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中授拳,暗中托孤

谷歌入宫后的第三日,便开始正式教授五殿下武艺。

地点选在御花园西侧的一处偏院,名为"演武场",实则不过是一块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四角种着老槐树,冬日里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地上铺着青砖,落了一层薄雪,谷歌让人扫干净了,露出底下被磨得发亮的砖面。

谷歌站在场地中央,扎了一个马步,双手缓缓推出一个起势。她的动作并不快,可肩背的线条绷得极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随时能崩裂出去的力道。她的眼神平视前方,沉静中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锐气。

魏莱站在一旁,看得很认真。

魏莱知道北境战火不断,朝廷的邸报从未断过,他的大哥魏慕在朝堂上谈银钱、谈税赋、谈人事,而他在御书房的地图上看到的,是一片被战火烫得焦黑的疆土。

保家卫国——这四个字,老皇帝抱着他坐在膝头时说过,指着地图上被突厥铁蹄踏过的城池时说过,拿着战报念到阵亡将士名单时沉默良久、最终只拍了拍他的后背时,也无声地说过。魏莱记在心里了。从五岁起,他的课业里武功就占了一大部分,扎马步、开硬弓、练拳脚,虽然受限于年幼体弱,进境有限,但底子是有的。

可那些武师傅们,没有一个像谷歌这样。

她的马步稳得像生了根,可一旦动起来——魏莱眼看着谷歌忽然身形一转,右腿横扫而出,带起一阵风声,青砖地面上薄薄的残雪被那股劲风卷得飞散开来,簌簌扬扬。她收势之后面色如常,呼吸都没有乱,仿佛方才那凌厉的一腿只是抖了抖袖子。

魏莱的眼睛亮了。

"师傅,"他走近两步,仰着头看她,"方才那一腿,力道从哪发?腰?还是胯?"

谷歌微微挑眉。她方才那一扫,用了几分真功夫,刻意没有收着,本就是想让这小皇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武艺。可她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力道从腰发还是从胯发,这是习武之人至少要练上两三年才能问出来的问题。

"殿下练过?"谷歌蹲下身来。

"练过。"魏莱认真点头,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小臂,虽然细瘦但隐约可见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

谷歌闻言,忽然站起来,退后三步,朝他招了招手:"殿下,来,攻我。"

魏莱一怔:"现在?"

"现在。"谷歌表情认真,"让我看看你的底子,才好给你安排后面的课业。不必留手,臣女扛得住。"

魏莱咬了咬唇,片刻之后,眼神忽然变了。一个八岁孩子方才还满眼崇拜地仰着头,此刻却沉下了眉目,小脸绷得紧紧的,露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认真。他矮身、蹬步、出拳,动作虽然因年幼而力道不足,但架势已有了七八分路数,拳走直线,毫不拖泥带水。

谷歌侧身避开,手掌翻飞间,轻轻搭住他的手腕一带。魏莱只觉得一股柔劲把自己整个人都扯得向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扑倒。他站稳之后,二话不说回身又是一个扫腿。

谷歌脚下一抬,轻巧地避开,同时伸指在他膝弯处一弹。不重,但精准地打在了麻筋上。魏莱小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半盏茶工夫,魏莱攻了十几招,一次也没碰到谷歌的衣角。他喘着气跪在地上,小脸通红,却不见沮丧,反而兴奋得眼睛发亮:"师傅,你方才弹我那一下是什么?我腿整个麻了!"

"穴位。"谷歌蹲下来,指了指他膝盖内侧一处,"这里,承山穴附近。力道恰好的话,可以让对方下肢短暂失灵。殿下想学?"

"想!"魏莱几乎是喊出来的。

谷歌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确实可爱。他有野心,有志向,有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但此刻仰着脸说"想"的时候,眉眼之间那股热切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一团小火苗,灼灼地烧着。

"好,我教你。"谷歌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方才那套拳是谁教的?路子很正,力道虽然不够,但发力的意识已经有了。"

魏莱被她扶起来,一边拍膝盖上的土,一边说:"是宫里的陈统领教的。陈统领说我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里算很不错的了,但是——"他抬头看谷歌,"我觉得陈统领不如师傅厉害。师傅是……"他认真想了想,"真的上过战场的厉害。"

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一般。

谷歌心里微微一动。这孩子看人的眼光,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宫里那些武师傅哪个不是一招一式按部就班地教,生怕小皇子磕了碰了担不起责任。而她方才那一腿一扫、一指一弹,全都是实战中打磨出来的杀招,魏莱或许看不出门道,但他看得出"真"与"假"的区别。

"师傅,"魏莱忽然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小顺子远远地守在院门口没有靠近,才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件事。"

谷歌蹲下来:"殿下请讲。"

魏莱掰着手指数:"我让小顺子去打听你的消息,宫里人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第一条,说你父亲功高盖主,三十万大军只听谷家的号令——"

谷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魏莱继续说:"第二条,说打了胜仗是好事,可兵权收不回就是祸事。朝中已经有人联名上书,要父皇收缴兵权。第三条,说谷家在北境根基太深,交出兵权也不够,最好罚没家产、迁出北境。第四条——"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说父皇让我拜你为师,是把人质放在身边。将来你父亲真有不轨之心,宫里随时能拿你开刀。"

谷歌看着他一条一条地说完,心里翻涌的复杂几乎要压不住。一个八岁的孩子,用如此清晰的条理把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的话复述出来,这背后要么是有人在刻意引导他,要么就是他自己梳理归纳过。她更倾向于后者——方才过手的那几招已经告诉她,这个孩子不笨。

"殿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既然听了这么多坏话,为什么还愿意让臣女教您?"

魏莱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我父皇最疼我,他不会害我。父皇选你来,你一定是最好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不好意思:"而且方才你那个扫腿……太厉害了。我想学。"

谷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算计,只有近乎莽撞的信任。他崇拜她的武艺,便连带着把整颗心都交了出来——"师傅厉害,所以师傅是好人"。这种逻辑简单得让谷歌想叹气,却也让她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的绑带,藏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魏莱方才说的那四条,每一条都跟父亲入京前的判断吻合。朝中弹劾甚嚣尘上,老皇帝虽然信任父亲,但朝局不由他一人说了算,功高震主四个字写出来轻飘飘,压下来却能压死满门。

她还需要知道得更多。

哪些大臣在串联?谁在带头弹劾?东宫空悬多年,皇长子魏慕在朝中的势力到底铺到了什么程度?这些是她生在北地、长在军营里绝对打听不到的。而面前这个八岁的孩子,整日跟在老皇帝身边,耳濡目染,听到的、看到的,远比她多得多。

利用他。谷歌在心里对自己说。借着教他武艺的由头,借着这份天真的崇拜和信任,她可以慢慢摸清这座宫城的底细,才能保护父亲、保护谷家。她当然不是来做"武师傅"的,她是来做探子的。用一份孩子的信赖,换来全族的平安。

可看着魏莱仰着脸对她笑的样子,谷歌又觉得心里那个冷冰冰的盘算,实在硌得慌。

她暗暗在心里补了一句:利用归利用,但这份信任,她绝不会辜负。有朝一日,若真到了刀兵相向的时候,她会站在这个孩子身前。不是因为他是皇子,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对她掏出全部真心的人。

"殿下,"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日我教你方才那一弹指。不过在此之前——"她忽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殿下方才说的那些话,除了小顺子,还有旁人跟您提过吗?比如……大殿下?"

魏莱想了想:"大哥没提过。大哥只问我功课怎么样、师傅好不好。"他歪了歪头,"不过前日我去御书房找父皇的时候,看见户部的张尚书在跟大哥说话,可是他们看见我就不说了。"

谷歌把"户部张尚书"五个字默默记在心里,面上却不露分毫:"好了,今日歇吧,明日一早,我来教殿下弹指。"

"好!"魏莱脆生生地应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师傅,你会一直教我吧?"

谷歌看着他亮晶晶的期待,忍不住点了点头:"会。"

魏莱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转身往殿内跑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大声说:"师傅,你方才那一腿扫出去的样子,特别像那本《山海经》里画的神女!"

谷歌一愣:"……什么神女?"

魏莱已经跑远了,稚嫩的声音被风送回来:"就是拿弓的那个!站在云上!可好看了!"

谷歌站在原地,雪花簌簌地落在她肩上。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

她把"户部张尚书"和"御书房偶遇"这两个信息点在脑海里合在一起,嗯,还是信息太少,转身也走了。

同一时刻,紫宸殿内,老皇帝正伏在御案前,提笔缓缓写下一行字。

他的手腕有些抖,墨迹不如年轻时那般遒劲有力,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郑重。最后落下御玺的时候,他盯着那方鲜红的印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绢帛卷起,封入一只刻着蟠龙纹的紫檀木匣中。

"来人。"他唤道。

殿外进来一个老太监,须发皆白,是跟了他四十年的掌印太监赵德安。

"去翰林苑,请魏宜来见朕。"

赵德安躬身领命而去。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魏宜——这个名分上的"儿子",在宫中身份向来隐晦。宫人们只知道他是皇后从前养在身边的孩子,如今在翰林苑修书,旁的便一概不知了。他的来处、他的年岁、他与皇室究竟什么关系,宫里没人敢问,也没人说得清。可老皇帝心里清楚,这孩子身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重。

他想起许多年前,皇后沈清澜有一年出宫施粥。那年冬天格外冷,京城外聚集了无数逃难的流民,朝廷拨了赈灾粮,沈清澜亲自带着宫人出城设棚施粥。回宫的路上,她在城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看见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那孩子蜷在稻草堆里,身上的棉衣破得露出棉絮,冻得嘴唇发紫,手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半碗清水已经结了冰。沈清澜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她把披风解下来裹住那孩子,抱上了回宫的马车。

那年魏宜大约四五岁,病得人事不省,沈清澜请了太医院的太医偷偷诊治,灌了整整七天的药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那孩子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闹,而是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沈清澜把他扶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他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清澜便给他取名"宜",宜室宜家、万事得宜的宜。她将他带回宫中,养在自己身边,对外只说"施粥时救下的一个可怜孩子"。宫里人多眼杂,但皇后要留一个人,没人敢多嘴。他就这么在坤宁宫偏殿住了下来,与沈清澜同吃同住,习字读书,直到十四岁那年搬去翰林苑。

老皇帝至今记得沈清澜抱着那孩子回宫时的神情。她明明是一国之母,可那一刻眼睛里透出来的温柔,与寻常母亲没有两样。她后来对老皇帝说:"我留他在身边,不为别的。就当……就当老天爷可怜我,先给了我一个儿子。"

后来她真的有了魏莱。生魏莱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岁,太医都说凶险,她却执意要生。临盆前她拉着老皇帝的手,说的是:"如果我走了,魏宜和莱儿,你都要替我照看好。"

老皇帝当时没把这话当真。可如今想来,她什么都算到了。

"儿臣魏宜,参见父皇。"

门口传来的声音将老皇帝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来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着一身月白交领长衫,袖口宽大,腰间系着一根玄色丝绦,眉宇间有一种沉静得近乎淡漠的气质。他进门便是跪拜,脊背挺得笔直。

老皇帝看着他。这孩子跟在沈清澜身边长大,眉眼间竟不知不觉染上了几分沈清澜的温和沉静。二十年来,他从未给老皇帝添过一丝麻烦,也从未向老皇帝求过一分恩典。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老皇帝知道,那潭水底下藏着的是沈清澜亲手打磨出来的玉石。

"起来。"老皇帝咳了两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魏宜起身,却没有坐,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老皇帝也不强求。他从案上拿起那只紫檀木匣,托在掌心里,沉默了许久。殿中只有炭火噼啪的细响,和窗外雪花落地的微声。

"魏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朕封你为摄政王。"

魏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动,没有推辞,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等着老皇帝的下文。

"诏书在这里面,"老皇帝将木匣推到他面前,"朕百年之后,你持此诏,扶魏莱登基。朝政大事,你与内阁共议,但——你有一票独断之权。"

魏宜终于抬起了眼。他看着那只紫檀木匣,又看向老皇帝灰败的面容,良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儿臣……遵旨。"

老皇帝望着他,忽然想起沈清澜当年把那瘦骨嶙峋的孩子抱上马车时,低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那孩子摇了摇头,她便笑着说了那句后来刻进他名字里的话——

"那便叫宜吧。希望你这辈子,万事得宜。"

魏宜。万事得宜。

"去吧。"老皇帝摆了摆手,闭上眼睛。

魏宜捧着木匣退出殿外。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匣,又抬起头望向演武场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在喊"师傅我明天还要学那一指",和一个清亮的女声在说"先把今日的马步站完再说"。

魏宜垂下眼,将木匣拢入袖中,踏雪而去。

新人物,准摄政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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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中授拳,暗中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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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后我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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