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家

“苍噬将幻境调作昔日的月安王城,是希望此身,看到什么呢?”

/并非苍噬想不速之客看到什么,大抵是江桑竹素愿楚安看到什么

“哦?”

/苍噬那点微末伎俩我们也是见识过的,江桑竹掀翻整个狼族,本可不过一炷香,如今已然超出五分钟,

月安王城的池面静得如一面沉冰古镜,水光清浅,映着天边流云与殿角飞檐

水底铺着细碎白石,偶有几株睡莲半开,花瓣轻垂,不染尘烟

/不过是在山顶与苍噬假意颤抖,借稻草人引你入局尔耳

“局中人刻意中计,或许也在算计之中——江桑竹赌的,便是楚安会好奇,苍噬究竟会造出何等幻境”

/月安太子,是想令你看到曾经的月安王城,盼人能借此忆起往昔么?

“我当真不是,这般费心,倒是叫人无奈啊”

楚安手持长枪,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月安王城中

王城格局依旧,居中为尊、外圆内方、依山抱水、阴阳相济,只是,这偌大城池,再无一人

长枪着实好看,楚安便向薇罗岚索取其名

/渡厄樱华

“好字”

二人一路闲谈,点评着王城的布局,何处招阴,何处失衡,何处又失了章法

最令楚安不解的是,那间上书房,为何偏偏要建在王城阴气最盛的位置

闲谈间,楚安已行至月安王城后宫最阔大的庭院,方圆足足一里

楚安钉在门侧,抬眼望去,前院尽是一片浩渺清池,水上一桥横卧,连通三面殿宇

桥心矗立着一座半径三十丈的凉亭,遥遥望去,正对面的殿宇因庭院太过广袤,反倒显得小巧玲珑

楚安默然噤声

水上亭中,正端坐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她的蓝瞳,似万顷沧海倒映无垠长空,澄澈得不见一丝尘杂,雾霭浅蓝的长发如晴空落瀑,缀着碎金暖阳,耀眼到极致温柔

女子怀中正抱着幼时的淮缃晚,淮缃晚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眼角犹带泪痕,却挂着幸福的笑容

楚安望着那女子,一时竟怔怔失神

而不知何时,女子回眸望来,眸中含着脉脉温情

回神后,楚安立在原地,安静地望着她,久久不曾挪动半步

若江桑竹的本意,便是让楚安的心为眼前人悸动——那么,他成功了

女子轻摇怀中女儿,抬头,抿唇浅笑,凝望着楚安

似是看够了,女子垂眸,神色隐于暗影中,随即轻轻埋首,唇角轻抵淮缃晚额头,肩头微颤,无声落泪

幻境骤然崩裂,殿宇砖瓦寸寸碎裂,散向长空,池中碧水倾坠虚无,万物皆成空幻

女子再度抬眸望向楚安,笑得温婉而凄凉

清风拂过,携来一声呢喃

“对不起”

下一瞬,楚安魂体归位,肉身攥着渡厄樱华,身侧落着被拆得破烂不堪的稻草人

九华山巅,苍山覆雪

江桑竹面无波澜,只以剑抵挡,便卸去苍噬所有爪击,目光阴鸷狠厉,一瞬不瞬锁着苍噬,不攻不反,不退不避,只如磐石立在雪台之上

每逢苍噬欲寻隙遁走,便有一股劲风凭空卷至,将其狠狠甩回雪台中央

苍噬胸中积怒滔天,恨不能将江桑竹从里到外骂得透彻,可每次刚要开口,剑锋便已划过咽喉

江桑竹便看着苍噬倒地,伤口愈合,再起身,循环往复,无边无尽

破局之人已至,江桑竹眸中微亮,却克制着不回头看那人

渡厄樱华被当做标枪,以破空之势,自江桑竹身侧飞掠而过,径直贯穿苍噬太阳穴部分,他轰然倒地,大地应声裂开可怖深隙,坑陷纵横,触目惊心

“这就是,星宿阁低等神官的实力么?”

楚安缓缓走到江桑竹一侧站立,抬臂,手指猛地收缩成拳,晕厥在地的苍噬魂体与妖身随即爆裂,黑泥飞溅四野,空中响彻空灵回荡的惨啸

江桑竹静中微喜,等待楚安的指示,而等来的,却是楚安捅穿胸膛的一掌

“楚、兄……?”

江桑竹惊退半步,单膝跪倒在地,手掌死死按住伤口,抬头看着始作俑者,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只轻唤他的名字

楚安凝神细感,掌心属于江桑竹的黑泥裹挟着江桑竹独有的气息,随即漠然处理沾染黑泥的半截手臂,抱臂而立

(嚯,果然有猫腻

/交给我吧

(好,那此事,我便不报给封

“这是,你再度将我视作淮缃晚的惩罚,”

雪台之上,凄厉尖啸回荡,是苍噬魂体坠入无间炼狱、为岩浆反复灼噬的本能嘶吼,亦是江桑竹望着楚安这双陌生冷眸时,心底无声的崩裂呐喊

“楚安是一枚失败的细作,不该存在了,但在他毁灭前,该掌握观察对象的所有隐情”

梅花蜂蛹地填补江桑竹残缺的胸腔,先作黑泥,再凝肌肤,复成衣袂,余瓣漫作飞花随风而散

“你问便是,我如实作答”

楚安抬手,渡厄樱华化作漫天樱瓣,将苍噬的魂体裹成一球,其肉身早已与九华山山巅积雪相融

“你未用本相,我便不信你所言一字,桑竹”

一语落,江桑竹握住楚安伸出的手,借力起身,解开发髻,发带随风飘去,墨色青丝转瞬转化作湛蓝,亦如幻境中水上亭,那位令楚安心神悸动的绝代佳人

四下寂然,裹魂花球归入楚安乾坤袋内,望着眼前的月安太子,淮桑竹

“这发色,当真是像极了你的母亲”

“不,她不是我的母亲,”

淮桑竹声轻如羽

“那是姐姐的母后,生下我的,是幻境中,你连刺八枪的贱妇,”

清风卷雪,碎玉飞扬,暖阳穿云,洒照二人,将身影拉得漫长

“我只是,想更像姐姐一些而已,每次在镜中看到自己黑发的模样,便会念起姐姐的容貌

姐姐已经离去千年了,我……快记不情她的模样了……”

……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那天,姐姐予我俩个选择:或出城历练,亦或承月安王位

我答,愿做仗剑天涯的江湖浪客,飞升成神

姐姐只道一声‘好’,赐我护身法宝,送我至月安国门,嘱咐几句,我便离去,”

淮桑竹自腰间取下那散发五彩斑斓白光的透明小型正方体,递到楚安眼前

“姐姐的贴身之物,里面住着很厉害的魂,唯我濒死之际,才会出现,”

楚安望不穿其中神魂,亦无心深究,只轻轻将淮桑竹的手推回

“我成诡后,便将她召出,下达一道至死方休的指令——唯有寻到我姐姐的魂体,方可再现身,”

清风掠过,吹起积雪表层细雪,簌簌如碎星

“当年出城,我游历人间,得天道一瞥,飞升新辉池

我成神的第一刻便下凡,奔回月安想告知姐姐这件喜讯,归时所见,是月安国破,姐姐的亲军尸横遍野,国中百姓无一幸存

一群狐妖正猛攻姑墨军队,墨凌渊不敌濒死,我与他联手,击退妖众

其实那一战,我本该死的

妖王自始至终未曾出手,只在我们屠尽他的手下后,站在战火之中,嘲讽地望着我

他望得太久,久到我以为此身已经死去,他才转身,一言不发地走掉,”

云层散去,碧空如洗,九华山巅积雪逆流上天而行

“我,无颜面对满城残尸,全部月安子民被那群畜牲生吞活剥

墨凌渊说,小夏一月前失踪,姐姐倾尽一切力量去寻,无果,日渐憔悴,神思枯槁,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入城相助,便求娶姐姐

我打了他,打碎他常年镶在脸上的面具,而面具之下,是姐姐那位沉默寡言的贴身侍卫——晓辰

曾经诸多不合理的事情,在那一刻,都变得合理了……”

积雪尽数入天,地皮干枯,矮草渐生

“姐姐穿着婚服,被姑墨的马车接走,先去了姑墨

墨凌渊依照约定,领兵驻守月安一隅,带来姑墨境内多数能人异士,准备开坛做法寻小夏,待法事毕,便归与姐姐完婚

本来一切都该顺利的……

谁承想狐族横插一脚……

墨凌渊道明一切,无能的我太需要依靠,我逃走了,拎着墨凌渊,去姑墨寻姐姐……”

楚安想起禁术中那个那抹红衣倩影,与璟转头时的挑衅一笑

淮桑竹强忍锥心之痛,双拳紧握,眸光空洞,讲着

“姐姐死了,为妖王所杀,我打不过他,我杀不了他,我报不了仇……

我飞升那天,月安的新君主殒命,月安灭国,我一心求死,体内应激之气狂涌攻心,心脏蜷缩变形,无力搏动

在荒郊野岭里,我先一步赴死,再睁眼时,三百年光阴流转,我便是野诡之身

彼时,月安残躯,早已由姑墨之人妥善收敛,尽数葬于王城后山

月安城中无主,姑墨铁骑驻守城内,长街热闹,酒旗招展,满城子民,无一人是月安遗孤

血脉牵系,心魂未断,我仍信着——姐姐还活着,小夏亦尚在人间

我念墨凌渊天赋盖世,或能成神,便前往姑墨,希望得到助力

但更迭的姑墨王告知于我,月安后事一了,他亦身死

我孤身踏遍人间,再听闻他的消息,是他诡身成神

天史载录皆错,覆灭月安的元凶,并非姑墨,而是妖王——璟

但天庭唯喧传姑墨太子弃神逐爱,甚至大肆渲染,怕是无人在意月安国泯灭之由,不论假信亦或真相,”

楚安转身,背对着淮桑竹,不愿见其落泪

“而寻姐的这千年间,与我互通消息者,是墨凌渊

一月前,我感应到妖王气息,墨凌渊追往万妖岭,身陷困局

他共魂于我,交代不用管他,会于万妖岭寻线索,而他的魂识再难通天庭,嘱我归天,填补空缺,”

淮桑竹泪落如珠,语声却平稳无波地叙说

“而后我归返新辉池,斩尽全部金殿,逼迫当今在位的所有神官聚于共魂荷生镜阵,只为一朝见遍诸神,”

彼时,淮桑竹于到场的304位神官之中,终寻得那位牵动血脉悸动者——白晞晨,而下凡所遇楚安亦是如此

纵使二人不论形貌、声色、气息与金丹全然迥异,可淮桑竹心底笃定,二人本是一体,只是他不敢点破——如若此刻揭穿真相,怕是“白晞晨”也会被销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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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双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