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客栈门前一隅,积雪曾被人扫净,只余薄雪浅浅覆地,二人自两米高的雪层上纵身跃下,踏入客栈
客栈皆为木构,内里却暖意融融,每个桌上皆有烛火轻摇,食客满座,皆是九华山乡民,笑语闲谈,烟火气十足
唯余靠窗一席四人桌空着
楚安卸力松手,江桑竹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其颈间红梅一踏入客栈,便化作轻烟消散
楚安由江桑竹牵着,行至窗边桌前,抬眸望了江桑竹一眼,未曾言语
江桑竹这才默然松手,依桌坐下,楚安亦在其对侧落座
不多时,一小姑娘轻步跑来,询问二人要点何物
江桑竹只望着楚安,未曾看她一眼,楚安则支颐望向窗外雪景——客栈地基甚高,两米厚的积雪,竟未漫及窗棂
三人静顿片刻,楚安缓缓放下手,转头含笑看向小姑娘
“你好,我名楚安,敢问姑娘该如何称呼?”
小姑娘略显拘谨,然衣着得体,肤色康健,并无伤痕,怯生生应道
“客官安好,我是雪梨,不知二位要点些什么?”
“好名字,甚是好听”
楚安话音未落,忽然单手扣住雪梨手腕,雪梨惊惶失色,急声道
“客官莫要无礼,雪梨无意与你相争——”
下一瞬,二人目光相撞,楚安一双眼眸化作纯白,无半分杂色,奇异的法力瞬间攫住心神,雪梨当即失去意识,怔愣原地
“动手”
话音落定,江桑竹身形腾起,无名剑应声出鞘,凛冽剑气轰然迸发,客栈二楼半层楼阁当即应声断裂,碎木碎屑纷飞四溅
风雪翻涌着灌进斩断屋顶的客栈,寒意四下漫开
江桑竹动作沉稳收剑,剑柄归鞘的清脆铮鸣响彻厅堂,狂躁翻涌的劲风顷刻敛去,转而化作温润和煦的春风,原本肆意横冲的落雪失去力道,悠扬着坠下
“请你的心上人出来吧”
楚安眸光晃动,澄澈蓝眸褪去异样纯白,随即松开扣着雪梨的手腕
雪梨隐约察觉到方才变故,却未曾亲眼看清始末,心绪纵然翻涌激荡,仍能勉强稳住而冷静地应对,闻言,双腿微微发软,身形轻晃,缓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残存台阶
艳红梅影再度盘旋舒展,丝丝缕缕缠绕江桑竹颈侧,凝出灼热花痕
厅堂烛火灼灼摇曳,暖意未曾消减分毫,江桑竹抬手将桌沿烛台轻挪至窗边,楚安顺势双掌撑住桌面,身姿轻盈一跃落座桌沿,双腿悠然轻晃,神态散漫淡然
二楼残破的客房之内,又一女子缓缓直起身躯,茫然错愕地环顾周遭环境,脚步迟疑地跨过残缺的房门,抬眼之际,恰好与拾级而上的雪梨四目相对
“姐姐!”
“我忆起一门无名术法,能令荆棘自人体血脉深处滋生,三息之间,纤细丝缕便会疯长成交错锋利的尖刺 ”
楚安望着相拥落泪的二人,嗓音清浅道
“为这术法取个名号吧,桑竹”
“锋罗,如何?”
“好字”
楚安唇角微扬,轻笑一声
片刻过后,姐妹二人相互搀扶着缓步走近,雪梨浑身依旧战栗不止,冰糖轻声安抚,一遍又一遍轻抚妹妹的脊背
细碎青柳悄然从木板缝隙中破土舒展,柔软枝蔓轻轻环住二人臂膀,稳稳将她们扶至座椅落座,柳枝轻柔缠上发梢,干枯枝条转瞬抽芽绽出新绿,清幽草木气韵漫开
“我名冰糖,是小雪的姐姐。”
楚安扫过堂中一众僵立不动的食客,语气严肃
“看来并非我的错觉,从这处位置看去,所有客观都看不清样貌,坐姿看似寻常,却连一丝侧脸轮廓都无从辨识”
“皆是人偶,由狼族首领以稻草炼制而成,由我与小雪照养”
客栈之中本无气流浮动,满堂烛火却骤然剧烈摇曳窜动,火光忽明忽暗
“方才冰糖姑娘起身的客房里,原本蛰伏着五只小狼
这家姐妹客栈中,姐姐等候妹妹办妥招待两位不速之客的差事,等待日子步入所谓‘正轨’
昔日姐妹二人虔诚祈愿的神明,遣来两位使者,楚安便是其中一人
初到此地时,楚安不愿让信徒目睹血腥场面,施法封锁此间孽障
但好可惜哦,,楚安记不清古籍卷轴里把控锋罗威力的法门,失了分寸,楼上五只小狼已然毙命,其中,就包括操控人偶的傀儡师,”
萦绕周身的青柳褪去枝叶,冰糖与雪梨紧绷许久的心弦松弛,许久未曾体会过这般无需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的安稳滋味
“大狼费尽心机布下此局,必有耐心等待结果,若计划顺遂,它派遣的小狼,此刻在进行哪一步呢?”
雪梨紧紧握着冰糖的手,接道
“现在,两位不速之客吃掉雪梨端来的食物,坠入幻境,便是尾声”
“既已收尾,自当有新的小狼前来交接
可前来交接的小狼见此处脱轨失控,便匆匆赶回九华山腰处的山洞,禀报大狼——大事不好啦,那两个闯入者不简单,我们的小狼殒命啦!
大狼很生气,敢动它麾下爪牙,打狗尚且要看主人,”
烛火倏然熄灭,堂内顷刻沉入幽暗,楚安抬手,一片飞雪落于掌心,漫天翩跹的鹅毛大雪刹那间定格悬停,他微倾侧手掌,那片雪花顺势滑至食指指尖,轻轻拈起,随手一放,这片冰晶便悬浮在半空之中,纹丝不动
“是以,此刻,更多的小狼包围客栈,正静静听着楚安的胡言乱语”
楚安背身立于微光之中,一双蓝瞳却似缀满星子,流光溢彩
江桑竹轻笑,起身,舒展筋骨,轻声续道
“那些小狼皆是被迫听楚安讲完这通乱言
而楚安在叙述之际,早已精进对锋罗的掌控,此刻,客栈之外,便是被锋罗与锁魂双重禁锢的小狼大军
当然,楚安不过是星宿阁一介低等神官,本不该有如此修为,因此,在场其余三人,尤其江桑竹,皆不知此事
如今,楚安该交代的,已然说尽,貌似尚有几句私语,需单独说与姐妹二人听闻
这个时候,该撤去困住小狼的术法,江桑竹当自觉收回粘黏楚安的魂识,提剑出鞘,将碍眼的狼,尽数斩除,一个不留,直到楚安将那几句悄悄话,说完为止”
“江桑竹该知晓一件事,楚安不喜战场杀伐喧嚣”
楚安话音方落,满堂人偶齐齐转头,凝视桌前四人,继而起身,将姐妹二人护在身后,挡去那些森然目光
下一刻内,人偶凭空悬浮,将四人团团围定,密不透风
窗外,一道三米余高的狼妖立在风雪之中,幽绿妖眸亮如鬼火,巨爪轻搭窗棂,深俯探首,死死锁定四人背影
然,在半秒间,全部人偶已被斩出八十余道剑痕,断口处露出枯黄稻草,尚未及落地,便被一道凛冽剑风席卷,如万千飞刃,直扑窗外狼妖面门
狼妖连一声哀嚎都未曾发出,便被拍飞二十丈之外
三人根本无从看清江桑竹是如何拔剑,待一切尘埃落定,江桑竹只左手执剑,正对着窗扉,便消失在原地
雪花依旧凝于虚空,景象壮阔难言
楚安缓步坐回江桑竹原先位置,烛火自行移至桌心,火苗无端暴涨,明灭不定
客栈之内,桌椅井然,唯余三人静坐
“楚安不知过往旧事,楚安想听过往旧事”
“冰糖会向楚安倾诉她知道的所有”
楚安以手支颐,蓝瞳仍泛星芒,静静望着窗外,看江桑竹孤身一人,以精纯风元之力,一振将全部小狼震出十里之外后,单方位全面碾压狼妖
“我不知狼妖是何时盘踞九华山的,自我降生之日起,便被它们以妖法强行催长
不过一月婴孩,却已有十岁稚童的神智、言语与身形,我与小雪本是同一母体所出,就是姐妹
我们从未被传授事理,皆是在懵懂里独自摸索,心智苏醒时,才渐渐看清真相——它们掳来活人,炼制妖邪,炼废之人,则打散魂体,做成傀儡人偶,终日耕地种粮、清扫山雪、在阵眼画符,如同我们这些尚未长到可被炼化的粮食一般,做着无尽苦役”
楚安遥看五十里外,江桑竹斩断最后一妖魂,便立在原地,回眸望向客栈
二人目光相触,一瞬相合
“去山洞,诛灭”
楚安轻声说道,姐妹二人却都知晓,这话是说与江桑竹听的
话音方落,江桑竹决然转身,提剑向着山洞杀去
“我们或许已经存在五百余年
那日,山中似有喜事,群狼聚饮作乐,我与小雪在旁侍立,有一狼妖饮至酣处,随手抛来一尊泥娃娃,讥讽地说,这是一尊神明,向它祈福,或许真有神明下凡,救我们脱离苦海……
那泥娃娃无眼无鼻,无人形轮廓,模样粗陋不堪
可便是那样一尊丑拙的泥偶,我仍是虔诚叩拜,祈求真有神明垂怜,渡我们出这无尽炼狱……”
楚安垂首,无人得见他神色
难言的苦涩漫上姐妹二人心头,雪梨依偎在冰糖身侧,悄然拭泪
“聚会散后,那尊泥偶便被收走,我连再祈一次的机会,都未曾有……”
楚安收束作为魂的全部气息,令其身与天地清气相融
隐匿于楚安皮下的狐狸面具自其肌理中浮现,面具由如半透的暖玉雕琢而成,焰角般的纹路向鬓角扶摇直上,一层桃夭光韵如星子坠水,沿着面具的轮廓缓缓流淌
楚安那头雪白短发,转瞬垂长如墨,衣饰亦随之更迭,鲜衣怒马的明朗少年化作狐裘加身、赤足而坐的贵女,唯有始终低垂的眉眼,与那双澄澈蓝瞳,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