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第八节课前五分钟。
别溪彩站在初一(3)班教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出来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水烧到沸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别着的助教袖标。
红底白字,是周老师刚才塞给她的。
说戴上这个人家才知道你是干嘛的。
她推开门。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三十几颗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
初一的学生看初二的学生,眼神里天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敬畏,更像是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比自己大一号的猴子。
别溪彩扫了一眼教室,第三排靠窗。
宋知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手里转着那印着支奶牛图案的笔。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目光仅仅往别溪彩的脸上撇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胳膊的袖标上,又移开了。
没什么表情变化,就像在看任何一个走进教室的高年级学生一样。
她不认识她。
周老师从讲台上走过来,拍了拍别溪彩的肩膀,对全班说:“这是初二(3)班的别溪彩,以后她给我们班当助教,周二周四跟课,平时有问题你们也可以找她,别溪彩数学年级前二十,你们有什么不懂得抓紧点问。”
底下响起一片敷衍的“哦——。”还夹杂着几声低低地窃笑。
后排有个男生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跟着嘿嘿笑起来。
别溪彩没在意,她在意的是宋知意听完周老师的介绍之后,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多停留了一会,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因为“年级前二十”那几个字让她多看了一眼。
她在掂量她。
别溪彩把目光收回来,走到讲台侧面的空位坐下。
那个位置斜对着全班,能看见所有人的侧脸,也能看见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人。
宋知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课本了,她的手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不是数学符号而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又画了两个点,像一只猪头,和之前她在自己本子上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周老师开始讲课,内容是平面直角坐标系,初一上学期的知识点,对于初二的人来说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别溪彩一边听一边用余光扫着第三排。
宋知意听得很认真,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脊背挺得笔直,周老师每抛出一个问题她都会在草稿纸上算一遍。
但她不举手,不是不会,只是不举手。
每次算出答案之后她就停下来,等别人举手,等别人回答。
如果别人答错了,她就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正确答案圈出来,然后继续等。
这个习惯别溪彩很熟悉。
二十岁的宋知意也是这样。
开会的时候从不第一个发言,聚餐的时候从不第一个点菜,明明有想法却要等别人先说出来,然后笑着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了。
“这道题谁来?”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坐标系里求两点间距离的题。
不难,但步骤多,容易乱。
没人举手。
周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排,“宋知意。”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
走上讲台的几步里,她走得很稳,马尾在脑后轻微晃动。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了一瞬。非常短的一瞬,短到整个教室里大概只有别溪彩一个人注意到了。
随后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开始写。
第一步,标出两点坐标。第二步,代入距离公式。第三步,开方化简。
粉笔在黑板上落得又快又干净,一行一行往下推,没有任何犹豫。
这道题快要写完的时候,她的粉笔顿了一下,她发现前面有一个符号写反了。
她没有划掉重写。
她直接跳过了那一步,用了一个更巧的解法从侧面绕过去,最后得出正确答案。
然后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座位。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周老师在旁边看着,等她坐下了才点了点头说:“过程没问题,答案也对,不过你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跳了一步吧?那个符号的处理可以再写细一点。”
宋知意抬起头,笑了一下:“好的老师,我下次注意。”
语气轻快,落落大方,周围几个同学跟着点了点头。
没有人觉得她答得不好,而且事实上她答得很好,好到有点过于好了。
那道题的标准解法就是她写的那几步,周老师说的符号处理其实是她自己发现写反了之后临时换了一条路,换得不动声色。
但别溪彩看见了。
她看见她发现符号写反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胛骨绷紧了一下,非常轻微。
像一只察觉到身后有动静的猫,然后她用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绕开了那个错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本来就是这么解的。
聪明的孩子都是这样,他们太知道怎么把错误藏起来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布置了三道课后题,说下周二交。
别溪彩站起来收上一周布置的作业,厚厚一摞练习册堆在讲台上,她一本一本往手里摞。
翻到其中一本的时候,封面上写着“初一(3)班宋知意”字迹工整,每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点微微上挑的弧度。
她翻开看了一眼。
全对,每一道题都写了完整的步骤,没有跳步,只稍微有一点涂改。
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还多写了一种解法,用铅笔标的。大概是做完之后自己又琢磨出来的。
她把练习册递上来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会被谁批改。她只是习惯性地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别溪彩把她的练习册放在最上面,抱着那一摞本子走出教室。
走廊里宋知意正和几个女生站在窗户边上说话。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在笑,声音很脆,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旁边的人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别溪彩从她身后走过去,间隔不到一米。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很淡。
她没有回头。
别溪彩抱着练习册走下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
宋知意的名字写在封面正中间,黑色圆珠笔,笔画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
成绩不差,脑子转得快,犯了错能当场找补回来,补得天衣无缝。
这样的一个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间在八楼的公寓里,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出最后一条消息的?
她把练习册往上颠了颠,继续往数学教研组走。
周二、周四她会来这间教室,但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校内的四十分钟太短了。
短的只够收一摞作业,听一节课,从她身后走过去的那个瞬间闻见一点薰衣草的味道。
她需要放学之后的时间。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贴着好几张花花绿绿的海报,其中一张她三天前就看见了。
蓝色底白字上写着“博学教育”四个字印在海报最上面,底下是课程表。
初一成绩提高班,每周一三五,晚六点到八点。地址是学校东边那栋灰色的写字楼五楼。
别溪彩在海报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地址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她抱着那摞练习册,转身走进了数学教研组。
本来是想写溪彩叫知意回答问题,但仔细想了想着简直就是在挑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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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