路崎岖难行,两旁枝叶避让开来,二人借着清浅月光,向山顶行去
“楚兄跑路,怎会偏偏跑到我这来?”
“自然是来蹭功德,何况江兄你有靠山,在你面前混个脸熟,日后也好有个照应咯”
“我也可以做你的靠山,我会保护楚兄的”
“江兄这话,听得我好生感动”
楚安轻笑一声,捻出五张符箓,扬手向上抛去
/我也会
(说全,有点诚意好不好
/我会保护你
(此身,也会保护好薇罗岚的
江桑竹驻足,望着随风轻颤的符箓
楚安自顾自缓步向前,双臂微微抬起
下一刻,符箓尽数燃作明火,目力所及的山道两侧,次第绽开一排粉红山茶,花蕊泛着柔和的淡黄光晕,流光一路铺展,直照明亮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