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陈聪与袁山二人,在矿场暗洞里与甘宛儿依依惜别之后,趁着月黑风高之夜,摸进了后山存放文书的石室。
石室守卫不严,二人翻找片刻,便寻到了一只漆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帛书,全是淮南王亲笔写给矿场守将王将军的手令,内容有催问兵器铸造进度的,也有详细列着兵器的分配去向的。
袁山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被陈聪一把捂住嘴:“你小点声,咱们还在人家地盘上!”
二人揣好帛书,正要循原路退出,不想刚摸到矿洞口,迎面撞上一队打着火把的守卫,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正是矿场守将王将军的亲随,姓赵,人称赵副将。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赵副将眯眼打量他们。
袁山与陈聪对视一眼,心中狐疑,该不会,行迹暴露了?
陈聪面不改色:“回禀副将军,我二人肚子饿得睡不着,想去灶房寻口吃的。”
赵副将冷哼一声:“大半夜去灶房?灶房在东边,你们往西边矿洞跑什么?”
袁山额头冒汗,陈聪却是神色如常:“天黑,迷了路,绕远了。”
赵副将将信将疑,但也没再深究,只说:“既然醒了,正好,问你们一个问题。”
陈聪:“什么问题?”
“你俩,是哪一个将白色粉末倒进了王爷的豆浆里面的?”
陈聪跟袁山对视,以为这是问责来了,遂各自指着自己说:“是我!”
赵副将翻了一个白眼:“你俩想好再说!”
“真的是我!”二人又异口同声。
“王爷说了,你等宵小意外发明的豆浆很美味,对发明者重重有赏……”
两人知道虚惊一场,听说有赏,感念刚才对方的义气,又将功劳推给了对方,指着对方说:“是他。”
赵将军:“……”
“闹不清楚你俩谁搞的,某就当是你俩一块搞的了。”赵副将不耐烦了,跟身后的大头兵挥手:“王将军有令,让这二人去一趟寿春城里的王府,带他们上牛车!”
二人被塞进一辆牛车,连夜从矿场拉到了寿春城,又被七拐八绕地带进了淮南王府。
淮南王府占地虽不似长安宫室那般恢宏,却也楼阁连绵,庭院深深,七拐八弯之后,二人被领进一处偏院,院中竹影婆娑,十分幽静,再往前走,穿过一道窄门,眼前便是一处四面高墙围起的院落。
院中只有一间石砌的矮房,门楣上悬着一块木牌,上书“蚕室”二字。
蚕室?
陈聪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读《史记》的时候读到过,汉代宫刑之处便叫蚕室,因为受刑之人畏风,必须在密室中养伤,室内蓄火如蚕室一般温暖,故有此名。
他猛地回头去看袁山,袁山的脸已经白了。
“赵副将!”陈聪强作镇定,“请问王爷召见,为何来这蚕室?”
“王爷说了,可怜你们大过年的没饭吃,给你们举荐进宫去,当官,当大官!咱王爷在宫里有人,你们去宫里,少不了荣华富贵,光宗耀祖的!”
赵副将说得王爷的赏赐是什么香馍馍一般:“你们命好!”说完,不由分说,一扬下巴一挥手,几名兵士便一拥而上,将二人连推带搡地搡进了那间石砌矮房。
矮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铁锈味,墙角一只炭盆烧得通红,将四壁映得一片暗红。正中一张石台,上面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粗布,石台旁边蹲着一个干瘦的老者,正低着头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一柄薄刃小刀。
那刀刃薄得几乎透光,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寒芒。
老者的身后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徒弟,一人手里攥着麻绳,一人捧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汤。
“都尉,人带来了?”老者头也不抬,自管磨着刀,样子很专注,也很专业。。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净身师?
陈聪不知为何自己还有心思想着,竟然让他亲眼看到了史书上记载的净身师了。
“带来了。”赵副将大叉腿站在门口,“两个,都一块儿骟了吧。”
“什么?!”袁山猛地挣开兵士的手,声音都变了调,“赵副将!我们是朝廷的人!我们是来……”
“聒噪。”赵副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个兵士抡起刀柄,重重砸在袁山后颈上。
袁山闷哼一声,身子一软,便被两个净身师的徒弟架住,拖上了石台。
“别动,”那干瘦老者终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袁山,“动得越厉害,切得越不齐整,到时候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陈聪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袁山身上,猛地往后一撞,挣脱了抓住他胳膊的兵士,一下子冲到门口,奈何门口被赵副将堵着,他一头撞过去,赵副将岿然不动。
陈聪:“……”
他还想继续冲撞,后脑勺便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磕在石台边沿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那净身师的徒弟端着陶碗走近:“喝了这碗鸡汤,割了之后你才有力气恢复身体……”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陈聪意识模糊之中被人灌下了一碗带着奇怪味道的糖水,脑子忽然跳出了丁凯乐前往快乐星球的画面,万分扭曲,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看到的却不是快乐星球,而是一张有些华丽的床帐,雪白雪白的,质地高贵,让人想到了皇宫。
“难道这么快就被送进宫了?”陈聪模模糊糊地想,“西汉时期的太监待遇还不错啊!”
“陈聪?你醒了?”
一个脑袋歪着看他。
陈聪揉揉眼睛,凝神好一会儿,才将目光聚焦在那个脑袋的脸上。
“宛儿怎么是你?”陈聪一脸疑惑:“丁凯乐呢?”
“什么丁凯乐?”另一个黑黝黝的脑袋也歪着看他。
“去快乐星球了。”甘宛儿知道陈聪大概是晕迷糊了,跟黑脑袋陆小西解释。
“快乐星球?”陆小西眨巴着纯真的大眼睛,“是什么地方?”
陈聪眨了眨眼,似乎想跟陆小西解释一下快乐星球和丁凯乐的故事,但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所在,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却又因为头晕而重重跌回枕头上。
“我的……我的……”他语无伦次,手胡乱地往下摸。
甘宛儿按住他的手:“你冷静一点,你……”
“完了!”陈聪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充气娃娃忽然被针扎了,“完了完了完了……我陈子聪,变成了一个……变成了一个……”
他仰面躺着,呜呼哀哉起来:“我研究历史多年,最后把自己研究成了一个……我对不起我的导师,对不起我的论文,对不起……对……”
甘宛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哭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心疼又无奈。
“陈聪!陈聪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完了!我什么都没了!我堂堂……”
“你有,你还有,”甘宛儿掩嘴偷笑,“不信你自己摸摸。”
“摸什么……”
“你摸摸你自己。”
陈聪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犹豫了一下,颤巍巍地伸手往下摸了摸。
他左摸摸,右摸摸,前摸摸,后摸摸。
然后他满脸困惑地抬起头来:“咦?我的……”
甘宛儿怪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还在?”
“嗯。”
陈聪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惊喜,从惊喜到不好意思,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被人看光了的尴尬。
“我……我没有……”
“是的,”甘宛儿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你没有被阉。”
陈聪眨巴着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世界。
“那,那我为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过的手腕,又摸了摸额头的伤口,“他们把我打晕了,然后……”
“然后什么都没做。”甘宛儿说。
“真的?”
“真的。”
陈聪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被救上来的人。
甘宛儿的笑就没停过。
“你笑什么?”陈聪有些不服气。
“笑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
“我……”陈聪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还有,”甘宛儿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陈聪想了想:“那就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你的体格还是完整的。”
“那坏消息呢?”
甘宛儿坏笑起来:“坏消息就是,你的人格不完整了,你现在隶属于我,是我的人了。”
“……什么?”
甘宛儿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去淮南王府打听打听,淮南王刘安,已经把你们两个——陈聪和袁山,都卖给我当奴隶了。”
“什么?!”
甘宛儿郑重其事补充道:“买那你俩,我可花了不少钱呢。”
“可否展开说明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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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蚕室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