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天色阴沉了下来。
别溪彩站在校门口,远远看见宋知意和蒋予微并肩走出来。
蒋予微整个人挂在宋知意肩膀上,嘴巴一张一合一刻都没停地说着什么,宋知意听着,时不时笑一下,马尾辫在肩头晃来晃去。
走到门口时两人分道扬镳。蒋予微往西边走了,宋知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转身朝东走去了。别溪彩就跟上去了。
她俩隔着一条马路。宋知意走路的模样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的,但这次路过以前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时,她只是往里瞟了一眼,没进去。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微微发黄了,边边角角卷起来,被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听着让人感觉有点萧瑟。
宋知意穿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书包带子整整齐齐,那个小猫挂件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怪可爱的。
她拐进了那栋灰色写字楼。
别溪彩没急着跟,而是先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冰柜的灯嗡嗡作响,店员坐在在柜台后面埋头刷手机。
她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看着对面写字楼五楼的窗户亮起来。
白炽灯那种冷白色的光把窗边的的人影照得模模糊糊。有一个人在窗边坐下了,马尾的轮廓晃了一下。
别溪彩喝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穿过马路也拐进了那栋写字楼。
前台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她抬头看了别溪彩一眼,大概觉得眼生,问是不是来试听的。别溪彩说不是,是来报名的。
“初一数学提高班,”女仁把一张表格推到过来,“一周三次,周一三五晚上六点到八点。费用的话……。”
“我交完了。”别溪彩刷刷地把表格填好推回去。姓名那一栏写的不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她妈妈的名字。
钱是从压岁钱里取的,存在一张她不常用的银行卡里,昨天晚上偷偷摸摸去ATM机上取出来的。
前台核对了一下,递给她一张学生证,塑料膜套着里面的卡纸,上面写着初一数学提高班和她的名字。
别溪彩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她捏住学生证把它塞进校了服口袋里。
教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白炽灯亮着,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别溪彩推开门走进去。
跟学校不一样,这里的桌子不是一排一排的,是围成半圈的单人桌,每个人面前摊着自己的练习册或者卷子。
而现在老师还没来有人转笔,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低头玩手机。教室里的气氛松散得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宋知意坐在第三排靠窗,跟在学校里一模一样的位置。她面前摊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笔帽被她咬在嘴里,眉头皱着。压根注意到有人进来。
别溪彩一眼就看到了她旁边空着的位置。
别溪彩走过去,把书包往那张空位置上一放,椅子腿被拉开时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宋知意转过头来,她的表情在认出别溪彩之后变得特别精彩。
先是愣住,然后是困惑,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嘴角微微翘起来,那表情说不清到底是惊喜还是觉得好笑。
“学姐?”
“是我。”
“你怎么在这?”宋知意把笔盖从嘴里拿下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抬眼上下打量她,“你不是初二的吗?”
“初二的不能补初一吗?”
“你是年级前二十啊,”宋知意的语气带着一点被逗笑的感觉,下一秒‘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就要脱口而出了,“年级前二十来补初一的课?”
“我来巩固基础不行嘛。”
别溪彩说完这句话两人间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宋知意看着她然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巩固基础,”她重复了一遍,点着头转回去,“行吧,你说巩固就巩固。”
“你呢,”别溪彩边从书包里往边掏练习册边问,尽量让语气像前世平时闲聊那样随意,“怎么在这?”
“我妈给我报的,”宋知意说,手里的笔又转了一圈,“她说初一基础很重要,不能落下,而且蒋予微也在,就坐那边那个。”她用笔指了指后排角落。
蒋予微正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半闭不闭,像条咸鱼。“不过她每次都睡觉。”
别溪彩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你干嘛不睡觉?”
“我倒是想。”宋知意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翻开练习册,“睡觉被老师告状,告状我妈就唠叨,唠叨完我就烦,这么烦还不如做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笑话。但她的手指又开始搓书角了,拇指在纸张边缘来回蹭,蹭的那一小片纸有了发毛。
别溪彩没接话。她把练习册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章,拿起笔在题号上画了个圈。
宋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画圈干嘛?”
“这道题容易错。”
“你还没做怎么知道容易错?”
“因为……。”别溪彩差点顺嘴说出“因为你上辈子在这里错过”,赶紧咬住舌尖改了口,“因为这类型的题都容易错。符号多,步骤长。”
“哦。”宋知意没多想,也翻到那一页,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同一个题号旁边画了个圈。
画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一眼那个圈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着画,但也没擦掉。
老师进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腋下夹着一摞卷子。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别溪彩身上停了一下,看见了张新面孔,视线没过多停留就移开了。没说什么,大概以为又是来试听的。
“把上次发的练习册翻到第四页,我们今天讲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
宋知意翻开练习册。她的动作很利索,翻到那一页之后还把四个角都按平了。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那种要把所有东西都弄得很整齐的习惯已经长在骨子里了。
课讲得比学校快。老师三下五除二讲完一道例题就开始叫人上去做。
和学校不一样的是,这里人少,老师不按花名册点名,想叫谁就叫谁。被点到的人多半不太情愿,磨磨蹭蹭走到黑板前,拿着粉笔写两行就卡住,然后老师再叫下一个。
“宋知意。”老师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别溪彩坐在她旁边,能清楚地看见她起身时肩膀绷紧的那一下。
非常轻,但确实有。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台上写题的时候,她照例写得很干净。但在写到移项的时候,别溪彩看见她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上次在学校讲台上她发现符号写反的那个步骤,她的粉笔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接着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地继续往下写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用更巧的解法绕过去。她直接划掉了那一行,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划掉的动作很干脆,粉笔在黑板上化出沉闷的一声,粉笔灰簌簌地落下。
她把错误的符号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符号,然后继续往下推。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走回座位坐下。
“怎么了?”别溪彩压低声音问她。
宋知意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事,符号写错了。”
语气很轻,倒好像是真的没事。
但别溪彩注意到,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不是看老师的反应,也不是看同学的反应,是看那个座位。
后排角落里蒋予微趴在桌上,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但压根没在听课,正低着头在桌肚里偷偷回消息。
宋知意收回目光,拿起笔,在自己练习册上把那个负号圈了出来。圈了三下,中性笔的痕迹很深,都快把纸画破了
“那道题。”
下课的时候宋知意突然开了口。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嗡地吵,教室里的人正在往外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来得太晚了。”宋知意说。她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头,头也没抬地说着。
“什么?”
“刚才那道题,你之前画圈的那道。”她把书包甩到肩上,“移项变号那个步骤,我在学校也错过,上次周老师的课上也是。今天总算弄对了。”
“你把它划掉了,”别溪彩说,“你没绕。”
宋知意愣了一下。
接着她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面对人群的笑,也不是那种被逗到的笑。弧度很浅,只翘起一点。像个正在学走路的小孩发现自己摔倒了但没被人看见,于是站起来拍拍膝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这次有人看见了。
宋: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学姐看我看的这么仔细干嘛
别: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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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被看见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