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就没想过来阳都寻人么?”
“更名阳界的七百年间,我翻阅历年轮回名单896次,未见姐姐的名字,亦曾以野诡之身,避过阳都登记,在阳都寻觅五十年,”
鬼权川所定规矩,轮回名册,本就公之于众
风拂过淮桑竹的蓝发,金瞳如曜日,璀璨夺目
“是以,江桑竹绝非第三方势力安插在楚安左右的卧底,亦无加害阳都之心,也从未想过隐瞒什么,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好,我信你,桑竹
你飞升那日,我以秘法窥探此身过往,见到的是月安王淮缃晚于大婚之日,惨死璟之手
我往日翻阅天史,从不会细读天道所载一人一生的全部始末,只取诸方人物交织而成的风云篇章
因此,我只记得天道撰写的她倾国倾城,从未想过,这具躯壳,竟是你的姐姐,”
淮桑竹垂眸,看着楚安那双蓝瞳
”魂是我,壳是她
我本是无根野魂,千年不知前尘,便是天地自生之祟,漂泊间入你姐姐完好身躯,苏醒,许是宿命缘法,魂与躯壳相融无间
待我寻得归处,必将此身奉还于你——”
“这是你们的缘法,归还了,我也不过睹物思人
楚兄已持此身千年,本是你与姐姐的命数,何况,我无权定夺谁都无权,”
“也罢,我终究无缘向淮缃晚亲致谢意,便以我之道,报此恩遇”
楚安俯身欲行谢礼,淮桑竹上前一步,掌心抵着他臂间以作拦阻
“你未现本相,我便、不信你半字,”
淮桑竹轻声道,随即摇头,止住楚安欲换面的动作
“不必,我视你为友,并非视你为我的姐姐”
楚安释然轻笑,笑意真切
“那么,小桑竹,日后有何打算?”
“依你所历,姐姐魂飞魄散,我便接受,早该接受的,如今当以复仇为先
我愿做阳都细作,入阳都,为阳都人”
“好,阳都会是你第二个家,此身为证保证
既是同路,当与你明言
想必你已然察觉,此身是楚安,是冰师白晞晨,亦是如今的鬼权,川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妖王璟,阳都已在追查其下落,汀兰国那次,璟运用分身,再次以‘新权’之名易作他面,向云泱太子宣战
我亲往印证猜想——璟在复制神官,欲再攻天庭,之所以大费周章布局,怕是因‘鬼权更迭、鬼都重兴’这一重大变数,而此事已被证实
神官复制之术将尽,我料定万妖岭的二次宣战,在今年中元晚宴
阳都细作之事我已办妥,你只需养精蓄锐,静待天庭战场,”
“是,遵命”
“桑竹接下来要往何处?”
“回天庭,将此次经历告知墨凌渊
千年以来,我化诡三百年,醒后七百年漂泊三界,消息闭塞,”
淮桑竹眼尾微扬,带起浅淡笑意
“待我了结手边诸事,便去拜会冰师大人,补全这七百年的情报”
“好啊,冰师殿与阳都,随时恭候风神、生希真君,”
淮桑竹微一怔忡,眸底掠过微光,已许久无人唤他天庭旧号
“白晞晨与江桑竹不过一面之缘,烦请桑竹见他时,稍作收敛”
“好”
“楚安尚有最后一问”
“你问”
“你的右眼,从何而来?”
结界崩裂,九华山巅荒草漫生,新苗破土,野芳肆意盛放
“幼时,我的右眼曾为人所穿,是姐姐寻予我的”
“你知道此眼的来历么?”
“姐姐只说,她以等价之物相换,不许我过问”
风拂过,吹起楚安那缕朱红挂耳,他抬眸
“你应当知道眼的来历”
“好”
——千年前,川即位那天,走下王座,斩尽旧权亲信,唯留真心改邪归正者,以及一个疯癫求饶、百般献媚的苍噬
川走遍鬼都,创引魂之法,愿入轮回者,便渡其往生;不肯轮回者,便赐其力量,解去旧权烙在魂上的吸魂印记
那夜,密林深处,川找到化回猛虎形态的封
彼时,封濒死,不见天日
川在封的左眼处感应到旧权的力量气息,应当是为旧权生生活剥去,只余空荡眼眶
而右眼,则诡异至极——似是由封主动献出,再将另一“眼球”嵌入其中
那“眼球”,由一人的半数魂体凝练而成,与其右眼眶相融合,随不可见尘寰,却续其残命
川救了封,借薇罗岚的时间之力,为封重铸一枚可看清世间万物的左眼
待封睁眼,望见川容颜的那一瞬,川清晰察觉,他分明僵住
只是这些,川从不在意
封伏地叩首,愿以残躯此生臣服于川,唯求一事——许他寻回挚爱,昔日天的第一文神,天定真君,金粟
原是凡尘一遇,二人暗生情愫,而他是妖,她是神,天庭定义的殊途,却偏要同行
禁忌之恋,只得掩于暗处,悄悄相守
奈何东窗事发,天庭不容:妖神相恋,本就是滔天大罪
二人同受重罚:
金粟被贬为不死凡人,打入人间某王城史书藏阁,记忆日日刷新,每一日都只当是入阁第一天,永生永世,循环往复,不得超生,不得解脱
而作为旧权座下第一坐骑,旧权罢黜职位,吸走他的九成魂体,却偏偏留他一命,不得魂飞魄散,只能生不如死
一对痴人,就此生生拆散,天地辽阔,再无相逢之日
川垂眸,望着跪伏在脚边的封
清风轻拂,川一侧耳上,尚未缀上孔雀羽饰
“你可知你的爱人,被锁在何处?”
“臣知晓,她在月安王城地下的史书藏书阁,求您,允臣前去寻她,只要能寻到她,臣此生永世追随您”
“我并不在意你是否追随一世,可如今的你只剩一成残魂勉强维系生命,你确定,此刻便要离开鬼都?”
“是!”
封那笃定到不假思索的回答,令川微微怔住
川才睁眼不过数月,心海尚冷,世事未谙
实在无法明白,这世间,竟有人能为一份情谊,连残命都可不顾,连生死都可轻掷
“我去吧”
川抬头,渡予封一缕可自行调养、慢慢修复魂体的力量,旋即转身离去
那晚,月安王城后山,荒草覆满密密麻麻的坟茔
川立在月安旧国门前,一次瞬移抵达深埋地下的史书藏书阁
前后不过一刻光阴,这对苦命鸳鸯,再度相逢
后来,封成为辅佐新权的第一臣子,金粟亦寸步不离,随侍川身侧
川召开比武大会,封便是第一个登台,位列十七阳权序列一
金粟则垫底,直等到无人再挑战,才缓步上台,位列十七阳权序列十六
七百年前,鬼界百废俱兴,更名为阳界
“水火事变”之后,川收拾行囊,借十七阳权序列五——玉潋,所铸神器,以“狐面”易容,化身他人,准备拯救苍生,积攒功德而飞升成神,至天庭行细作之事
临行前瞬,川鬼使神差地向封发问
“你的右眼,从何而来?”
“淮桑竹,金丹纳风,主修风道,若我猜得不错——你所修行之法,丹田与眼脉相连相通,你的眼脉被废,丹田必毁,活不长久
是你的姐姐,以自身五成魂体凝作一枚拟态眼球,与执掌狂风的旧权坐骑,做一场交易
她换得那妖主动献出、可与凡躯相融不斥的眼瞳,而代价除却那枚魂瞳以外,是‘在三十年间身死、化诡,倾覆旧权,建立新都’的承诺,”
青树苗自山巅一路疯长,直至山脚,一株接着一株,亭亭而立,漫山皆碧
“她付上了知天命年后,存在世间的全部岁月,换你一条命,即使她失约了,”
楚安望着淮桑竹得知真相而麻木的神情
“那妖,是我的旧友,阳权序列一,唤作封,如今新权在位,再无需你姐姐履约
封曾托我一句——若遇上与淮缃晚血脉相连之人,代他说一声:多谢
若不是你姐姐那枚魂瞳,他早该断魂,撑不到今日,”
楚安后退一步,对着淮桑竹深深拱手,躬身一礼
“谢谢”
楚安心知,换不来半分回应
“中元一夜过后,你与封必会相见
他为人温厚,统御有方,心思缜密入微,会是值得托付的挚友,封虽未特意叮嘱,我仍盼你二人相处,莫因旧事生出嫌隙,封那边,我自会再言
日后还很长,阳都子民皆热忱良善,最是包容新友,欢迎风神,归此同归,”
楚安笑意温软,语气温和如晚风
橙黄萱草藤蔓自旁侧蜿蜒而来,缠上淮桑竹的臂膀,自其掌心绽放,那抹明艳鎏金漫溢开来,安稳心神
“该说的,我已尽数交代,我需与旧友交接讯息,不便携你同往
说是怕行踪泄露,实则天庭从不会对行迹可疑的神官进行监视,但合格的细作不可有半分轻慢,纵使天庭不以为意,亦要守好本分,将行迹掩藏周全”
言罢,楚安挥手作别,淮桑竹立在原地,神色仍然木讷
依照淮桑竹尚以凡人身份在世,千余年前,旧权当道,可没有专业的引魂手段
野魂之生,须聚怨气为引、气运为基、天地灵气为养,再历悠悠岁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即便凝为野魂,有无躯壳、能否化诡,亦是渺茫未定之数
若淮桑竹当年心愿,是仗剑天涯、飞升成神——如此心志,其根底必须为血肉之躯
毕竟,诡身成神,白晞晨耗费两百年光阴
“真是一位好姐姐”
清风埋没楚安之言,这般低语,恰如他与心海中人的私语
楚安的身影隐入远方,淮桑竹凝望着那片空茫,清泪从左眼滑落,顺着脸颊缓缓坠落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