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四合院的木门，一股草药苦味扑鼻而来，卫晏下意识皱了皱眉。
庭院水井旁坐了两个小孩儿，一见外出的医护人员带回了两个躺担架的人，立马跳起来抢着去安顿他们。
陶小粒挥挥手赶走他们，利索地将李子轩安置在了二层病房。
“你们散了吧，伤员交给我。”陶小粒上手将裴悠背起来，转头跟卫晏说：“你跟我下一层去。”
卫晏见她有些吃力，于是接过了裴悠，抱着她，跟着下了楼梯。
和地上古色古香的建筑不同，地下极具现代化，黑色科技感的沙发、冰箱、柜子，搭上惨白的吊灯。这让卫晏感到一些不适。
“今天婆婆不在，老大老二老四都出诊去了，家里就我和小枝。哦对，小枝是新来的，你应该还没见过他。”陶小粒顺手把带下来的不知名药材放进冰箱冷藏。
“这是什么？”卫晏一边问，一边把裴悠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冰箱啊。啊，我想起来了，你没见过。”陶小粒调侃他，“你在牢里待得太久，跟不上外面的变化很正常。这玩意可好用了，以前我们的药材都得去三殿下的冰窖取冰存放，现在有它方便多了。据说人间是用电力运转它的，我们这随便从员工的工资里克扣一点就能用了。”
“真厉害。”他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冰箱门上，微微眯眼，眼神里看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亦或是别的东西。
这时，身后传来楼梯嘎吱嘎吱响，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从一楼下来了。
“小枝回来了！”身旁的陶小粒忽然开口，惊到了卫晏：一个身形堪比安禄山的高胖男子名字叫“小只”？
不可思议，粒姐真会起名。
卫晏默默在心里吐槽。
“这位是卫大人吧，久仰久仰。”
陶小枝向他行礼，他却觉得受不起，连忙制止：“不必多礼。”
陶小枝完全没有领会到他的点，只憨憨点头。
“今天婆婆不在，你去替她熬一锅养魂汤吧。”
“好的。给谁呢？”
“他，还有卧室里的女生。”陶小粒指指卫晏，又指了指房间。
陶小枝点点头，转动山峦一样庞大的身躯进了厨房。
养魂汤的药材不能见光，一向都是和陶家孩子们的食材放在一起的。
卫晏喝过不少，浓郁奶白的汤看起来很好喝，实际上口感犹如沙石，入嘴就像刀割一样刺激。
接下来这几天有裴悠好受的了。
卫晏这样想。
裴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卫晏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也许是那天带的黑色面具，也许是床头灯太过昏暗，他想着裴悠刚刚醒来行动不大方便，端着汤正要喂她，被她“卧槽”一声打翻了碗，汤撒了一地。她刚刚有了点意识，惊吓之后又晕了。
事后卫晏被陶小粒一顿臭骂。
裴悠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卫晏换了白色的面具，并将房间的灯开到了最大。
然后碗又被打翻了，并说：“白无常啊啊啊啊！”转头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知多久后再次昏睡了过去。
卫晏额角青筋暴起：他好歹也是个当官的，居然有人不识好歹，敢打翻他两次汤。
卫晏气愤，摔了碗夺门而出。
两分钟后，又端来一碗新的。
裴悠第三次醒来，她一脸懵逼地看着周围，一个黑白灰色调的卧室，一碗汤，一个床头灯，一张桌子和一个凳子。
她下床才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蓝色的弟子服了，而是病号服。
难道她只是做了一个梦？她已经获救了？
她推门出去，客厅里没有人。环顾四周，这套房子很陌生。
是哪个好心人把她救回来了？可为什么不送医院？
难道想要挟她逼问哥哥的下落？！
又或者，想劫色？！
十八岁的女孩子脑洞大的出奇。
裴悠僵硬的坐到贵妃椅上，心想着怎么跟这个“好心人”周旋。
陶小粒正纳闷今天怎么不见卫晏，抱着一篓草药从楼梯上下来：“陶小枝你看见卫大人了吗……诶？你醒了！”
裴悠听见声音，转过来一看：一个笑容甜甜的、扎了两个长及腰间的麻花辫、个子小小的女孩子朝她走来。
好可爱的女孩子啊！
裴悠对这类的女孩子从来没有抵抗力。
“你好！是你救了我吗？”
“算是吧。”陶小粒傲娇的哼哼两声。
“谢谢你！”
裴悠的星星眼倒映出陶小粒进入卧室的背影，没一会儿，她就出来了，手里是那碗“孟婆汤”。
“所以你一碗都没喝是吗？”如果怒气能被看见，那么陶小粒此刻的怒气应该是阴沉发散状的。
“是的是的。”此刻裴悠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仍旧星星眼地看着她。
陶小粒一记眼刀杀过来：“所以为什么不好好吃药呢——”
远在岛边钓鱼的卫晏打了喷嚏，左右看看，问：“枝兄你有没有听见一声惨叫？”
陶小枝把鱼扔进篓子，闻声抬头，仔细听了听：“没有啊。”
卫晏翻看了一下数量，觉得战果还不错：“这些鱼够我们吃多久了？”
“嗯……厨房师傅大方的话两天就没了，不大方就一个月。”
“…………”
裴悠怎么也没想到萝莉陶小粒的内心居然是一个施虐狂！
这奶白的汤汁怎么看都不该是石子儿口感，肯定是陶小粒加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正想询问，又被一记眼刀杀回去：“闭嘴，喝！”
长痛不如短痛，裴悠深呼吸几口，仰头一闷，干完了！
随后胃部翻江倒海，直涌喉管。裴悠捂着嘴冲进洗手间，又吐了出来。
陶小粒扶额。
都第四碗了，裴悠一口都没喝进去。
陶小粒正叹气，卫晏他们正好下来了。
“小粒姐，怎么样，喝了吗？”卫晏带着些许得瑟地问她。
“喝了，又吐了。哎，我真是冤枉你了。”她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连香甜的养魂汤都喝不下去。
卫晏则心想这下总能说明你的养魂汤是真的难以下咽了吧。
两人各想各的，直到陶小枝把她从洗手台边捞回来。
“小粒姐，我真的一口都喝不下去。”裴悠泪眼汪汪，眼睛变成了爆米花眼。
陶小粒无奈，叹了口气：“算了，我后面再改良一下。你先喝点别的。”
陶小粒一点陶小枝，说：“你，跟我去配药。还有你，带她去食堂吃饭。”潇潇洒洒带着陶小枝走了，顺手把裴悠交给了卫晏。
食堂在地上一层，二十来平大小，开放式厨房，食材堆在竹篓子里，堆放柴火的墙壁背后是一道通往二层的小楼梯。
裴悠随便找了个长条凳坐下，卫晏在她右手边。
裴悠不认识他，但对他的面具有点印象，却不敢认：她打翻了他那么多碗药，他没发火是他教养好，她是不是应该先道个歉？
正思忖着，卫晏突然开口：“你这是干什么？”
裴悠低头一看，哦，转笔……不是，转筷子。
“我一走神就喜欢转笔，习惯了。”
“转笔……墨水不会飞溅吗？”
中性笔怎么会把墨水转出来，又不是毛笔……等等！
如今汉服日常化，裴悠才没有察觉卫晏的穿着，现在仔细看看，卫晏身上的汉服材质精良，做工细致，似乎不是网店或是说如今的工艺能做出来的衣服。
“你，”裴悠有些拿不准，心跳莫名加速，“是不是活了很久很久？”
“嗯，大概一千多年吧。”
啪的一声，筷子掉了。
裴悠重新拾起筷子，擦擦灰，起身，坐到隔壁桌，“淡定”地喝了口茶。
裴悠耳朵轻轻一动，猛一扭头：“你在笑我？”
“并没有。”
“我听见了！”
“真没有。”卫晏坐到她对面，“其实我才二十岁。”
“你捉弄我？”
“没有，我二十岁就死了，灵魂一直留在这里，留了一千多年。”
“……”
她忽然不寒而栗。
“你为什么留了这么久，走不了吗？”
“我是一个罪人，地府不会放我走的。”
“意思是只要不犯法就能走？”
“还需满足几个条件才能离开：身体痊愈，或是购买回程车票。”
裴悠咬筷子，皱着眉：实习生工资那么低，怎么可能买得起？再说身体痊愈，她在楼梯间便失去了意识，那帮人绝对会比哥哥或是警察先找到她，然后，一刀毙命。
“那你现在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认为什么是死，什么是活？”
“不知道……但看你这个捉弄人的劲儿我觉得死了也没什么！”裴悠狠狠一戳，将腌萝卜条吃掉了。
面条端上来，裴悠立马把被捉弄的事抛之脑后。
她吹吹汤，咕噜咕噜几口下去：“哈——舒服，嘴里那股苦涩总算下去了。”
“其实养魂汤咬咬牙还是能喝的。”
“怎么可能，你喝过？”
“喝过，曾经一天八碗不在话下。”
裴悠噗呲一声笑出来：“你可真会吹哈哈哈哈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直到她吃完那碗面。
“你叫什么名字？”
“卫晏。”
“魏燕？哪个燕？”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晏’。”
“我叫裴悠，‘悠闲’的‘悠’。”裴悠对他笑笑，继续说：“你不饿吗？”
“不饿。吃完我带你去看看你朋友吧。”
——李子轩！
她居然忘了这茬！
她放下筷子，赶紧跟着卫晏，去了二层李子轩的病房。
推门而入，一股刺鼻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入眼是三张病床并排摆放，满地扑克、纸片，还有瓶盖。
脏，乱，差。
裴悠卫晏皆是满头黑线。
背对他们的李子轩尚未察觉，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好！你们都输了！给我给我给我，你俩要帮我带三天的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子、轩！”
一声惊雷在耳边炸起，耳朵一痛，李子轩整个人被裴悠揪起来。
“你小子伤好了就开始肆意妄为了？！”
“卧槽姐姐姐姐姐——痛痛痛痛痛痛痛！”
裴悠松开他，冷眼一扫地上的两个病友。
两个病友立马领会，连忙收起自己眼前的瓶盖儿揣进兜里逃走了。
李子轩缩着脖子扣着手不敢看她。
小屁孩比在游戏里稍微高点，缩个脖子刚好到她下巴。
“好玩吗？”
“不不不不好玩。”
裴悠白他一眼：“小孩子不要学大人打牌！”
“是是是是是。”
“伤怎么样了？”裴悠按着他让他坐到病床上。
“好多了！那药贼管用，我三天就好了！姐你怎么样？”
裴悠转转胳膊：“我好像还行，就睡得挺久。”
“你在哪个房间休息呢？我前几天去找你没找着。”
“我在负一楼。”
“哦哦，负一……负一楼？！那不是人家医生的休息室吗？你怎么去那了？”
“啊？不知道啊，我一醒来就在那了。”
这时卫晏接了一句：“裴悠体质特殊，不便留在普通病房。待后续特别病房收拾好了会让你转移进去的。”
裴悠似懂非懂，不再在意。
“对了姐，你的伴随道具呢？”
“道具？”说起这个，裴悠忽然想起来了：还在游戏里的时候，红玉对她的好感度很高，她因此得了块玉，系统说她可以选择带走的。
“对啊，你不会没有点确认吧？没点确认的话系统是不会给你的。”
裴悠裂开了。
离开游戏那会儿她忽然就昏过去了，压根儿没注意到系统的通知。
“没事，”卫晏拍拍她的肩，“伴随道具很容易获得，下次肯定能行。”
“…………”
“下次争取伴随技能吧。技能可以在鬼门关甚至地府境内使用，因此它很难得，一般拿到的人都很快回家了。”
“真的？”
“真的。”
“好吧，我暂时相信你。”
卫晏耳朵一动，透过窗户看向楼下：“现在有件比较头疼的事，”卫晏看向李子轩，“李小兄弟，陶大夫此刻到楼下了，你需要好好收拾一下病房呢。”
李子轩一惊，不等他收拾完全陶小粒已经上楼来了，她见到这一地狼籍，气不到一处来：“你说说你！”陶小粒指着李子轩的鼻子骂，“我才离开半天，这儿就被你搞得乱七八糟的！一点不知道卫生！”
卫晏和裴悠躲到走廊上，隔着窗户看李子轩挨骂。
卫晏感觉怎么样不知道，裴悠倒是看得不亦乐乎。
果然，快乐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忽然，走廊右侧来了个一米七多，一身白衣，看不出男女的人。
裴悠看着他，他也回看她，随后向卫晏行了一礼：“卫大人，陆大人请您回去值班。”
卫晏原本放松的神情立刻紧绷了：“知道了，我现在回去。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别太累。”
裴悠点点头，看着他跟白衣人走了。
没想到魏晏也是个大忙人。
裴悠踢踢脚，耷拉着脑袋正要下楼，身后陶小粒忽然叫住了她：“诶你，还没给钱呢！”
“？”
“医药费和诊断费啊。你不会想赖账吧？”
“不不不，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傻了？”陶小粒拍拍她的脸，“总计二十钱币。你要是没有的话就留下来帮我干活抵债吧。”
裴悠叹了口气：“好，那我帮你干活吧。”
于是，裴悠在下一次进入游戏前，一直在桃花源帮工。
每天帮食堂洗洗碗筷，拖拖地，晚上回到负一层，喝不同口味的养魂汤，从最初的无法入口到后来一口闷，裴悠越来越适应了。
判官值班室。
卫晏盘腿坐在池塘边，手里捏着鱼食，发呆望着鱼群，看它们争夺稀少的饲料。
“卫大人，”属下从屋后转进来，“那边的事痕迹已经擦干净了，陆大人他们不会发现的。”
“做得好。不过不能掉以轻心，小明大人很敏锐的。”
“是。”
这件事如果藏的够深，来日离开的时候他或许不需要使用伴随技能，保存实力。
“让你跟的人，她最近在做什么？”
“最近一直留在桃花源帮工。”
“帮工？”
“是的，据说是没钱交医药费。”
“呵，我居然忘了这点，早知道我给她交了再走。算了，给她交了反倒会让她不自在。”
“那今后还跟吗？”
“不必了。我如今救下了她，这恩情就算两清，互不相欠，今后怎么样就看她自己了。”
说着，鱼食一把撒下水面，径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