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雪原,一条灰尘扑扑的墨绿色列车死气沉沉的躺在冰雪里,像一条冻死在冬天、尸体变得梆硬的蛇。
裴闲裹紧棒球服,哈气、搓手,再笼进袖子里。这种严寒天气下只套一层棒球服显然不够保暖,冻得他直颤栗。
身旁忽然递来一杯热可可,白嫩纤细的手指此时此刻被冻得通红——是一个姑娘的手。
“谢谢。”裴闲接下饮品,捂在手心暖和一会儿后才浅浅啜了一口。
杨文文穿着白色羽绒服,在裴闲身旁坐下的时候衣服垫了一层气体涌起来,没一会儿又瘪下去:“站台有个小超市,我跟那个俄罗斯大哥求了好久,用两百块人民币跟他换了这两杯热可可。”
“这么贵?”裴闲诧异,“我身上没有现金,这里又没有信号,等回国了我转你。诶,你会说俄文?”
“嗯,我第二外语学的俄语。没想到有一天居然真能用上。”
裴闲点点头,再次喝了一口热可可。冰天雪地里,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入口,从口腔暖到胃里,再沿着脊背、四肢暖到每一处神经末梢,融化掉每一处寒冷,犹如沐浴阳光。
杨文文看着手里的车票,说:“我们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裴闲摇摇头。
杨文文满是疑惑:“这个车票又是什么意思?”
裴闲看看自己手里的车票,很普通的红色半透明车票,随后无奈地摇摇头。
“各位旅客,由海参崴开往圣彼得堡的列车即将进站,请做好准备。”
一道优美的广播女声忽然响起,紧接着废铁一般的列车咔嚓咔嚓启动零件,随后轰隆隆运行驶进站台,慢吞吞停下时发出尖锐爆鸣声,贯穿整个站台。
周围陆陆续续有了议论声,大家都不敢上车。所有人都是中国人,莫名其妙出现在海参崴,唯一的交通工具还是开往更遥远的圣彼得堡,搞得人心惶惶。
裴闲右眼皮忽然跳动,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果不其然,广播接着说:“同志们,我是娜塔莉亚,请根据我的指示做出反应,否则你将永远留在雪原上,你的亲人、朋友、爱人都将离你而去。”
紧接着,裴闲的脑海里都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员工你好,欢迎进入推理游戏——《罪与罚》生魂正式版。
阿加塔是一位善良美丽的女孩,却在列车上被人残忍杀害,请跟随广播指示,找出真凶,还原案件。”
裴闲的大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叫进入游戏?生魂正式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死了?
他确实没有什么活着的概率了,他们开的那辆车被人跟踪,最后在一片荒地相撞,额头砸出一个窟窿来,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他整个人头朝下,血模糊了眼睛,车窗外跟踪他们的那辆车上下来了三五个蒙脸的嫌疑犯。
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难以接受,许久不能平静。
“检测到员工心神不宁,开启人道主义安慰模式——”
“裴闲,你好,我是你的系统,请由我来向你解答:你并不是死亡了,只是濒临死亡,灵魂徘徊在鬼门关,目前被鬼门关市收纳,请积极参与游戏,赚取钱币,以换取回程车票,回到人间。”
裴闲抬眼,手握成拳,青筋若隐若现。
列车缓缓打开车门,人群窸窸窣窣,没有人敢打头阵。
“同志们,请跟随你们手中的车票提示,找到自己的座位并入座。随后,我将公布最快完成者名单,第一名和第二名可分别积两分和一分,最后,测试积分最高者可获得我的奖励。”
所有人为之一振,有的人迫不及待,立马冲进了车厢,卷得其他人也不敢落后,纷纷争抢着上车。
裴闲和杨文文也跟在人群后面上车,但没多久,两人被着急抢座的人流给冲散了。
红底的车票底面印着梦幻而又悲壮的滴血大教堂的暗纹,平面左侧是乘客信息,右侧是列车信息。
裴闲的车票上明晃晃写着:座位号蓝18。
等上了车,这一节是软卧,只有四个包间,编号只有数字,从3号到6号,并没有类似于“蓝18”这样的格式。
裴闲不由得啧了一声,“蓝18”与数字车座号还需要通过某种方式转化。
他边走边观察,车厢车座上并没有与颜色直接相关的信息,他穿过一整节,站到两节车厢连接处,两侧的车厢唯一鲜明的颜色是蓝色的窗帘。他再次翻看车票,举到灯光下,光线透过卡面,隐约浮现六个方块,不过红色的底面使其看不太清楚。他仔细辨认,只能确定中间有一块灰色。
身旁不断有人来来往往。
一个啤酒肚大叔自信满满,路过裴闲还不忘得瑟:“哟,还没找着?哎呀你不行啊,这不分分钟拿捏嘛。你看,我是绿7,不就是绿色窗帘车厢的第7个嘛。”
裴闲嘴角抽搐,心说大哥您可能是色弱,这全是蓝色窗帘,哪来的绿色窗帘?
大哥无视他的表情,自顾自坐进中间包间,滴滴两声,床铺侧边的小广播扬声器发出声音:“请摁下床头按钮,确定您的座位选择。”
大哥手指已经搭上去,正要按下去,扬声器忽然出声:“您,确定吗?”
大哥无所畏惧:“当然。”随后利落按下。
他枕着被子上,稍稍调整睡姿,准备睡个好觉,期望一觉醒来回到现实。
然而,床铺发出咔咔声,大哥以为是零件响动,睁开眼四下看看,并没有任何异常。床铺缓缓发凉,一股巨大的吸力吸住大哥,大哥挣扎几下反而加强了吸力,他的四肢陷进床里,逐渐下沉,身下的床垫逐渐没过大腿、腹部。
裴闲见状拉住大哥的手,却纹丝不动,根本拉不起来!
“救我!救我!”
裴闲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毫无效果,大哥的整个身体一点一点地,没入了床里——或者说,被床吃掉了。
“叮——”车厢广播响起,“同志们,请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争做文明乘客。否则,会被清算生命,化作火车燃料哦~”
裴闲咽咽口水,这神经兮兮的广播和列车有些诡异。
他不得不退出包间,深呼吸几下,继续观察车票。将车票抵在眼前,眼里忽然出现一片黄色。取下来定睛一看,那抹黄色消失了。
原来如此,所有窗帘颜色会在员工眼中自动替换为他们车票上的对应颜色,而将车票抵在眼前,便会看到窗帘原本的颜色。
他向两边车厢看看,左边是橙色,右边是黄色。
裴闲心下了然。
原来是按彩虹的顺序排列的。车票色块之所以看上去是六块,是因为红色色块被车票本来的颜色掩盖掉了,中间的灰色色块其实是绿色叠加了红色呈现出的效果。
蓝色即对应六号,18也就是第18个座位。
裴闲一路走到六号车厢。
一号和二号车厢是软卧,三号、四号是硬卧,五号到七号则是硬座车厢,八号车厢才是餐车。
不知道这趟车会走多久,如果十多个小时甚至二十多小时,那可太难熬了。
硬座扶手里的扬声器随着裴闲坐下而响起:“请摁下扶手按钮,确定您的座位选择。”
裴闲摁下。
“叮——欢迎落座。您是第27位成功落座的乘客,恭喜您。”
裴闲放松下来,正想眯一会,余光瞥见杨文文也举着车票贴在眼上过来了。
杨文文在他隔了一个过道的位子落座。
“裴先生,好巧啊,我俩连座位都这么近。”杨文文探出身来跟他说话,感觉不太方便,正想挪过去和裴闲一起坐,广播却在此时忽然响彻车厢:
“所有人已就位,列车即将开启,请不要随意走动,避免摔倒。
现公布第一名:季方圆,获得两积分;
第二名:赵千泽,获得一积分。
本趟列车共254人,成功落座131人,请再接再厉。”
忽然,灯光滋滋两声,裴闲感觉眼睛被撤去了一层滤膜,再睁眼时,其他车厢的窗帘颜色已经恢复正常了,肉眼可见它们本来的色彩。裴闲再看看手里的车票,他的座位号变成了“80”。
“同志们,列车安全守则请严格遵守:
1.不要食用除餐车以外的食水;
2.夜晚请按时休息,晚上11点后蓝色制服的乘务员将开始巡查;
3.夜晚不会出现红色制服乘务员,如发现,请立即前往车头驾驶室反馈;
若违反守则,生死有命,自负其果。
明日早晨,我将发布第二个指示,第一名将获得3积分,第二名2积分,第三名1积分。
祝您夜晚愉快。”
娜塔莉亚广播话音未落,灯光骤然暗了下来,不停闪烁,从一号车厢开始,一节一节熄灭,整列车都陷入了黑暗。
五号车厢。
即使已经熄灯,季方圆依旧没有摘下口罩。他指尖轻抚车票上的“43”,还没有理清头绪,整个人忽然头一垂,意识飘进了某个独立空间。
黑暗的空间里,一道机械的女声为他介绍他当前的情况。
他的情况他当然知道,听了一会便打断了:“行了,我都知道了,我还没死。你不是说积分最高者会有奖励吗?我的奖励呢?”
系统回答:“不是我说的,是娜塔莉亚广播说的。”
“哦,我知道了,你要赖账啊?”
“我不是,我没有。”随后,系统女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播女声,“先生您好,我是本趟列车的广播娜塔莉亚,有什么问题吗?”
于是季方圆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娜塔莉亚说:“先生,奖励是整个游戏结束以后才发放的,而且您还不一定是积分最高者。”
“哦,我知道了,你想赖账啊?”
“我不是,我没有。”
“可你当时并没有说奖励是在游戏结束后发放啊。”
“先生,我们这个游戏一直都是这样的。”
“那就说明你们一直都把乘客当猴耍了。我要去投诉你。”
“……请问,您打算去哪投诉呢?”广播有些咬牙切齿,也不觉得他能找到投诉的地址。
“就刚刚那个系统吧。她是你的上级吧?”
员工们各自的系统需要定期收集他们的意见,再反馈给游戏管理层,便于调整游戏的难度和进行。季方圆不确定对不对,只是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他蒙对了。
广播态度变软:“先生您想要些什么奖励?”只要不是太过分就给他吧,免得他真去投诉。本来这个游戏失败率就有些高,一直被上面的大人挑剔,要是再被投诉一次,说不准真会被撤掉。
“离开游戏的方法。”
“赚取足够的钱币购买回程车票,或是等待人间的身体自然痊愈。”
“这个我知道,我是指离开列车的方法。”
“……抱歉我不能说。但我可以给出提示:座位信息可以变动。”
季方圆又问:“那怎样调整呢?去哪里可以看人员信息?”
“抱歉,我不能透露。”
他还没有来得及死缠烂打便被系统推出了意识空间。
季方圆暗骂无耻,头一抱腿一缩,在危险的环境里不管不顾地入睡了。
列车寂静,而梦境喧哗。
“哥。”
“哥!”
“醒醒!”
裴闲睁眼,裴悠蹲在他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哥,你终于醒了,你再不起来家长会就要迟到了!”
嗷对,今天要给裴悠开家长会。
几点来着?
“十点啊。今天周五,不用上早自习,老师也干脆让我们多休息会儿,第一节课就不用上了。”
周五为什么不用上早自习?
裴闲也没细想,点点头,带着裴悠,骑个小电驴去到学校。
班主任已经在教室了,跟裴闲打了个招呼:“是裴老师啊,快坐,就差你们了。”
班主任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裴闲在下边犯困,被裴悠一肘子戳醒。
“啧,你干嘛?”
“别睡觉啊,你是家长我是家长?还好意思说我平时不认真听课,我看你也差不多。”
“那是因为我昨晚……”
昨晚什么?
昨晚做什么了,他为什么会那么困?
不记得了……
“小孩子少打听成年人的事。”
裴悠惊疑地看向他,随后眼神转为嫌弃,扭过头去。
“大白天的你说什么污言秽语呢。”裴悠嘟嚷。
什么污言秽语,他连对象都没有,这个年龄段的小女生思想都那么开放的吗?
好不容易捱到家长会结束,裴闲带着饭卡和妹妹去吃食堂。
路上遇见同事,跟他吐槽学生不听管教,还和他们一起吃了午饭。
吃了饭,学校也没什么事,裴姓兄妹便回了家。
“哥,我卷子呢?”
“不是在桌子上吗?”裴闲穿好拖鞋走过来,拿起卷子一看,80分整,还是物理。
裴悠什么时候能考这么好了?
“这张考得不错,不过你什么时候能考上80了?之前不是一直徘徊在50分吗?”
“啊,我不是一直都80分吗?”裴悠从他手里抽走卷子,满不在乎的样子,“老爸下午才回来,我们现在去买菜吧。”
“什么?老爸不是……小悠啊,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爸爸不是在他高二岁那年就走了吗?
“哥,你今天……”
“你说什么?”
裴悠无声张开了嘴,裴闲仔细辨认她的口型,她说——你背后有人。
背后一凉,一股飓风袭来。
裴闲忽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