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转过身,等着江桑竹跟进,并肩而行
“我想看,白色紫罗兰”
“伸手”
江桑竹依言摊开手掌,片刻之间,掌心便躺着一株无茎的白色紫罗兰
“不是这种”
“哦?还请江兄描述一番”
“以素白为骨,瓣尖晕蓝,黄蕊如星,如云絮轻拢,捧在手中,像掬起一捧揉碎的月光”
江桑竹双手虔诚地捧着那株紫罗兰
闻言,楚安顿感诧异,只是常年习惯使然,依旧面不改色
“没见过”
“……好吧”
江桑竹将紫罗兰收进乾坤袖,难掩失落
两人登上山顶,寻到片平整空地
“我想学你这开花的本事”
楚安就地坐下,回道
“我找找卷轴”
“你不亲自教我吗?”
“教人法术也是一门本事,可惜,于此,我没有半点天赋”
江桑竹不再多言,从无量香包里倒出木桌等物,待备好纸笔,正铺开朱红宣纸,提笔欲画阵之时,一转头,却见楚安正埋在一人多高的圆锥状无名卷轴堆里,翻找着开花的秘籍
仪式结束后,楚安把一卷并未署名的卷轴递给江桑竹
“怎么不给它们写上名字?”
江桑竹徐徐展开,纸上字迹洒脱飞扬,极有个性
“我向来翻到什么便看什么”
江桑竹细细端详着字里的架构与笔画起落,轻声道
“执笔写这卷之人,若是沉下心认真落笔,字迹定是极好看的,”
楚安挪到视野最好的位置,俯瞰着山下灯火零星的村庄
“我看出他的笔锋了,”
江桑竹望着楚安的背影,语气笃定
“楚兄,这是你写的吧”
楚安没有应声,只静静迎着夏夜晚风
二人并肩坐着
少顷,楚安问道
“府上何方?”
“月安”
“没听过”
“月安城,不,我来自月安国,”
(昔日的月安国,姑墨国直辖中原地带的月安城,他的靠山是——天庭的姑墨太子,墨凌渊
“我曾经的家,在那里,”
楚安望着老鸹庄的灯火一盏盏沉入夜色,倾听着江桑竹轻得像风的声音
“月安宫依靠的后山,开遍白色紫罗兰
幼时,那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姐姐心情不好,便会带着我和妹妹小夏去后山
那时年纪小,不懂姐姐整日守在月安宫、寸步不离照料我们,她所经历的,我们便一同经历,我从未察觉,究竟是什么事让姐姐郁郁不乐
长大后才恍然——姐姐是在想她的生母,”
江桑竹静静望着庄中最后一点灯火彻底隐入黑暗
“我与小夏是孪生,与姐姐则是同父异母,即便如此,我们的发色,却生得与姐姐的生母极为相似,”
江桑竹那张素来呆滞平淡的脸上,漾开一抹极轻、极软的幸福笑意
“也是我的幸运——还好,我们的头发生得像她的生母
我们在花海中,编花环、捉迷藏、追着蝴蝶,姐姐便坐在一旁,看着我们
有时,她会抚着我们的发,望着我们出神,我们就乖乖等着,等姐姐回神,等她牵我们回去,读书,练武”
白纸看不见那朵白花,却分明知道,她正与眼前这人笑得一样温柔
(你也有姐姐么?
/非也,但我曾有一个妹妹
“月安国,还有什么?”
“不重要了,”
楚安双手垫在脑后,趴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都不重要了,”
江桑竹起身,抚平衣上褶皱
“都不在了”
声音轻细,一字一句,都散入晚风,飘向无边自由的彼岸
二人趁着夜色离去,神官不须睡眠,亦不须吃饭
xx城xx村xx街
祈愿之一——‘白晞晨大人,村庄代表李xx诚心敬拜,祈求神明慈悲护佑,愿xx村百姓无病无痛、无灾无难,身心安康,平安喜乐,心存善念,常得吉祥’
江桑竹准备在村口石碑后绘制符文,二人一路购置正品朱砂
楚安获取风车,江桑竹荷包-5钱
楚安获取糖画,江桑竹荷包-15钱
楚安获取三串枇杷,江桑竹荷包-36钱
……
“楚兄”
“我在听”
闻听此言,江桑竹并未停顿
“我想打听些神官的事”
“报名,我要那个拨浪鼓”
“冰师大人”
“再加两张胡饼,”
“说到这冰师白晞晨啊,”
楚安不知自何处取出一柄素扇,摆出几分说书先生的架势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否
“世代相传,昔年那位先贤一生积德行善,泽被四方,终是功德圆满,道心澄澈。那日天地忽静,万籁无声,穹苍之上、天道一瞥,不威不怒,却含天地至理。他于刹那间彻悟舍得真意:舍凡俗执念,得大道本心;舍一己之私,得众生之安,一念通明,道基立固
刹那间,天光倾泻,金辉裹着清冽灵气贯入其身,凡胎浊骨次第洗炼,周身散出淡淡清光,力量自丹田涌遍四肢百骸,已是半只脚踏入仙阶。他素来纯良懂事,一生待人至诚,身旁同道挚友亦因常年相随、共行善举、道心相契,得天道垂怜,同沐神光,与他一同脱胎换骨
但见祥云自地涌起,二人身形渐轻,衣袂凌风,化作流光冲破云霄
天庭敕封,因其道性清寒、心若冰雪、守正持洁,封位冰师”
这番言论,正是白晞晨成神31年后,某日子时,夜赴摘星楼寻欢时,戏台说书人口中的段子
那时,冰师的声望,还未曾跌落半分
“再加一份糖煎酥酪,这是人间的版本,我想听你怎么想”
楚安瞥见街角的首饰摊,径直迈步走过去
“不想吃”
江桑竹眼底瞬间掠过委屈之色,本想暗怪楚安说走就走,都不拽他一同前行,可二人本质上不过萍水相逢,无名无分,连半句埋怨的立场都没有
楚安仔细打量着摊上的钗环、玉镯、玉佩与木梳,件件都雕得精巧雅致
摊位老板娘正忙着招呼一对璧人,良家淑女配青衿书生,站在一处,倒成一道格外养眼的风景
楚安向来不喜挑东西时,商贩在一旁聒噪不停、一味推销,此刻倒正好落得清净
当江桑竹停留在楚安身侧时,楚安开口道
“道观功德全是挚友一手操办,靠依附挚友才坐稳上天庭末席之位,”
楚安将一玉钗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一无是处,只会吃软饭的无能之辈而已”
“我可以买下全部饰品,这是天庭版本,我想听你怎么想”
/你总买这些首饰作甚?
楚安将目光由玉钗转向江桑竹的右眼,笑道
“我便是如此想”
江桑竹恍惚一瞬,似乎楚安一直在浅笑,唇角那抹弧度宛若镶嵌面具,始终如一
而此刻这一笑,弧度变了,明媚中掺杂狡黠之意
楚安将装着二百文钱的荷包搁在摊位上,待老板娘会意这场无声交易,便转身离去
(躯壳已有着落,待一切尘埃落定,或是终章启幕之时,我助你魂归肉身,届时,我会亲手为你绾发,钗子,总会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楚安驻足转身,望着原地怔立的江桑竹
“走啊,江兄”
江桑竹并未回应
这时代,唯有至亲至近之人,才会亲手为对方盘发绾髻
/这般说辞,倒像是在同我表白
(而真正的表白是,我心悦你
楚安看着江桑竹向自己走来
(此身,心悦薇罗岚
/好
二人一路沉默,抵达村口石碑
“我想听,冰师大人的那位挚友”
江桑竹站在石碑后,以朱砂为墨描健康喜乐符;楚安站在石碑前,观望黎明破晓
“九玄,药师,小狐妖,一个,只吃草药的小狐狸”
楚安盯着夏季升空的烈日,毫不避讳
——那日,小狐狸被同族奚落,孤零零蜷在常去采药的溪畔,只觉天地一片灰白,半点不懂继续存在的意义
白纸本怀渡世成神之心,以眼功秘法循濒死之魂而去,终是寻到意志将熄的小狐狸
救人之前,白纸素来先问此魂本心所愿
白纸蹲下身,望着那团灰扑扑的小狐狸,轻声问道
“你可想活?”
小草默然
“你想死么?”
小草依旧沉默
白纸顺势躺在小狐狸身侧的青草地上,与他一同望着灰蒙蒙的天
……
“我带你去看这世间,之后,再给我答案,好么”
……
“好”
彼时,九玄还是足有八尺高的少年狐妖
xx城xx村
祈愿之一——‘李氏门中老身,谨以香烛奉请白晞晨大人。祈愿宗枝繁茂,香火永续,家宅和顺,子孙满堂;不求金玉满盈,不慕富贵荣华,唯愿阖家安康,老少无虞,皆得寿终正寝,善始善终。伏惟神明垂佑,鉴此诚心,福泽绵长’
“送梦,轻语神谕即可”
楚安抬头盯着树上红果,思忖是该爬树摘取,还是直接踹动树桩将其震落
“何人?”
江桑竹的佩剑随念出鞘,斩落一颗红果
佩剑剑刃修长,呈冰透的月白色,刃身刻有流云与菱形暗纹,寒光内敛,似含清冽剑意,触之如握寒冰
“此村现存世的所有李氏族人”
红果稳稳地接住楚安的手掌,佩剑归鞘
“如何说?”
楚安擦拭着红果表面灰尘,道
“闻汝虔祈,香火不绝则家宅恒宁,心无贪念则福寿自临;今允汝所求,阖家安康,寿终正寝,善始善终。唯愿守心向善,福泽绵长”
“楚兄好厉害”
闻言,楚安微扬下颌,矜然轻哼
“吾乃文昌真君座下是也”
话毕,楚安咬了一口红果,滋味普通偏酸
二人沿着山道走,准备到村中择一处落脚地,静待夜幕降临,摆阵落梦
“好剑,何名?”
本着惜食的原则,楚安咬下第二口
“莫名,待我寻到姐姐,让姐姐赐名”
“我想听你姐姐的故事”
“做笔交易,我讲姐姐的过往,你说我想听的故事,如何?”
楚安怀着食尽其用的原则,咬下第三口
“你想听什么”
“至少,我不愿听你这般相问”
“加一筹码,吃完它”
楚安将红果怼至江桑竹嘴边
“好”
楚安用江桑竹的衣摆作手帕擦手,江桑竹不躲,沉默地咬下第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