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六月x日,一名少年集满功德,受天道一瞥,自人间xx村庄飞升至天庭中心新辉池,掀起强烈波动
此波震荡以新辉池为源,以水平铺展,瞬息震碎方圆千里神殿
余威直冲天庭至高之处、天的最高执权者——治者居所的玄初殿,更一路蔓延至天庭东极边界、天的最强武神——墨凌渊的金殿
飞升浩劫损毁金殿,受害者名录之上,记着上天庭的冰师——白晞晨
法力狂潮席卷金殿之际,诸神皆在奔逃御劫,唯有白晞晨,是唯一于殿内静息、随楼宇轰然倾塌,被埋入废墟的神官
并非实力不济
三十年前,白晞晨发狂暴走,悍然袭向治者,一击震碎其言语板块,致使治者失语,再不能言
天庭判罚:遣散冰师殿全数神官,令其独囚五十年;更遣五位上神联手布下法阵,将其所有挣脱的可能,尽数扼杀于殿中
冰师殿毗邻新辉池,幸而那重囚阵层层缓冲,才未在浩劫中化为飞灰,勉强留得一片断壁残垣
只是废墟与灰烬,于此事而言,本就无甚分别
此后,天庭流言纷纷,皆道这位位列末位冰师囚于殿中,耗尽修为欲破阵而出,终是徒劳,大殿动荡之时,法力枯竭,脱身无门,只得困死在倒塌的殿宇之下
狼狈,可悲,沦为诸神口中一桩可笑的谈资
一众神官披着清修正道的皮囊,口诵神明戒律,行的却是搬弄是非、聚众闲谈的勾当
正事敷衍推诿,闲话却传得沸沸扬扬,愚昧又慵懒,徒占神位,空耗香火
这般不堪者,又怎能一招便擒住那集众神智慧、力量、部分神魂与意志于一体的治者?
若顺着那些碎嘴神官的荒唐逻辑反推,他们将治者置于何等轻贱之地?
白晞晨自是全然不在意,天庭之内素来流言纷杂,诸多神官惯会听风是雨,这般闲言碎语,早该习以为常的
几日前,白晞晨翻检着从故土带出的秘籍卷轴,一卷可探溯施法者魂体本源、追溯肉身过往记忆的禁术,悄然勾起他的兴致
略作筹备,白晞晨便引动魂体,踏入禁术所构之境
也恰在此时,少年飞升掀起的滔天波动狂潮,轰然席卷了整座冰师殿
——施此禁术,便能窥见此魂所寄肉身的过往记忆
若此魂与此肉身本为一体、原主原配,所见便是自身前尘;可若这具身躯只是一具空壳残躯,不过是野魂入体、相融不斥,则此禁术,便能照见这具躯壳生前的所有记忆
这禁术于寻常人而言并无大用,唯有探寻身世、追溯来路之时方才派得上用场
而白晞晨无论是魂体本源,还是肉身来历,对过往皆是一片虚无
自苏醒以来,便身负不凡修为、身负绝世天资,世间常理无一不的,一张不染尘俗的无瑕白纸尔耳
白纸无心执念过往,总说不在意前尘旧事,大抵是生来肩上沉疴的重任令白纸不能在意
每当夜半子时,与旧友同立摘星楼望月闲谈,心底总会漫起怅然念想
倘若拥有绝顶天赋注定要扛起滔天宿命,那这般惊世禀赋,从未聚于此身上,该有多好
值得一提的是,这具躯壳之中并非只有白纸,还居着另一魂,白花
一体双魂
二人自苏醒之初便几番交心商议,洞悉实情:这具肉身的原主魂体散尽,唯余空躯留存世间,他们二魂皆是因缘际会、万般巧合之下,一同栖身于此躯之内,彼此气息相融,心性互为补足
无论白纸亦或是白花,皆能随心主导,执掌这具身躯的言行举止
——禁术秘境之内,天与地皆黑,地即水,水面照映着无际的黯空,唯独映不出半分白晞晨的倒影
白晞晨缓步独行其间,脚下死水漾开圈圈清浅涟漪,波纹相融无碍,静静漫向幽邃远方
整片空间无半分外物光亮,四下浓稠如凝墨的死寂,唯有他一人自体内漾出清辉,于无边黑暗里孑然透亮,自成唯一灯火
/你殿塌了
空灵的女声在白晞晨耳畔响起,是故事中的白花——薇罗岚
白晞晨已在荒墨幽境中行足三个时辰
此前近乎全部的时光里,白晞晨与魂际相伴的薇罗岚相对论法,深究诸天术法奥义,切磋各派神通门道,辨析禁术玄机与功力运化的精妙
闲谈之余,白晞晨随手凝寒玉塑冰为形,或作逐浪游鱼,或绘掠水灵雀,亦有丹顶仙鹤敛翅衔龟,件件栩栩如生,静立墨水之间
余下转瞬须臾,薇罗岚神魂归舍暂离,再度现身时,道出此番言语
“嗯?”
/冰师殿沦为断壁残垣,就在方才
“这是什么新型的解禁方式么?”
白晞晨步履未停,目光平直望向前方,抬手之间,五十丈外顷刻凝出琼枝冰桃树,簌簌冰晶桃花依序轻落,一路迤逦铺洒,直缀至他身后
/新晋神官现世,天道当真给足排面,声势空前啊
“新的勘测对象,你如何看待?”
/此人着实命途不济,此刻怕是正困于镜阵中,受一众诘问非议
再者,上界修葺凌霄金殿的凡人,亦要与至亲骨肉分隔许久,不得相聚
这番心思二人皆未宣之于口,彼此早已了然于心
/小九在外寻得契合肉身了,动身?
白晞晨正思忖该以何等术法破除禁术秘境,一抹灼灼朱红纱影倏然掠至身前
/虚影而已,无妨
白晞晨侧目望去,一道人影静坐于赤艳喜床之上,遍身大红嫁衣夺目,头上端正覆着一方绣锦红盖头
单凭那柔婉流畅的颈间轮廓,便能辨出是位女子身形
白晞晨缓步走近,屈膝俯身蹲下身,自下而上抬眸望向端坐的新娘
待看清那张容颜时,心底了然
这女子的眉眼五官,与“白晞晨”这具男身皮囊之下的真面——唤作“川”的女相,别无二致,身形清瘦雅致,骨相更是清隽挺拔,气韵如出一辙
那抹红衣虚影倏然消散,又在白晞晨身后重新凝形
白晞晨站立旋身回望,入目一幕刺目——方才那红衣新被牢牢缚于寒铁刑架之上,双足凌空悬起,猩红血液顺着脚踝淌落,点滴汇聚,在地面积起血泊
女子身侧,立着一名身形八尺有余的挺拔青年——白发如瀑垂落腰际,头顶一对雪白狐耳傲然挺立,身着素白道袍,袖摆缀着清浅灰纹,腰间以两股赤红长绳束腰
/妖王……
虽背对着白晞晨,却特意侧身相让,丝毫不挡他望向女子的视线
“璟”
妖界之王,狐族至首,生于世间岁月,冲破天下桎梏,超脱九尾极限,修成十尾无上境界,获、天外之力,实力深不可测
白晞晨抱臂静立,望着本该是虚幻之影的璟徐徐转过头颅,露出轮廓利落清隽的侧脸
璟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一双赤瞳如熔朱砂,若寒夜星火,眼尾描着一抹艳红眼线,衬得其面妖韵慑人
虚影再度碎裂,又在原地凝合成型
璟身形淡去悄然离场,眼前画面定格,停留在三匹犬形妖物肆意撕咬女子身躯,满目凄然惨烈的一瞬
禁术空间,于薇罗岚附身,时间之力倾泻而出的刹那,轰然崩解
冰师殿的废墟深处
身形堪堪一米二的小狐妖蜷身将人紧紧拥住,把白晞晨冰冷的躯体揽入怀中,倾尽全力抚平他身躯的皮肉伤势
二人相识七百载,彼此知根知底,情谊深厚
白晞晨决意动用秘法之事,早在施法之前便已提前告知九玄,令其不必忧心
是以,此刻见白晞晨气息断绝、脉搏全无,那枚假心脉也沉寂无息,九玄心中并未慌乱失措
九玄想以娇小身躯掩去此地异样光景,唯恐旁人瞧出端倪,实则却是他思虑过甚,此刻一众神官皆围着此番变故的始作俑者讨要功德补偿,人人心绪纷乱,压根无暇顾及冰师躺在冰师殿旧址中,全无半点动静
四下寂然无人,九玄唤出狐尾,原本小巧蓬松的尾毛舒展,化作本体那般硕大柔软的模样,托住白晞晨的头颅,令他安眠
思绪不禁飘往往昔,七百载岁月匆匆,每每心神放空,二人初遇的画面总会清晰浮现,百看不厌,从无倦怠
未遇白晞晨之前,九玄的世界黯淡无光,单调的生活中只有空荡的竹篓、用以果腹的粗劣药草,同族肆意的讥讽嘲弄,阴冷逼仄的木屋,以及睡得浑身发疼的简陋草榻
那时的小狐狸,不知世间尚有虹霞漫天这般绚烂景致
直至遇见那人,浑身素白,仿佛命中注定,闯入小狐狸静卧青芜、仰观流云漫卷的天空,才知,这世间原来藏着数不尽的温柔暖意与万般美好
故而,在九玄心中,白晞晨向来是如“家父”般山峦巍峨的存在
小狐狸下意识伸手搭上白晞晨的腕间,触碰平静的脉搏
起初,白晞晨便是九玄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昔日,白纸曾询问小狐狸,若自己一朝殒命,他往后该如何度日,彼时,年少懵懂的小狐狸语气斩钉截铁,直言愿随他一同赴死
可岁月流转,二人历经世事浮沉,白纸悉心教导小狐狸明事理、辨人心,一同踏遍四海山河,结识挚友良朋,亦有忠心追随的信徒,以及悉心经营的清宁道观
时至今日,若白晞晨再问起同样的问题,九玄的答案会截然不同
只是那人未曾再开口相询,而他曾深思熟虑,得出令自己满意的定论
倘若白纸当真离去,小狐狸便携着他的遗物,重走二人走过的长路,踏遍红尘万里风光,而活下去
思索间,白晞晨悠悠转醒,九玄回神,伸手给他借力坐起身
白晞晨抬手,揉着小狐妖柔软的发顶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九玄眉眼弯弯,温顺任由白晞晨摩挲头顶
“未曾想旁的,那位飞升的贵人被文昌真君引入镜阵中,至今未出”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