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列车在广袤无垠的雪原继续飞驰，奔向未知的目的地。
广播按时响起：“亲爱的同志们，现在发布第二个任务：存活至天黑，并查出昨晚死去的游客，在车头驾驶室内提交答案、还原事件过程。正确率排名第一的同志可获得3积分，第二名2积分，第三名1积分。”
杨文文手指缩进衣袖里，小步小步挪到裴闲身旁：“这，这怎么办呐，怎么还有人死了？”
裴闲叹出一口气：“别怕，没事的。”对于死人这件事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餐车在最后一节车厢，8号车厢，离得不远，裴闲临走前点了一遍人头，只有32个。
两人落座后，点了粥和鸡蛋。
“居然能有鸡蛋，你说会不会有鸡肉？”原本还在害怕游戏的杨文文很快被食物转移了注意力。
“也许吧，可能不太多，毕竟我们还不知道要在火车上待多久，万一食物吃完了，我们还没有离开怎么办。”
“不会到游戏后期还要让我们抢食物吧？！那我怎么抢得过那些肱二头肌比我两个头都大的大汉呀？”杨文文可没开玩笑，光是他们那个车厢就有好几个身材壮硕的大叔。
“…………”
“别担心，万一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呢，那可就活不到以后了。”裴闲的安慰一如既往的苍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裴闲用勺子搅拌浓稠的白粥：“我觉得，大家合作一下，排查一下每个车厢的人数，最起码能定位到死者是哪个车厢的。”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隔壁桌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忽然出声。他主动端着盘子坐到裴闲他们这桌，并给他们分享了两个馒头。
“谢谢，我们不吃。”
裴闲把馒头退还给男生。
男生撇撇嘴，也不在意，伸出手拿回来自己啃了两口。
裴闲视线落在他手腕上，戴了一块银白色腕表，上面的指针已经不动了。他大学的时候做家教，见学生的哥哥戴过，记得是某个名牌出的限定系列。
有钱人啊。
裴闲心想。
男生接着问：“两位在哪个车厢？”
裴闲回答：“六号，32个人，你那边呢？”
“三号。我们车厢8个人都在。”
“在对人数吗？我四号，我们15个人都在。”杨文文背后突然窜出来一个短发女孩子，给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蛋壳都撒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纷纷透露自己车厢的情况。
“二号4个，五号27个，七号43个，总计129个，昨天落座的有131个，难道死去了2个人？一号车厢呢，难道都是一号车厢的乘客？”有人站在一旁思忖着。
“一号车厢的在这。”
一个蓄着短白胡子的儒雅大叔在人群背后发出声音。大叔穿着某个大牌的马甲衬衫，外面披着一件黑大衣，左右还各站了一个人，杨文文觉得和□□大佬没什么区别。
“一号车厢总共两个人，我们都在。”儒雅大叔身旁的卷发女士说道。
“那是怎么回事？人数都对上了啊，没有人死亡啊。”
“是啊是啊，会不会是数错了？”
“有道理有道理。不如我们再数一下吧，尤其是五六七这三个车厢的。”
又数了一遍，人数没有变化。
“靠，有没有搞错啊？广播耍我们的吧！”
“你们车厢人那么多确定没数错？”
“什么意思？！真没输错！数个数难道还数不好吗？！”
十几个人聚集在一块互相攻击，吵闹不堪。
“冷静，冷静！”卷发女士曲起指关节敲敲桌子，“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大叔另一边的男青年忽然出声：“我看是你们几个谎报人数！”
裴闲和帽子男生对视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看到杨文文又剥了一个鸡蛋。
“……”“……”
有人不满了：“你看我们几个什么意思？爷几个闲得蛋疼给你谎报人数？来来来，你说说我们几个哪来的理由谎报？”
男青年不说话了，那人啧了一声，嘟嚷：“晦气！”
场面胶着，短发女孩轻快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可能是昨天找座位的时候就死了。”
杨文文：“啊，可是那样的话就有123个人死了，加上还原过程，那岂不是得累死？”
“嗯嗯，也是。”短发女孩点点头，手臂撑着座椅靠背，“那样的话工作量就太大了，游戏完成度会很低的。”顺手把格子围巾解下来，给杨文文围上了，杨文文摸摸围巾，手感还挺好的。
“有没有可能，”角落里一个戴口罩的男生忽然出声，“人的确死了，但他们也的确活着，只是他们不再是他们。”
气氛更加冰冷了，众人面面相觑。
裴闲听到此话抬眼观察他，那人察觉到视线，向他弯了弯眼睛。
“什、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当中有怪物，还和人长得一模一样？”杨文文感觉后背在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这怎么办？大家又不相互认识，谁知道谁被怪物顶替了？”
“我可不想我对床是怪物。”
“我也不想整天和怪物挨着坐。”
短发女孩：“就只能一个一个去辨认吗？有没有什么快捷的方法来筛选呢？”
“目前没有，我们得在列车上找找线索，也许可以去……”帽子男生话未说完，列车忽然猛烈左右摇摆，男生反应不及直接飞出去，眼前混乱无比，却又清清楚楚看见女孩们惊吓的表情、四处飞起来的食物和碗筷，他慌乱中连忙扯住某一只衣袖紧紧拽住，那人被扯着一起撞到了对面。
列车内翻江倒海，十来个人摇摇晃晃好一会儿也不见停，倒的倒摔的摔。
裴闲被帽子男生拽得紧紧的，甩都甩不开，两人抱做一起在地板上骨碌碌滚来滚去，直到列车平稳下来，两人面碰面齐齐磕了个大响头，瞬间眼冒金星。
“你……你有病吧为什么不放开我？！”
“哎呦，嘶……”男生帽子也掉了，半长发放荡不羁地乱成鸡窝，“不好意思，真对不住，不是故意的！”
裴闲愤愤叹口气，站起来缓了好一会儿，帽子男生没敢再触他霉头，捡了帽子赶紧溜走了。
“各位乘客请勿慌张，刚刚我们遇到了南北向强风，风暴已经过去，切勿慌张。”
广播的解释毫无说服力，什么样的强风会吹得列车左右摇晃啊？这风向变挺快啊？！
裴闲怀疑是不是某些人说到了违禁词，游戏在手动屏蔽？
杨文文从一旁追上来：“裴哥你没事吧？”
“我有事。”裴闲转过来，头上已经起了一个包。
“噗呲——”
杨文文没忍住笑了出来：“裴哥你现在好像寿星啊！”
裴闲无奈叹口气，皱着眉和杨文文离开了这不祥之地。
餐车外，七号车厢里围了一堆人。
“这什么啊，哪来的水啊？”
“果然智力低下，这都不知道，这明明就是硫酸！边缘被烧黑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才……”
“怎么了这是？”杨文文忽然打断询问道。
那个被凶了的女孩转过头回复道：“刚刚我路过这里，差点踩到这滩水。这看上去不太正常。”
裴闲蹲下来，扔了张纸进去，纸被浸湿了，并没有什么变化。裴闲正要跨过去，“水”忽然冒出白气，滋滋两声腐蚀了地板，并且迅速蒸发，水体消失，给过道留下了一个黢黑、较浅的坑。
“……”
“……”
“……”
裴闲再次蹲下来观察，和实验课上浓硫酸腐蚀木板的效果一模一样。他取出早就没有信号的手机，往地上戳了戳，并无异常。
手机随手扔在椅子上，他起身询问道：“这滩液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女孩老实回答道：“不知道，我刚从餐车出来，路过的时候差点踩到了。”
“我也不知道～～”男子耸耸肩，及其嚣张。
“好好说话。”
“我不！你以为你谁啊，我不想说就不说！”
男子名叫曾鸣，日常在网上和网友抗键盘对冲，语气之恶劣已刻进骨子里，不见棺材不落泪，经本就因被迫撞出一个包来的裴闲“和善”地教育后，总算好好说话了。
“我醒来后吃了饭就回来了，那会儿还没有呢，后来车厢晃来晃去我也没有踩到水，好不容易停稳了，餐车里一直有人出来，也都没有异常。”
“你说你刚从餐车出来，那你前面走的都是哪些人？你认识吗？”
女孩嘶了一声：“不认识，就记得有几个穿得特别好看的，应该都是有钱人，有卷头发也有短头发，对对，有个戴帽子的长头发男生！头发留到这，”庹凡手掌比比肩头的位置，“哎呀，我也就记住他了，留长头发的男生可不多见啊。”
裴闲：“……”
应该就是一号车厢和三号车厢那帮人了。裴闲心想，人那么多，难不成一个一个去盯谁的脚下有水吗？
“他们那些人都是有钱人啊……你也是有钱人。”女孩忽然对着杨文文说道。
“啊？”杨文文不明所以。
“你这条围巾我老板戴过，好几千一条呢！”
“！！！”杨文文的敬佩油然而生，“这不是我的，是另一个女生给我的。没想到她那么厉害，看着和我差不多大，居然能买得起这么好的围巾了。”
“哼哼，我看未必，万一她……她是富二代，不是靠自己买的呢。”女孩摇头晃脑，摇摇手指。
“哦，是吗。”
杨文文没啥反应，女生看她几眼便不再说话了。
庹凡日常在网上和人中门对狙，鸡蛋里面挑骨头、曲解原意的事干得多了，这会也不经意间带上了“职业病”。
裴闲：“你们是七号车厢的？”
庹凡：“嗯，我俩都是。”
曾明：“真晦气，跟你一个车厢！”
“你？！”庹凡手指举起又放下，愤愤叹出几口气，扭头离开了车厢。
杨文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问：“你俩认识？”
“不认识，网友，昨晚意外面基。”
裴闲：“你们这是有过节？”
曾明：“不不不，哪有啊，网上互怼过而已。”
裴闲点点头，带着杨文文离开七号车厢，回到自己位置上，他看向窗外，仍旧一片雪白。
赵千泽从雪原中收回视线，摘下帽子，随手扔在床上，五指撩起刘海从发际线往后梳，露出浓眉，随便抓两下，在脑后扎出一个小揪。
叩叩——
背后有人敲门，赵千泽转过身去，是那位卷发女士。
“哟，姐，您找我什么事？刚刚您不会是在等我出来吧？”赵千泽说的是刚刚从餐车里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她在等人。
“害哪有，我等老头子出来呢，正巧你们一起来了。”赵纱歪头堆堆卷发，“你还记得我吗？以前招标的时候见过的。”
赵千泽一个吊儿郎当、成天没个正形的富三代哪记得谁参与了招标，随即假笑道：“啊，记得记得，这缘分嘛不是，又见面了哈。”
赵纱肉眼可见的眼睛亮了起来：“不亏是朝阳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连我这样的小喽啰都还记得。”
赵千泽依旧假笑。
“赵总，我们边走边聊吧。”
“哟，去哪啊，你的包间？这不太合适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怕会有影响。”
“……没事的，我没关系，只是随便聊聊。”
“我怕我被说闲话。”
“……”
“那就，失陪了，我先走一步。”赵纱迅速离开。
赵千泽则心想这人谁啊，一点印象也没有。
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爷爷的一个朋友公司的财务总监。据说赵纱偷税漏税，已经进去了，朋友还来请爷爷吃过饭，求过情。
现在看来爷爷是没有答应的。
她这会来找他，想必是想跟他做个交易，希望回到人间后他能找关系把她放出去。
赵千泽转身去了洗手间。
锁上门，吹着口哨，广播忽然响起来：
“列车安全守则第四点：切勿在洗手间里大喊大叫。”
“……”
赵千泽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哗啦，头顶的灯泡滋滋两下瞬间熄灭，洗手间陷入黑暗。
“……”
这就开始了？来吧，无所畏惧！
噔噔噔，有人敲窗。
赵千泽看过去，窗户忽然打开，冷冽的风灌进来，刀刮一样冰冷，一只巨大的蝙蝠冲进来，占据了一半的空间，血红色眼睛盯住他，并朝他发出怒吼，空气都发生波动，耳膜几乎快被震破，他双手捂住耳朵，眼睛无法移开视线。
在蝙蝠血红的眼睛里他似乎看到一个少年在痛苦挣扎。
少年的身影被放大，他整个人进入了一层密闭的空间，发现男孩躺在血泊中不断抽搐。
“千……松……”
“千……呃……”
赵千泽恍恍惚惚似乎回到那段时间，少年在他面前洋溢笑容肆意奔跑，花瓣飘舞，随风散去，少年躺在血泊中。
他想要喝止少年，声音从齿尖丝丝溢出。
不行，不能喊出来，他必须离开这里！
得尽快离开！
他咬住舌头，血流出来，痛楚挤开愧疚与恐惧占据大脑，幻像滋滋闪烁两下，身体总算有力气，再睁眼已经回到洗手间，他踉踉跄跄转身开门，门却被像牢牢吸住，无法打开。
无可奈何，他抱头蹲下，一点一点转身到水龙头的位置，极力避免与蝙蝠对视。
他撑着墙站起来，捧水埋脸，耳边只剩哗哗水流声。许久后，关水抬头，蝙蝠却早已不知所踪。
好险。刚刚差点喊出来。
那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喊出来。
差点就中招了。
“狗登游戏，敢诱骗我。”
赵千泽甩甩头，眼眶里满是血丝，头发也是湿的，打开门，发现赵纱站在外面。
“……真巧啊，你要用吗？不过窗户坏了，可能有点冷……”转头一看，窗户完好无损。
“……”
“没事你用吧。”赵千泽一撇嘴，从一旁绕开。
“为什么……”
“？”
赵千泽没懂她的意思。
“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出来？”
赵纱眼神空洞，手指发抖，声音也在发颤，脸色是墙一样的白。
“什么意思？”赵千泽正要追问，赵纱眼神忽然清明，不可置信地飞速瞥了他一眼，立马跑了。
“站住！”
车厢过道狭窄，来来往往都有人在，赵纱仗着身形较小，在路人之间穿梭，快速逃跑，赵千泽一个185 的成年男性老是撞到人，磕磕绊绊，被远远甩在后面。
两人引起车厢骚乱，杨文文坐在位置上探出头看热闹，庹凡站在过道里遥望热闹，裴闲听有人喊“站住”，连忙上前，打算帮忙拦截，就站在庹凡旁边。
赵纱很快跑到六号车厢，她回头望，不见赵千泽的身影，再一扭头，发力奔跑，力气大到裴闲一时没能抓住她，瞬息之间庹凡反应不及，便和赵纱砰的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