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汉武帝刘彻正在“哈哈”大笑。
尽管他拿着陈聪呈上的帛书掩住了半张脸,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毫无帝王威仪。
殿外侍立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是抽的哪门子风,却也不敢张望,因为陛下吩咐了,谁也不能进殿。
殿内只有刘彻和陈聪二人。
刘彻便是汉武帝,陈聪此时不是放贷人陈聪,而是??司隶校尉陈聪。
??司隶校尉的官职,是汉武帝专门为陈聪设置的,此时尚未对外公开,所司职责在于监察百官和皇族,级别武帝还没想好,反正目前是一人之下,至于是否万人之上,武帝没说,陈聪也没问。为了让他能够顺利开展督察、抓捕、审讯甚至处决的工作,武帝拨了一千二百名都官徒隶给他差遣,陆小西和陆小东便是其中佼佼者。
“哈哈哈!”汉武帝拍着御案大笑,“所以爱卿差点被刘安骟了?”
陈聪站在殿中,耷拉着脑袋,只感觉说不出的难为情。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赤色朝服,头戴进贤冠,一副端端正正的朝臣模样,可他此刻只觉得尴尬无比,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臣无能,”他声音闷闷的,“差点着了那老小子的道。”
汉武帝笑得直咳嗽,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刘安这个人,朕从小就知道他糊涂,没想到糊涂到这个地步,竟然把爱卿当偷豆腐的贼给抓了,还差点送进宫当太监,哈哈哈哈……”
他笑得实在停不下来,陈聪一脸的生无可恋地候着。
“不行了不行了,朕不能笑了,脸颊都给笑酸了,”汉武帝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直起身来,正了正冠冕,“爱卿为朕拿到了刘安叛变的关键证据,大功一件,朕记下了。”
他唤来贴身服侍的大太监:“我让你准备的奖赏,给陈??校尉端上来。”
大太监“喏”了一声,不一会便捧上一只漆盘,盘中放着一对白玉璧和一柄鎏金短刀。
“这对玉璧是李广从西域寻来的,朕赐你了,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拿去送给心上人的话,想来能够获得青睐。”武帝说话的表情充满了八卦,让陈聪不得不想到甘宛儿。
“陛下也来取笑微臣。”
“怎么,你跟卫青当众跟甘宛儿求婚的事情,长安百姓取笑得,朕便取笑不得?”
陈聪的嘴角抽搐,无言以对。
“听说那甘宛儿是堂邑父的女儿?”
“正是。”
“诶,也不知张骞使团究竟如何了。”汉武帝看向殿外,眼里充满野心和希望。
“快了。”陈聪望向西北方向,喃喃自语一般说,“张骞就快回来了。”
“陈爱卿从不轻易预测未来,但每次预测皆准,真乃朕之福将是也!”汉武帝心情大畅,“刘安的事情朕再思量思量,你且继续监察,看他有何变动再来禀朕。”
“喏!”陈聪叩头谢恩,起身告退。
陈聪换了一身便服,恢复了街溜子公子哥模样,怀里揣着一对玉璧,手里揣着甘宛儿送他的小葫芦,脚步轻盈走进了长安西市甘跑跑速递总号。
“宛儿……”他的呼唤有些过于欢快,以至于当他看到店里满脸愁容的众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怎么大家都苦着脸?天塌下来了吗?”
原本齐刷刷坐在空荡荡的柜台后面的张三、马四、赵六、陈二狗、王二,现在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又齐刷刷地说:“天塌了!”
“天塌了自然有个高的顶着。”甘宛儿笑盈盈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大托盘,上面放着七八只大茶碗,碗里冒着热气,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混着奶香飘了出来。
“妹妹,也就你这么淡定的。”蒋佳希听说甘宛儿回来了,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见甘宛儿手里的甜点,毫不客气端起来一碗,一边喝着一边说,“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研究甜点。”
“生活太苦,来些甜点调和一下。”甘宛儿给众人一人来了一碗,“怎么样,我做的桂花酒酿小丸子有没有进步?”
“比上回喝的顺滑多了,也清爽许多!”陈聪说,“这就是你跟黄柳研究出来的配方吧?”
“是的,可惜黄姐姐没能跟我回长安……”
“怎么,后悔用我换黄柳了吗?”陈聪挑眉,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甘宛儿向刘安要人的时候,刘安还提了一个条件,带走陈聪袁山,就不能让黄柳跟她走了。
“那可不,黄姐姐可是真的会酿酒,而你跟袁山是真的不会做豆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蒋佳希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俩能不能说点我们知道的事情?”
“那说点你知道的话题吧。”甘宛儿见大家吃好喝好了,收拾好茶碗,“趁人齐,咱开个大会吧。”
“什么是开个大会?”张三问。
“就是大家坐一块,商量一下咱接下来怎么办。”
“我先说,”蒋佳希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妹妹,陈聪,你们不在的这一个月,咱们铺子的生意,被人抢了大半。”
“西市口新开了三家速递铺子,东市开了两家,尚冠里那边还有一家,名字一个比一个花哨,什么‘飞马快送’‘捷足先登’‘一日千里’,还有一家直接叫‘快跑跑’,连招牌配色都仿着咱们做的。”
“长安城就这么点市场,够这么多家店瓜分的吗?”陈聪犯嘀咕。
“他们比咱们便宜,”张三垂着头,一个跑腿的汉子委屈得跟个小媳妇似的,“咱们送一单三文,他们收两文,咱们半日达,他们承诺两个时辰内送到,还送一块糖。”
“送糖?”陈聪插嘴,“什么糖?”
“就是饴糖,拿竹签串着,一小块,”马四补充,“小孩子最喜欢的那种,他们伙计送件的时候揣一把,送到了就给客人塞一块。”
陈聪啧了一声:“这招有点损。”
蒋佳希继续说:“还有一家叫‘快运通’的,在西市口最好的位置,铺面比咱们大一倍,伙计有五十来个,听说背后的东家是个东市的大粮商。他们不光送件便宜,还送蜜饯、送果子,这一个月下来,咱们的老客户跑了大半。”
她说着说着,忽然剜了一眼陈聪:“就连你家,曲逆侯府,都派王喜来打了招呼,说府上的信件往后改由‘飞马快送’承接……”
“这王喜莫不是吃了人家回扣……”陈聪嘴角抽搐。
蒋佳希“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上个月,咱们铺子的日均接单量,从一百二十单跌到了不到三十单。”
张三、马四、赵六、陈二狗、王二,几个伙计齐刷刷地低着头,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陈聪站在门边,脸上的散漫也收了大半,目光落在甘宛儿身上。
“说完了?”甘宛儿靠在柜台边上问。
蒋佳希点头。
“那我说几句。”甘宛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铺子中间站定,环顾众人,“第一,这事儿不怪大家,你们这一个月守着铺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铺子干干净净,账目整整齐齐,说明大家没有偷懒。”
几个伙计抬起头来,王二嘴快:“东家,可咱们的生意……”
“生意的事,我来想办法,”甘宛儿打断他,“第二,咱们不跟他们打价格战。”
“为什么?”蒋佳希不解,“他们收两文,咱们也收两文,他们送糖,咱们也送糖,凭咱们的口碑和熟客,未必抢不回来。”
“因为你降价,他们也会降价,降到大家都赔本,最后谁也挣不着钱,”甘宛儿说,“这招我在……我在老家见过,两家铺子打价格战,最后两家都倒了,便宜了第三家。”
她差点把“在现代”三个字说出来,好在及时改了口。
“那咱们怎么办?”蒋佳希问。
甘宛儿走到铺子门口,朝外头一指:“咱们铺子每天来寄件的人,等着登记、等着找零的时候,渴不渴?饿不饿?”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她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个问题来。
“咱们铺子旁边那间小账房,空着也是空着,”甘宛儿说,“把它收拾出来,开个茶饮档口,卖热饮、卖甜点,来寄件的人等着的时候,顺手买一碗热乎乎的桂花奶茶,等件的工夫就喝了,喝完奶碗一交,件也登记好了。”
蒋佳希的眼睛亮了。
“可是……”张三犹豫,“咱们是速递铺子,卖茶饮,这算什么?”
“算副业,”甘宛儿说,“我老家就挺多的,卖零食、杂货的小铺子兼营快递驿站。”
“这个好!”蒋佳希拍了一下手,“我方才喝那碗奶茶,就觉得这东西能卖。那些贵女们平日里闲得发慌,要是知道西市有家铺子卖这么新鲜的饮品,肯定得遣人来买。”
“不止是贵女,”陈聪忽然开口了,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目光落在甘宛儿身上,“方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咱们铺子门口冷清得很,但隔壁孙胖子的羊汤馆子,大中午的还有人排队,说明这条街上的人流量没少,只是不来咱们家而已。咱们要是卖茶饮,路过的人也能顺手买一碗,这就把铺子门口的人气重新拉起来了。”
甘宛儿冲他笑了一下:“陈聪这个分析很到位。”
“哦吼,”陈聪挑了挑眉,揣着手凑到甘宛儿耳畔,低声细语,“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连声‘公子’都不喊了吼?”
“公子?”甘宛儿踮着脚凑到他耳畔低声笑语,“不喊你‘陈奴’都算是给你面子了,是吧?‘陈奴’?”
陈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