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权位

“你们好,我是川,有渡厄之形,亦有归墟之态的川”

空灵女声响起,是薇罗岚的声音

川依旧垂首,唇瓣紧抿,不敢抬眼去看姐妹二人

“抱歉,我并非神明,却自阳界而来,亦有能力允许你们过上想要的生活

此刻,请告诉我——你们愿回归人间,入轮回道,还是安居于阳都?”

……

“当然,我会给你们足够的时间斟酌,做出选择的前提是须离开此地

请容我加一条件——凭自己的脚步,走出这里,届时自有人接引你们于鬼界安顿”

……

“好”

窗棂之外,凝于半空的落雪与积于地面的素白,倒卷着逆流而上,直入苍穹

客栈之侧,一株幼芽破土而出,不过七秒,便拔地参天,化作万丈樱树

其枝干如苍龙探海,向四面八方肆意舒展,撑起一片粉霞漫天的穹顶

主干苍劲如玄铁,盘根错节深锁地脉,粗枝如臂,向东西南北无尽延伸,或斜插青冥刺破云霞,或垂落如瀑拂过尘寰

万千细枝缀满粉樱,风过时如浪涛翻涌,碎光从枝桠间漏下,在地面织就斑驳光影

樱树之根在地底疯狂蔓延,百里贫瘠之地,转瞬生出连天碧草

凛冽的空气,顷刻裹挟着独属于春日的清甜气息

“走吧,向前走,没人动得了你们”

此言是川说的,她依旧端坐原地,抬眸看向姐妹二人时,笑得灿烂如光

白云漫卷,遮蔽日头,上空依旧是白茫,下方大地却已换了光景,川目送二人搀扶着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川在熊熊燃烧的客栈**魂,派遣阳都之人前来引魂

待客栈的灰烬化为乌有,川起身,风掠过,拂动川左耳侧那枚孔雀羽毛耳饰,卷起衣袂,将刻于其上的三行金色佛文,吹得淡辉轻漾

狐面再现,周身光华流转,化作楚安模样

“现在还不是破界的时候,该算总账了,苍噬”

——千年前,我,于这具躯壳中苏醒

彼时,旧权在位,其座下坐骑之一的狼妖首领,苍噬,随主噬食凡人死魂,以壮其势

我卧于泥沟,不识己身,不知所处,亦无甚欲念

野鬼来犯,拳脚相加,我不觉痛楚,亦不知他们期望我作何回应

如此以地为床,不知经历几多时日,这具躯壳中的另一魂调愈出意识

岚教我存世之法,授我在意万物之诀,我佯作聆听,实则心底清明——我之所以学着去在意,学着去生活,只因,岚想而已

我依然没有起来的打算,纵使岚说尽世间万般锦绣、满目琳琅

我只愿如初醒时那般,安卧泥尘,不问所有

其实,唯岚一句,希望借此身踏遍山河,我便会起来,可岚不说,我便长卧不醒

那日,我看着被吸至断魂的残鬼烟消云散,分明前一刻还在絮叨着孙儿孝顺、子女贴心,温声劝我自尘埃中脱身,下一刻便化作虚无,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

此身,被空茫诡异的痛意裹挟,厌弃得无以复加

我问岚,该如何才能抹去这滋味

是以,我起身,我拍尽满身尘土,我一步、一步,走向旧权的王座,一拳、一拳,杀绝扑来的野鬼

直到,我站在旧权身前,我凝视他的眼,他望穿我的魂——我的魂却在轻声告知,我并不厌恨此人

为什么?

旧权的放任,让日日在我耳畔念叨生前家常的野鬼断魂,让疼痛席卷此身,让我卧于泥沟的舒心日子终了

为什么?

我不恨他!

他的嘴唇动了,上下张合,吐出人言

“我等你许久”

我听到我说,

“我来杀你,有什么遗言么”

“我可以去死,只求你继承权的衣钵”

“那你活着,我造一空间,将你囚于其间便是”

他在笑,笑得凄凉,悍然引爆魂体

我尚未来得及反应,漫天黑泥将我裹挟,痛入魂体,经脉寸断——他早就凭着千百年吸食他人魂体修行鬼道,挣脱世间桎梏,化城寻常血肉之躯,何来这等黑泥!

我只觉,他毕生法力狂涌入此身丹田,连带着那沉冷意志,一并归我

弥留之际,他血溅七尺,只道

“汝名,川”

也罢,那我便是川

待一切沉寂,川知晓,此刻的她,不属于世间魂的任一类别

不,世间本没有鬼,而此刻的川,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

旧权形神俱灭,唯留两件遗物——一截完整的森白脊椎,以及一道烙在川腕间的幽蓝缠印,印中封禁着来自天外的九龙

川,自此即位

然,岚骗了川

岚方才作答的是,站起来,行至鬼都的君主前,诡谲的痛楚便会消散

可当川蓦然转身,入目便是残破凋敝的鬼都,

清晰地感受着,颤抖地伏跪于身前的旧权亲信,谨慎窥测新权的视线,反复试探新权是否与旧权同路的行为,以及跪倒在既得利益者的身后,那些弱小的鬼魂相拥,望着新权的惊恐眼神

那一刻,川似是生出一颗心脏,一颗正被狠狠绞碎、剧痛难忍的心脏

川接掌旧权衣钵,镇住幽蓝缠印之中蛰伏的天外九龙,抬手,抽出旧权的脊椎骨,赋其名,寒琼

新朝既立,川解放鬼界,亲手救拔无数野魂

其中最令川铭记者,乃是一卧倒密林的失明虎妖——封,后话的十七阳权序列一,摘星楼的旧友,与天庭冰师暗中传递信息的间者

当年,川不喜苍噬之性,遂许其自鬼界离去,投奔万妖岭

苍噬终究未往万妖岭

踏离鬼都那刻,苍噬既不属鬼界,亦不入妖籍,在人间择一处僻远之地,继续做着吸魂的勾当

因此,九华山这桩桩血泪、件件罪孽,于川而言,终究难辞其咎……

狼族老巢内,楚安紧攥一枝盛放的樱枝,穿行于曲折繁复的山洞之中

神识漫卷,识海早已覆遍整座妖巢——江桑竹斩尽狼妖残魂,此刻正与苍噬在山巅雪台之上交手

而洞穴深处一隅,静静卧着一具“江桑竹”模样的人偶

楚安稍作沉吟,瞬移到人偶跟前,他此刻心绪烦乱至极,全然无意装作被这副容貌迷惑的模样,径直俯身探向人偶鼻息,出声呼唤,语气不掺半分疑惑

“江兄”

人偶闻言,阴谋得逞般邪笑,猝然出手,一把缠住楚安的魂体,堕入无边幻境

楚安心神沉静,任由人偶将己魂拖入幻境,冷眼旁观着此身坠梦的全过程

眼前先是沉沉墨色,继而漫作素白,转瞬又绽出漫天斑斓流光,待光影散尽,已立身于一道长廊之中

朱红连廊蜿蜒绵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宛若游龙绕殿穿楼,将重重宫阙连为一体

廊下以鎏金梁柱为架,檐角微翘,覆以青灰琉璃瓦,日光洒落,泛出温润而内敛的微光

廊间相隔数步便设雕花棂窗,窗上镂刻缠枝莲纹与流云纹样,风穿棂隙,引得帘幔轻扬

地面铺就光滑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倒映出廊柱与天光,一步一景,步步悠长

楚安静立原地,打量周遭环境

便在此时,清脆脚步声自长廊尽头响起,踏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渐次清晰

三息后,楚安的视野之中,一道瘦小身影自廊侧滑步而来——分明是年岁瞧着不过豆蔻年华的女童

孩童粉雕玉琢,黑发垂肩,那双蓝瞳,澄澈如星海,深邃无垠

此刻,孩童眸中坠着豆大泪珠,泫然欲泣,她看到廊中伫立的楚安,微怔,却未曾停步,只侧身绕过楚安,继续向前奔去

楚安望着那孩童近在咫尺的容颜,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深处,一时错愕,久久未动

“她是幼年的淮缃晚?那这里是——”

一道尖利女声骤然自廊侧响起,打破长廊寂静

“小贱种,给我滚回来受训!”

那妇人冲至近前,忽见廊中立着的楚安,面色骤变,满是骇然

“你是谁!”

话落,或许还有未尽之言

楚安魂识已然翻涌滔天厌憎——仿佛刻入魂体深处、永世难消的憎与恨,他眉梢微蹙,面露嫌恶,抬手便在其喉间生出紫罗岚

妇人痛极倒地,不住干呕,口中却只呕出凄艳花瓣,其身后六名侍女见状,失声惊呼,但尖叫未出,六人就齐齐软倒晕厥

“安静了”

楚安缓步上前,伸手揪住妇人发根,使力提起,迫其与此身平视

“狐狸?还是一只学艺不精的狐狸,怎会出现在这?”

楚安抬手施出探忆之术,可记忆尚未窥见分毫,眼前却先映出璟的背影

察觉到楚安的目光,璟转身,笑意清浅

“不可看哦,请君自离”

随后,一股精神力直撞识海,楚安只觉耳中嗡鸣作响,一时大意未加防备,指尖不自觉松脱,那妇人重重跌落在地

而居于心海的薇罗岚处理完幻境外之事,回来便见楚安的狼狈模样

/怎么这般羸弱?

紫罗岚环生于楚安头顶,宛若花环,不过瞬息,气息便已恢复如初

“被脏东西暗算罢了”

/外面那个人偶被我拆了,内里不过一堆稻草,再无特别之处

楚安垂眸,望着地上妇人无声狞笑的嘴脸,只觉一阵生理性反胃

“从你嘴里,怕是挖不出半分我想要的答案”

闻此言,妇人嘴角咧开的弧度愈发诡谲

楚安掌心浮出一枝樱枝,轻捷地在腕间一转,樱枝霎时化形为一柄长枪——刃身莹白如凝脂,泛着淡粉流光,枪尖与护手处缀以粉白玫瑰与蝶翼为饰,花瓣层叠,蝶翼似振,流苏垂落,缀着细碎银星

是一柄,温柔到极致的凶器

楚安持枪,自上而下,反复刺入妇人的头颅与脊椎,连刺八枪

黑泥四溅,污秽满地

楚安露出病态的微笑,欣赏自己创造的安静的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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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双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