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甘宛儿搬了个矮凳坐下,摆出一副说书的架势,“陆小西告诉我你跟袁山被抓去蚕室了,我赶紧去跟刘安说,我散步经过蚕室,听说里面的两个人发明了豆腐,这是天大的功劳,我准备用豆腐做甜品,发展我的副业,需要你俩帮忙,请他将你们转让给我。刘安看我是武帝派来的,自然要给几分面子,就把你们俩贱卖给我了。”
“贱卖?”陈聪现在镇静下来了,脑子变得清醒起来,“你刚才不是说花了不少钱?”
“这个……”甘宛儿被揭穿,打起马虎眼来,“是不少钱呢,可把我钱袋子掏空了!”
陈聪眯着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所以我跟袁山,现在都是你的奴隶了?”
“对呀。”甘宛儿笑得很甜。
“你给刘安的钱,是哪来的?”
“从我铺子的账上支的。”
“那是我们共同的铺子。”
“对呀。”
“所以你用我们共同的钱,买了我和袁山两个人?”
“对呀。”甘宛儿的笑容更加甜美了,“按照西汉的制度,你现在是我的个人财产了,嘻嘻,从股东变成了东家的牛马,陈公子,哦不,陈奴,你有什么异议吗?”
陈聪原本想说“当然有异议”,但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忽然不想接茬了。他这才惊觉,原来自己有点M,被人当牛做马了,竟然心中还有些窃喜。
放下牛马不说,说说别的奴隶主。
王府另一头,王爷书房里。
刘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黄柳方才遣人送来的桂花酿新方子,他提笔在旁边批注了“可试”两个字,便搁下了笔,对着竹简露出了满意的憨笑。
门外传来一声轻叩。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瘦削,年纪不大却两鬓斑白,嘴巴上面还蓄着两撇细长的胡须,面相看着跟一只狡猾的白毛狐狸似的。
来人名叫左吴,是??淮南王门下??“淮南八公”之一,这人跟随刘安十余年,王府内外大小事物一应都有经手。
“王爷,夜已深了,您怎么还不歇息?”
“这就歇了。”刘安将竹简卷起来,搁在案头,“黄柳这丫头,心思倒是越来越巧,跟那个甘娘子聊了半日,回来就折腾出好几样新方子,还把方子的味道逐一标注出来,说是等我有空,做出来给我尝尝。”
左吴在案前站定,将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些。
刘安抬眼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他有话要说,索性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语气松松散散:“你又怎么了?大半夜的杵在这里欲言又止,是不是哪个门客又惹事了?”
“王爷,今日卫青与甘宛儿一行入府,您可觉得有什么异常?”
刘安挑眉:“什么异常?卫青打了胜仗回来,陛下让他送一趟年礼,顺道看看淮南的春耕,这有什么异常?甘娘子替朝廷送快递,陛下钦点,更是趣事一桩。本王倒是觉得这个甘娘子很有意思,一个女子,竟能做出那般规模的铺子,连皇帝陛下都差遣她来送礼,真奇人也。”
左吴表情复杂,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道:“王爷可记得,炼丹台上那两个偷吃的贼人?”
刘安侧目看他:“我又不是老糊涂了,那两个人我前脚让赵副送去蚕室,甘娘子后脚就来向我讨人,一日之间的事情,我怎么就能忘了?”
左吴点头:“卑职自然不是质疑王爷的记性,只是想提醒王爷,您不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两个偷吃的贼人,从炼丹台一路押到矿场做苦力,在矿上待了七八日被赵副将带回了王府。怎么就这么巧,那甘宛儿散步经过蚕室,就知道了这两人的身份,然后又来跟王爷讨人,把人给买走了。”
刘安沉思半晌,随后摇了摇头:“左吴,你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看谁都像坏人。”
“王爷……”左吴还待继续劝说,却被刘安打断了。
“左吴,你太紧张了。甘宛儿跟本王说,她想用那两个人做豆腐甜品,本王觉得这理由说得通,你没见她跟黄柳聊酒酿的时候那个兴致盎然的样子,那丫头是真的痴迷这些东西。她想要那两人帮她做豆腐,就跟本王想要一把好琴、一个善棋的门客一样,就那么简单。”
左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不过你方才倒提醒了本王一件事。那两个人原本本王是想安排他们入宫,做本王在宫里的内应的。赵副将说两人,一个虽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但是长相英俊,上人见喜。另一个虽然嘴碎,但脑子活泛,善于跟人打交道。这俩人要是能送进宫里,说不定能够让贵人看上眼,跟本王现下用的那几个太监一块,本王在宫里的势力能够强不少。”刘安看了他一眼,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可如今呢,甘宛儿开口要人,本王总不能为两个偷吃的贼人驳她的面子。也罢,再找机会吧。”
“唉!”刘安又叹了口气,翻了一页案上的竹简,显然对这个话题已经兴趣缺缺。
左吴站在案前,一动不动。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在寂静的书房格外清晰。
“王爷,”左吴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臣有一事要禀,不能再等了。”
刘安抬眸,一副“又怎么了”的表情看着他。
“年前您让臣去长安打点的那几个人,已经有回音了。臣安排在宫里的眼线传回消息,说陛下近半年,已经三次遣人暗查淮南的贡赋、兵器和粮草去向。虽然那些暗查的人都被臣挡了回去,但陛下如此频繁过问淮南事务,绝非寻常。”
刘安“哦”了一声,让他继续说。
“还有,”左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给各诸侯王的岁旦回礼,您可知道给了什么?吴王得了两匹蜀锦,楚王得了一匣子药材,赵王得了一面铜镜。唯独您,得了两箱宫缎、一对玉璧,外加一封御笔亲书。”
刘安“嗐”了一声,说:“那不正说明陛下对本王格外看重?”
“王爷!”左吴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几分,自知失利,又赶紧将音量压下来,“陛下送这些东西,不是看重您,是在试探您!两箱宫缎是探您的胃口,玉璧是探您的起居,至于御笔亲书,那是要看您回信时的态度!您若回信诚惶诚恐,陛下便知您胆小怕事,不足为虑;您若回信不卑不亢,陛下便知您心怀异志,早晚要动手。王爷,臣替您拟的回信已经写了三稿,您一稿都没看!”
刘安放下竹简,又不说话了。
左吴见他沉默不语,又往前一步,几乎是与刘安隔案相对:“王爷,臣跟随您十余年,从不曾逼过您。但如今形势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陛下连年对匈奴用兵,国库空虚,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您在淮南经营多年,门客数千,矿场里的兵器已经攒了足够三万人用,马匹、粮草也已有七成。若再不动手,等陛下腾出手来,就是淮南灭门之日!”左吴说话时手势太急,带起了一阵风,殿内的灯火猛地晃了一下。
刘安坐在案后,脸上表情阴晴不明:“左吴,你说陛下试探本王,那本王问莫,陛下差遣卫青送来的那些赏赐,你可仔细看过?”
左吴理所当然说:“臣自然都看了。”
“那你觉得东西是好是坏?”
“自然是极好,宫缎的成色,是御用织室的上等料子,不是库房里积压的旧货;玉璧是南阳出的青玉,也是极佳的品质;甚至于那封御笔亲书,也是陛下的亲笔,不是秉笔太监代笔。”
“东西都是好东西,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刘安取笑他道,“你这人就是整日想东想西,才年纪轻轻就长了一头白头发。”
左吴心中还有很多话,但此时都被噎在喉间。
“本王不是蠢人,”刘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伴着庭院里的竹叶清香吹了进来,吹得他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本王也想过起兵,想过很多次。可每次看到陛下的亲笔信,看到那些比别家都厚的赏赐,本王就忍不住想,也许,也许陛下真的没有把我当成必除之人。也许,我再等一等,等他把匈奴打完,把天下安顿好了,他会给我一个体面的晚年。”
“王爷!您这是存侥幸之心……”
“本王知道,”刘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左吴见惯了的苦笑,“本王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辞赋,谈了一辈子玄理,到头来,连自己该不该造反,都想不明白。”
左吴实在想说一声“优柔寡断”,但最终也只好陪了一个苦笑。
“你替本王拟的那三稿回信,明日拿给本王看看,本王挑一稿抄了,遣人送去长安。”刘安摆了摆手,“夜深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左吴暗自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声“喏”,便鞠躬告退了。
走在回廊上,夜风灌满他的衣袖,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书房。
烛光微弱,映出一个道骨仙风的身影,那身影在摇摇欲灭的烛光中忽明忽暗。
左吴又叹了一口气,气息随风飘散,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其中的哀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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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