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宛儿忽然想起史书上对卫青的记载,七战七捷、收复河朔、官拜大司马大将军,但最打动人的,其实是《史记》那句“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一个从奴隶做到大将军的人,能够成功立业,大概也是真的胸怀天下的吧。
“卫将军。”甘宛儿轻声唤道。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好。”
卫青微微一顿,转头看她。
“我是说真的,”甘宛儿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坦然,“你正直,沉稳,可靠,打仗厉害,还体贴人,一路上,你知道我水囊空了,就给我递水,看到颠簸的路,就会放缓速度,夜宿驿亭,你会把我的房间安排在最里间,自己跟去病守在外头,你真的是那种,女孩子嫁了会很安心的类型。”
卫青并不知道甘宛儿是在发好人卡,他目光微微一动:“你这是在夸我。”
“嗯,认真的夸。”
看表情,卫青好像领会了什么:“但……只是夸?”
甘宛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梨涡浅浅地浮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软:“将军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卫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就像刚才在案几上评价那道五花肉,虽然好吃,但不是自己喜欢吃的。”
甘宛儿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笑完之后又有些过意不去,快步跟上去,走到他身侧:“将军,我不是有意要说这种话让你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卫青摇头,“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你对我,没有别样的感觉。”
被他这么直白地点出来,甘宛儿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两人沿着石径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溪水潺潺,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银屑。
过了桥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边上种了几株老梅,花期未至,枝干在月光下投出疏淡的影子。
卫青在梅树下站定,回身看她。
“甘娘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将军请问。”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甘宛儿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她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她低着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薄薄的枯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喜欢……有点痞的。”
“痞?”
“就是,不那么正经,”甘宛儿越说越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心里有数,长得也得好,但不光是好看,还得有那种,额,怎么说呢,松弛感?就是明明很聪明,却不端着,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又特别靠谱。”
卫青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思索。
“还得有文化,”甘宛儿补充道,“但不是那种掉书袋的文化,是真的读过很多书,有自己的想法……嗯,最好是博士。”
“博士?”卫青微微蹙眉,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一般,“可是五经博士?教《诗》《书》《礼》《易》《春秋》的?”
甘宛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西汉的“博士”跟两千年后的“博士”,根本不是一回事。
西汉的博士是太学里专门传授儒家经学的学官,是朝廷任命的文化官员。
而她说的博士,是后世专门进行学术研究,为了拿到一张薄薄的博士学位证书的研究生。
两种“博士”,隔了两千多年的时光。
她正想怎么解释,却见卫青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喜欢有学问的人,最好是治经的博士。”卫青微微颔首,仿佛在做一番严谨的作战部署,“我虽然自小没读多少书,如今也是武官,但既如此,我愿意从今日起开始读儒家经典,从《诗经》读起,再到《春秋》《礼记》。”
甘宛儿瞠目结舌地张了张嘴,但到底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只是有一事,”卫青继续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沉稳,“我年纪不小了,起步又晚,恐怕短时间内读不成博士,但你可以等着,我会认真学,到时候,我让皇帝陛下封我一个博士当当。”
甘宛儿呵呵一笑,竖起一个大拇哥:“卫将军,你这个人,真的,太好了。”
“第二次说了。”卫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我得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喜欢的那个人,”甘宛儿咬了一下嘴唇,决定把话说清楚,“他也不是博士。”
卫青微微一怔。
“我方才说的那些,痞、帅、有文化、博士,其实都是他的样子,又不全是他的样子。”甘宛儿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就是他,不因为他是博士我才喜欢他,也不因为他痞我才喜欢他,只是他刚好就是那个人,有那么多毛病,又不讲道理,还老骗我,但我就是喜欢他。”
风从梅树间穿过,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径上。
卫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甘宛儿以为他生气了,偷偷抬眼看他。
“我明白了。”
“将军……”
“不用抱歉,”卫青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不喜欢就直说,你这样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但方才那句话还是算数。”
“哪句话?”
“读儒家经典。”卫青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让那张被塞外风沙刻得有些粗砺的面孔忽然柔和了许多,“就算不是为了你,多读些书总没有坏处。”
甘宛儿忍不住笑了,梨涡深深浅浅地浮在脸颊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将军,你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的。”
“我知道。”卫青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那轮玉盘悬在疏淡的梅枝之上,清辉万里,亘古不变。
“夜露重了,我送你回去。”
“嗯。”
甘宛儿回到房中,刚掩上门,就听见窗棂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她吓了一跳。
随即窗外跳进来一条黑黝黝的人来。
“嫂子,别怕,是我。”
这熟悉的感觉,甘宛儿根本没有在怕的,她只是好奇,“嫂子”二字从何而来?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突然出现在这里。
“陆小西,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小西很是紧张:“聪哥被人拉去阉了!”
“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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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