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什么都可以

别溪彩设想过很多种走进初一(3)班的场景。

她想过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会很吵,想过会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聊天,想过宋知意大概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那支有着奶牛图案的笔。

她甚至连空气中粉笔灰和油墨的味道都提前在脑子里想象了一遍。

唯独没想过宋知意会主动跟她说话。

第一次跟课那天,宋知意只是短暂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助教袖标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那天宋知意全程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除了收作业时的“谢谢”,跟对待普通同学一样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今天周四是第二次跟课。

上课铃还没打,教室里只有十几个人。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别溪彩在讲台侧面的座位上坐下来,把周老师提前给她的那份花名册摊开。

第三排靠窗那一栏写着:宋知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周老师用红笔备注的。

数学课代表,成绩优异,自觉性高。

课代表。

前世的宋知意也是课代表。不是因为喜欢数学,而是因为班主任觉得她太吵了,得给她找点事情做。

于是就把收作业的苦差事塞给了她,她每次都干得极其认真。

认真到每次收完作业都会按学号排好,缺谁的或是谁没写名字,全用小纸条记得清清楚楚。

班主任很满意,说你看我就说吧,给她点责任她就稳住了。

可没人知道她在“负责任”和“稳住了”的标签下面,从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就开始紧张。

收作业的时候要在每个人面前停下来,而有的人磨磨蹭蹭地翻书包,有的人嬉皮笑脸地说“课代表再宽限一天呗”,她能笑着应付过去,但手心里全是汗。

那时候没有人觉得她有任何问题。

别溪彩把花名册合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宋知意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个发卡,不是上次那根彩色的,这次是一根深蓝色的。

额前的碎发被她拿发卡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瓶维他柠檬茶,吸管已经插好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吸管,脸颊微微地凹进去。

她看见讲台旁边坐着一个人。

别溪彩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大概持续了半秒,别溪彩还没开口,宋知意先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了。

“学姐你又来啦。”

宋知意的声音比上次在人群里听到的轻一点,但还是那种上扬的语调,尾音带着一点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而不是才见过一次面。

“嗯,周老师让我每周都来。”别溪彩说。

“哦。”宋知意点了点头,把那瓶柠檬茶放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课本。

她的手刚碰到课本的边角,忽然停了下来,又抬起头看了别溪彩一眼。

“那你数学是不是很好?”宋知意问道。

“还行。”

“年级前二十叫还行?”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小月牙,“周老师上节课说了,我听见了,你叫别溪彩对吧?”

“对。”

“我叫宋知意。”宋知意自然地介绍着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宋知意歪了一下头,有点意外,但不像是被冒犯的那种意外,更像是好奇。

别溪彩顿了一下。

太顺了,顺嘴就说出去了。

她知道宋知意这件事,现在只有一个解释,花名册。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花名册,然后把它往前推了推,指了指第三排靠窗那一栏。

宋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周老师真是的,连花名册都给你了,你是不是连我上次月考考多少分都知道?”

“上面没写。”

“那就好。”她拍了拍胸口,做了个夸张的松口气的表情。

接着她拿起那瓶柠檬茶,朝别溪彩的方向举了一下,“学姐你要喝吗?我还有一瓶在书包里。”

“不用了,谢谢。”

“行。”宋知意没再坚持,把吸管重新塞回嘴里,翻开课本。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搓了一下。

那个动作别溪彩前世见过无数次。紧张的时候,不确定的时候,在想事情的时候,她就会搓书页的角,搓得卷起来又按下去。

现在她在搓课本的右下角。

大概不是紧张。别溪彩抬眼偷偷观察了几秒后判断,她只是还有话想说。

果然,宋知意把吸管拔出来,侧过头看着她“那我可以问你题吗?就课间或者自习的时候。”

“可以。”

“什么题都能问?”

“什么题都能问。”

“数学题,”宋知意补充了一句,像是怕她误会似的“不是别的题。”

“我知道。”

宋知意点点头,重新叼住吸管。

又过了没一会,她又接了一句:“但是我可能会问很多。”

“我不怕问题多。”

宋知意看着她,眨了眨眼。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有点像在估量,又有点像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很快她笑了一下,弧度很小。和上次在讲台上答完题之后那种面对全班公式化的笑不一样,这一次嘴角只翘到一半就停了,但眼神里没有暗下去。

上课铃响了。

周老师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宋知意已经转回去坐正了。

她的背挺得很直,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右手握着笔,左手平放在桌面上。标准的好学生坐姿,挑不出一点毛病。

别溪彩坐在讲台侧面,把她额前那个深蓝色发卡看得很清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桌面那瓶喝了一半的柠檬茶上,落在她握笔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腕很细,干干净净的。

和上次一样,宋知意整节课都很认真。举手回答问题三次,帮旁边同学改了一道题的计算步骤。

讲到平面直角坐标系的一道拓展题时,周老师点她上去做,她照例写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都没有停顿。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布置了三道课后题。别溪彩站起来收上周的作业,厚厚一摞练习册往手里摞。

翻到宋知意那本的时候,照例全对,最后一道大题旁边依旧多写了一种解法,用铅笔标的。

她把那本练习册放在最上面。

收完作业回到讲台,宋知意正和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别溪彩上次也见过,叫蒋予微,笑起来的声音很爽朗。

“知意你上节课那道题写得也太快了,我刚算到一半你就写完了。”

“没有,我中间还卡了一下。”

“你卡了一下也比我快,”蒋予微趴在桌上哀嚎,“我妈给我报的那个补习班,老师讲得比周老师还快,我根本跟不上。”

“哪个补习班?”

“就东边那个写字楼里的,叫什么博学教育,烦死了,每周一三五都要去。”

宋知意没接话,她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搓了一下。

“你呢?你也去那个班吗?”蒋予微问。

“没有,”宋知意笑了一下,“我妈说初一不要补太多,先把学校的学好再说。”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手在课本上停住了,没有再搓书角,也没有去拿那瓶柠檬茶,就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鱼忽然悬在了水中。

别溪彩把卷子理整齐,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下,订书机的声音很脆,咔哒一下。

蒋予微还在继续抱怨补习班的事,宋知意已经转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不断往外涌。

蒋予微在人潮中从后面拍了宋知意一下,说走啊走啊回家。宋知意说等我收一下东西。蒋予微说我先去上个厕所门口见。宋知意说行。

周围的人都往外走。半分钟之内,教室里只剩值日生和几个还在磨蹭的人。

别溪彩在整理讲台上的练习册。

余光里宋知意还在座位上,收拾的动作很慢,她把课本放进书包,把笔袋拉上装进去。

每一样东西都放得很整齐,好像她不着急走。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推的时候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很短的一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别溪彩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不是看谁,就是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讲台扫到后排,从窗户扫到黑板,像在确认什么。

之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对谁笑,而是那种一个人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不自觉弯了一下嘴角的笑。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别溪彩走到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宋知意的桌子很干净,桌面上没有涂鸦,桌斗里只有一瓶喝空的柠檬茶,吸管还插在瓶盖上,吸管口被咬得有点扁。

别溪彩想起前世高三那年,和宋知意在奶茶店,她坐在对面把吸管咬得扁扁的,然后笑着说“我小时候就这样,我妈说我不咬吸管就不会喝东西。”

她当时觉得这个习惯很可爱。

别溪彩把空瓶子拿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那张蓝色的“博学教育”的海报还在。

初一成绩提高班,每周一三五,晚六点到八点。地址是学校东边那栋灰色写字楼五楼。

别溪彩把它拍进了手机里。

那张照片和她的备忘录截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备忘录上只有一行字:

“2019年9月16日,她还活着,不要让她走到那一步。”

别溪彩锁上手机屏幕。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操场上玩球的最后几个男生也在收拾东西。

橡胶跑道被夕阳照成橙红色,校门口的学生已经不多了。

别溪彩没有直接回家,她往东走,沿着学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路过那栋灰色的写字楼时,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来白炽灯的光。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明天周五,她不当助教。

而是推开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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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烟花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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