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墙之隔,两般天地

谷歌头一回见到魏宜,是在买宅子那日。

镇北将军班师回朝,天子赐了金银绸缎,却没赐宅邸。谷啸在朝堂上谢恩时面色如常,回驿站后对女儿说:"陛下不给宅子,是怕朝臣议论。咱们自己买,塌不了天。"

谷歌便带着两个亲兵满京城跑牙行。京城寸土寸金,地段好的宅子动辄上千两,地段差的又配不上将军府的门面。她跑了三日,最后牙人搓着手给她指了一处:"谷姑娘,这宅子原是个贪官的,抄家之后空了大半年。地方是真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大。原本是一整条街的宅邸,那位贪官占了半条朱雀巷,前后五进,带花园、演武场、马厩,什么都有。可这么大一处宅子,寻常人家买不起,公侯伯府又不愿沾那贪官的晦气,牙行只好拆成两半卖。您要的是东边这一半,三进院子带一个演武场,正好。"

谷歌跟着牙人去看了,转了一圈便拍了板。宅子确实好,青砖黛瓦,格局敞亮,前面的演武场比她在北地的校场只小了一圈,足够她日常活动筋骨。她当即交了定金,回头告诉父亲:"住的地方有了,隔壁也卖了,听说买主是个清贵的读书人,不吵。"

谷啸对此不置可否,只嘱咐了一句:"初来乍到,与邻为善。"

谷歌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没怎么当回事。她忙着搬家、安置北地带回来的行李、打点新宅子里里外外的仆役,一连几日脚不沾地,压根没腾出工夫去拜访那位"清贵的读书人"邻居。

直到搬进去的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谷歌已经换了一身窄袖短打,在自家演武场上练完了一套拳法。北境的习惯带到了京城,她每日寅时起身,先跑三圈院子,再练一趟刀法、一趟拳脚,雷打不动。今日练到兴起,顺手抽出了腰间的软剑,一招"回风拂柳"使出去,剑锋破风,发出"嗡"的一声清响。

紧接着,隔壁院墙那边传来"啪嗒"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碎了。

谷歌收了剑,侧耳听了听。隔壁静悄悄的,再没有其他声响。她没在意,继续练剑。

到了第四日清晨,她练到一半,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咣当"一声,紧接着是书本落地的闷响。谷歌停下手里的刀,朝那堵院墙翻了个白眼——这邻居怎么回事?每天早上摔东西?

第五日清晨,谷歌出门办事,恰好在朱雀巷巷口遇见了隔壁那位邻居。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背挺得笔直,手里抱着一摞书,低着头走得又快又稳。谷歌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走路都不看人的?第二反应是:这么年轻?她以为买得起半条街宅子的读书人至少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可眼前这人顶多二十四五岁,眉眼清俊,气度端方,只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她正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那人恰好抬了一下眼,与她目光相撞。

谷歌礼貌地点头:"早。"

魏宜微微颔首:"早。"

然后两个人各自错身走开,一个往东去上朝,一个往西去牙行办地契,再无第二个字。

谷歌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步伐匀速,目不斜视,像一架上了发条的钟。她撇撇嘴——果然读书人,怪得很。

魏宜也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渐远。他面上不动,心里却在默默盘算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位将军之女,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袖口扎得紧紧的,方才与他对视时目光坦荡,眉宇间带着一股北地风沙磨出来的爽利。他想到这几日清晨隔壁传来的刀剑破风声、脚步声、偶尔夹杂的低喝——他原本在翰林苑住了多年,每日卯时起身,辰时修书,酉时歇息,日子按部就班,从无差池。可搬进新宅子的第一天,寅时刚过就被隔壁院墙传来的"喝哈"声惊醒。他以为是一时,第二日又响;第三日更早;第四日干脆连兵器碰撞声都出来了。他摆在窗台上的一只青瓷笔洗,就是在第三日被隔壁那声暴喝震得掉下窗台摔了个粉碎。

魏宜当时站在窗前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沉默良久,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邻居怕是不太正常。

他想了一整日,终于还是说服自己——对方是五殿下的武师傅,是镇北将军之女,日后难免在宫中碰面。既然做了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当作全不认识。他夜里翻了半宿《礼记》,认真回顾了一遍"邻里之谊"的章句,决定找个机会登门拜访,按礼数互通姓名。

于是第五日傍晚,魏宜换了一件素雅的月白长衫,理了理袖口,端着一盒从南边带来的龙井茶,敲开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仆役听说是隔壁的新邻居,连忙把他请进正堂,又进去通报。魏宜站在堂中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隐隐听到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谷歌从后堂转了出来。

她显然是刚从演武场上下来,额角还挂着汗,脸颊微红,袖口卷到了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看见魏宜,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呀,是你啊,早上巷口那位。"

魏宜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在下魏宜,刚搬来隔壁,特来拜会。"

谷歌抱拳回了一礼:"谷歌。久仰久仰。"她嘴上说着"久仰",其实心里想的是"我连你全名都没听过"。但她很快捕捉到了那个姓氏——魏。姓魏的人,在京城只有一家。

她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一层掂量。魏宜,宫里姓魏的、住在外头的、年纪二十出头的……她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入宫以来听过的所有人名,片刻便对上了号——翰林苑那个修书的,据说是皇后娘娘从前救下的一个孩子,养在宫里好些年,后来搬到翰林苑住。身份不显,却也没人敢怠慢。

"魏公子请坐。"谷歌招呼他落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来,顺手接过仆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坦然得很,"这几日忙着搬家,本应我先去拜访您的,倒让您先来了,失礼失礼。"

魏宜看她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便松开了。他把带来的龙井茶放在桌上,语气端方:"日后相邻而居,理当互通往来。这些茶叶,权作见面之礼。"

谷歌看了看那盒茶,包装精致,封口严实,显然不是随手拿的东西。她道了谢,收下了,然后实在找不出话聊,便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魏公子在翰林苑修书?修的什么书?"

"《大梁舆地志》。"魏宜答道。

"舆地志?就是地图?"谷歌来了兴致,"北境的地图修得怎么样?我从小在北边长大,那边的山川河流,我比书上的熟。"

魏宜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但他向来不多言,只淡淡道:"北境一册尚未完稿,若谷姑娘有兴趣,改日可以过目指正。"

"行啊。"谷歌爽快地答应了,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魏公子,我这人练武习惯了,每日寅时就得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嗓门是大了些,没吵着您吧?"

魏宜沉默了一瞬。

他端正地坐在太师椅上,脊背如同量尺量过一般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表情从"淡然"微微滑向"隐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可能温和地开口:"谷姑娘,寅时……于礼而言,尚未天明,不宜高声喧哗。"

谷歌眨了眨眼:"寅时怎么没天亮?北境寅时天就亮了。"

"此处是京城。"魏宜一字一顿,"京城寅时,尚未破晓。"

谷歌"哦"了一声,她这才意识到,北境和京城有时差。她挠了挠头:"那我往后往院墙远的那头练?"

魏宜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他微微点头:"如此甚好。"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谷姑娘剑法凌厉,在下虽不通武艺,但也听得出来招式利落。只是……若谷姑娘晨练时能稍收几分力道,在下书房里的瓷器大约能多留几日。"

谷歌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你书房里的瓷器碎了?是我练剑震碎的?"

魏宜面色不变:"第三日清晨,一只青瓷笔洗。第四日清晨,一只白釉花瓶。今晨——"他顿了一下,"今晨尚未来得及查看。"

谷歌笑得前仰后合,连拍了两下桌子:"我的天,魏公子,你可太有意思了!"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对着魏宜一抱拳,"你放心,我往后练轻功,跳到屋顶上练,保证不震你家的瓶瓶罐罐。"

魏宜看着她的笑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有几分真。最后他站起身来,拱手告辞,临走前又恢复了一贯的端方沉静:"谷姑娘客气了。日后若有所需,可来隔壁知会一声。"

谷歌送他到门口,倚着门框看他走回去。那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挺得笔直,一步一顿,分毫不差,像是有人在背后用尺子量着走的。她啧了一声,转身回院,心里默默给这位邻居贴了个标签——古板书呆子,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浑身上下连个褶子都没有。

魏宜回到自家宅子里,关上门,站在空荡荡的正堂中环顾了一圈。新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书架上已经码好了他搬来的百余册书。一切都合规矩、合礼数、合他的心意。

除了隔壁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刀剑破风声。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翻开一本尚未校完的书稿,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他想起方才谷歌那毫不掩饰的大笑,还有她拍桌子拍得杯子都跳起来的豪迈姿态,眉头又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

简直……不成体统。

可他随即又想到那只紫檀木匣,想到老皇帝那句"扶魏莱登基",想到这位"不成体统"的姑娘,如今日日陪在魏莱身边,教授武艺、朝夕相处。若有一日魏莱登基,这个姑娘必定会是小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魏宜闭了闭眼,把书稿合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隔壁的灯火已经亮了,暖融融的光透过院墙映过来,隐约还能听到那边院子里有人在喊"把刀架摆正了"、"明天再添两个草靶子"。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不成体统,便不成体统吧。

至少她教魏莱武艺,是认真的。

是不是认真教武艺的,下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一墙之隔,两般天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登基后我悟了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