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缘之一字

“你们就没想过来阳都寻人么?”

“更名阳界的七百年间,我翻阅历年轮回名单896次,未见姐姐的名字,亦曾以野诡之身,避过阳都登记,在阳都寻觅五十年,”

鬼权川所定规矩,轮回名册,本就公之于众

风拂过淮桑竹的蓝发,金瞳如曜日,璀璨夺目

“是以,江桑竹绝非第三方势力安插在楚安左右的卧底,亦无加害阳都之心,也从未想过隐瞒什么,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好,我信你,桑竹

你飞升那日,我以秘法窥探此身过往,见到的是月安王淮缃晚于大婚之日,惨死璟之手

我往日翻阅天史,从不会细读天道所载一人一生的全部始末,只取诸方人物交织而成的风云篇章

因此,我只记得天道撰写的她倾国倾城,从未想过,这具躯壳,竟是你的姐姐,”

淮桑竹垂眸,看着楚安那双蓝瞳

”魂是我,壳是她

我本是无根野魂,千年不知前尘,便是天地自生之祟,漂泊间入你姐姐完好身躯,苏醒,许是宿命缘法,魂与躯壳相融无间

待我寻得归处,必将此身奉还于你——”

“这是你们的缘法,归还了,我也不过睹物思人

楚兄已持此身千年,本是你与姐姐的命数,何况,我无权定夺谁都无权,”

“也罢,我终究无缘向淮缃晚亲致谢意,便以我之道,报此恩遇”

楚安俯身欲行谢礼,淮桑竹上前一步,掌心抵着他臂间以作拦阻

“你未现本相,我便、不信你半字,”

淮桑竹轻声道,随即摇头,止住楚安欲换面的动作

“不必,我视你为友,并非视你为我的姐姐”

楚安释然轻笑,笑意真切

“那么,小桑竹,日后有何打算?”

“依你所历,姐姐魂飞魄散,我便接受,早该接受的,如今当以复仇为先

我愿做阳都细作,入阳都,为阳都人”

“好,阳都会是你第二个家,此身为证保证

既是同路,当与你明言

想必你已然察觉,此身是楚安,是冰师白晞晨,亦是如今的鬼权,川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妖王璟,阳都已在追查其下落,汀兰国那次,璟运用分身,再次以‘新权’之名易作他面,向云泱太子宣战

我亲往印证猜想——璟在复制神官,欲再攻天庭,之所以大费周章布局,怕是因‘鬼权更迭、鬼都重兴’这一重大变数,而此事已被证实

神官复制之术将尽,我料定万妖岭的二次宣战,在今年中元晚宴

阳都细作之事我已办妥,你只需养精蓄锐,静待天庭战场,”

“是,遵命”

“桑竹接下来要往何处?”

“回天庭,将此次经历告知墨凌渊

千年以来,我化诡三百年,醒后七百年漂泊三界,消息闭塞,”

淮桑竹眼尾微扬,带起浅淡笑意

“待我了结手边诸事,便去拜会冰师大人,补全这七百年的情报”

“好啊,冰师殿与阳都,随时恭候风神、生希真君,”

淮桑竹微一怔忡,眸底掠过微光,已许久无人唤他天庭旧号

“白晞晨与江桑竹不过一面之缘,烦请桑竹见他时,稍作收敛”

“好”

“楚安尚有最后一问”

“你问”

“你的右眼,从何而来?”

结界崩裂,九华山巅荒草漫生,新苗破土,野芳肆意盛放

“幼时,我的右眼曾为人所穿,是姐姐寻予我的”

“你知道此眼的来历么?”

“姐姐只说,她以等价之物相换,不许我过问”

风拂过,吹起楚安那缕朱红挂耳,他抬眸

“你应当知道眼的来历”

“好”

——千年前,川即位那天,走下王座,斩尽旧权亲信,唯留真心改邪归正者,以及一个疯癫求饶、百般献媚的苍噬

川走遍鬼都,创引魂之法,愿入轮回者,便渡其往生;不肯轮回者,便赐其力量,解去旧权烙在魂上的吸魂印记

那夜,密林深处,川找到化回猛虎形态的封

彼时,封濒死,不见天日

川在封的左眼处感应到旧权的力量气息,应当是为旧权生生活剥去,只余空荡眼眶

而右眼,则诡异至极——似是由封主动献出,再将另一“眼球”嵌入其中

那“眼球”,由一人的半数魂体凝练而成,与其右眼眶相融合,随不可见尘寰,却续其残命

川救了封,借薇罗岚的时间之力,为封重铸一枚可看清世间万物的左眼

待封睁眼,望见川容颜的那一瞬,川清晰察觉,他分明僵住

只是这些,川从不在意

封伏地叩首,愿以残躯此生臣服于川,唯求一事——许他寻回挚爱,昔日天的第一文神,天定真君,金粟

原是凡尘一遇,二人暗生情愫,而他是妖,她是神,天庭定义的殊途,却偏要同行

禁忌之恋,只得掩于暗处,悄悄相守

奈何东窗事发,天庭不容:妖神相恋,本就是滔天大罪

二人同受重罚:

金粟被贬为不死凡人,打入人间某王城史书藏阁,记忆日日刷新,每一日都只当是入阁第一天,永生永世,循环往复,不得超生,不得解脱

而作为旧权座下第一坐骑,旧权罢黜职位,吸走他的九成魂体,却偏偏留他一命,不得魂飞魄散,只能生不如死

一对痴人,就此生生拆散,天地辽阔,再无相逢之日

川垂眸,望着跪伏在脚边的封

清风轻拂,川一侧耳上,尚未缀上孔雀羽饰

“你可知你的爱人,被锁在何处?”

“臣知晓,她在月安王城地下的史书藏书阁,求您,允臣前去寻她,只要能寻到她,臣此生永世追随您”

“我并不在意你是否追随一世,可如今的你只剩一成残魂勉强维系生命,你确定,此刻便要离开鬼都?”

“是!”

封那笃定到不假思索的回答,令川微微怔住

川才睁眼不过数月,心海尚冷,世事未谙

实在无法明白,这世间,竟有人能为一份情谊,连残命都可不顾,连生死都可轻掷

“我去吧”

川抬头,渡予封一缕可自行调养、慢慢修复魂体的力量,旋即转身离去

那晚,月安王城后山,荒草覆满密密麻麻的坟茔

川立在月安旧国门前,一次瞬移抵达深埋地下的史书藏书阁

前后不过一刻光阴,这对苦命鸳鸯,再度相逢

后来,封成为辅佐新权的第一臣子,金粟亦寸步不离,随侍川身侧

川召开比武大会,封便是第一个登台,位列十七阳权序列一

金粟则垫底,直等到无人再挑战,才缓步上台,位列十七阳权序列十六

七百年前,鬼界百废俱兴,更名为阳界

“水火事变”之后,川收拾行囊,借十七阳权序列五——玉潋,所铸神器,以“狐面”易容,化身他人,准备拯救苍生,积攒功德而飞升成神,至天庭行细作之事

临行前瞬,川鬼使神差地向封发问

“你的右眼,从何而来?”

“淮桑竹,金丹纳风,主修风道,若我猜得不错——你所修行之法,丹田与眼脉相连相通,你的眼脉被废,丹田必毁,活不长久

是你的姐姐,以自身五成魂体凝作一枚拟态眼球,与执掌狂风的旧权坐骑,做一场交易

她换得那妖主动献出、可与凡躯相融不斥的眼瞳,而代价除却那枚魂瞳以外,是‘在三十年间身死、化诡,倾覆旧权,建立新都’的承诺,”

青树苗自山巅一路疯长,直至山脚,一株接着一株,亭亭而立,漫山皆碧

“她付上了知天命年后,存在世间的全部岁月,换你一条命,即使她失约了,”

楚安望着淮桑竹得知真相而麻木的神情

“那妖,是我的旧友,阳权序列一,唤作封,如今新权在位,再无需你姐姐履约

封曾托我一句——若遇上与淮缃晚血脉相连之人,代他说一声:多谢

若不是你姐姐那枚魂瞳,他早该断魂,撑不到今日,”

楚安后退一步,对着淮桑竹深深拱手,躬身一礼

“谢谢”

楚安心知,换不来半分回应

“中元一夜过后,你与封必会相见

他为人温厚,统御有方,心思缜密入微,会是值得托付的挚友,封虽未特意叮嘱,我仍盼你二人相处,莫因旧事生出嫌隙,封那边,我自会再言

日后还很长,阳都子民皆热忱良善,最是包容新友,欢迎风神,归此同归,”

楚安笑意温软,语气温和如晚风

橙黄萱草藤蔓自旁侧蜿蜒而来,缠上淮桑竹的臂膀,自其掌心绽放,那抹明艳鎏金漫溢开来,安稳心神

“该说的,我已尽数交代,我需与旧友交接讯息,不便携你同往

说是怕行踪泄露,实则天庭从不会对行迹可疑的神官进行监视,但合格的细作不可有半分轻慢,纵使天庭不以为意,亦要守好本分,将行迹掩藏周全”

言罢,楚安挥手作别,淮桑竹立在原地,神色仍然木讷

依照淮桑竹尚以凡人身份在世,千余年前,旧权当道,可没有专业的引魂手段

野魂之生,须聚怨气为引、气运为基、天地灵气为养,再历悠悠岁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即便凝为野魂,有无躯壳、能否化诡,亦是渺茫未定之数

若淮桑竹当年心愿,是仗剑天涯、飞升成神——如此心志,其根底必须为血肉之躯

毕竟,诡身成神,白晞晨耗费两百年光阴

“真是一位好姐姐”

清风埋没楚安之言,这般低语,恰如他与心海中人的私语

楚安的身影隐入远方,淮桑竹凝望着那片空茫,清泪从左眼滑落,顺着脸颊缓缓坠落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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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双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