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兜里，邰杨死死盯着他。
“这是你朋友吧，你好呀，我是邰杨的爸爸。”邰民朝方知与伸出手，又是这副样子。
不等方知与握上他的手，邰杨直接从下面挡掉邰民伸出来的装模作样。方知与的笑容扬起一半被打断，只能对着邰民礼貌的说了声叔叔好。
“你怎么来了？”现在要是还有蚊子能被邰杨眉头夹死。
邰民慈祥的脸也没因为他的态度有任何改变，“你家长会我不该来吗？”
邰杨一口气刚提上来“欸，这是邰杨爸爸吗？您今天给我打的电话是吧。”薛晓书从办公室走过来刚好看到两人站在对面，赶紧过来打招呼。
邰民笑得更开，“欸是的是的，他妈妈有事来不了我正好有空，所以给您打电话说一声。”
薛晓书伸手和他浅浅握了一下，“那进去吧，马上就开始了。”
“邰杨，带你爸爸去位置上吧。”薛晓书说。
方知与能感受出来他们父子关系不好，但看到邰杨因为咬着后槽牙鼓起来的脸部肌肉，她觉得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邰杨没动，双手插兜站在方知与前面半臂距离，下巴朝着前面抬一下。“那个。”
薛晓书也察觉出来不对，笑着拍了拍邰杨胳膊，“你就不能带着去一下。”
邰民表示很理解的摇摇头，“青春期嘛。”
恶心。
“他长眼睛了。”
家长会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次小半天假，等开始之后萝卜头们就都往校外跑。
操场上人很少，高二和初二一起开家长会，只有几个班在操场上上体育课。
邰杨走到操场边上的座位坐下，背靠在下一阶石台上，双手搭在身前。
邰民来当然不是真的想开家长会，他在挑衅。邰杨那天说以后不用他管，他就偏要让他在这一天看见自己。
恶心。
校服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身边有双脚步越来越近，懒得管是谁。
“不开心吗。”
一瓶水递到面前，陈述句。
规规整整的穿着校服，连拉链都拉好。方知与站在邰杨面前，手上拿着一瓶水。
不委婉，找其他话题她找不出来。
邰杨看着面前的人，“嗯。”不否认，演没事他演不出来。
方知与拍走石台上的落叶在他旁边坐下，两手撑在腿上，“你跟你爸爸关系不好吗？”
“他们呢？”答非所问。
“祝一拉他们出校了。”他不想说方知与不会继续问，看着不远处有几个初中的学生在玩游戏。
老鹰捉小鸡啊，队伍还不短，阿欧，被抓了一只，这老鹰还挺敏捷，最后这个再不跑快点也要被抓了...
“如果你的家人干了不好的事，你会原谅他吗？”
阿欧，被抓了。
方知与侧头看他。“什么不好的事？”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找圆滑方法的人，学不会。遇到事情就解决，遇到好奇的就问。有的人会因为她的直接而不爽，但身边这个人也很直接。
“出轨。”
没想到的答案，方知与一口气吸在脖子里哽住。
她很清楚万琴和方鸿远的感情在客观来说算很不错的，祝志峰就算在外地，和舒敏感情也挺好。不过身边离婚的家庭不少，陈效然爸爸那种极致的她也见过。
万琴和舒敏经常讨论的八卦里出轨两个字出现的频率不低，说起出轨，两个人一般都是一脸厌恶，说上头了还逮住路过的方鸿远警告一句。
在进入婚姻的女性身上，方知与感受到她们的愤怒、无奈、嫌弃。
但从孩子身上，她第一次感受。
邰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表情太复杂。
“不会。”方知与说。
很坚定的语气，邰杨转过头看她。
“你很坚定。”
那天她对曲芯乐，不，两次对曲芯乐，她都是这么坚定。
方知与不会给出轨这种事找什么理由，她不会为了明摆着是错误的事找任何开脱的理由。
“因为这种事没什么值得原谅的，就算是有什么对方的原因导致感情不好，只要还在一起，先做出这种事就是不对。”
小鸡仔已经被捉完了，看来是输了。
“不过我妈妈说，有很多事要到那个时候身处其中才会真的明白，很多事情都太复杂。这只是我的观点，你不用...”
“不原谅。”
邰杨打断的声音和她最后几个字重在一起，方知与没听清。“嗯？”
把头仰在石台上，邰杨重复一遍，“我也不会原谅他。”
他，哭了吗？
方知与撑起一点身体看，他头仰在石台上，眼睛闭着，没有眼泪。
“我妈不知道，是我发现的。”邰杨声音很小，“有一次他手机在餐桌上，在我面前。他在院子里，那个人正好给他发信息，我记了地址跟过去。亲眼见到的那一天...”邰杨摇头笑笑。
那天，风不小。
方知与没想过竟然是他自己发现的，亲眼目睹亲人出轨，这个冲击力她不敢代入想象。
“他是我爸，是我的家人。如果告诉我妈，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离婚？忍着？好像怎么处理我都不想要。但不说，恶心。”邰杨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又撑起身子看，没哭。
不擅长安慰人，努力憋也憋不出一句，方知与就坐在他旁边。
今天天气很配合的没让太阳上班，阴着。邰杨脖子枕在石台上，风吹到缝隙里，有点凉。
“你想看阿白吗？”方知与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
邰杨坐起来，改回用背靠着，坐着两手也插在裤兜里，以为她要给他看照片。“我看看。”
“今晚去我家看吧，它可能学会了后空翻。”
家长会到底没能开一下午，五点过的时候广播就通知回班了。也没几个人听得到，都在校外呢，大多数人还是在晚自习之前才回来。
方知与和邰杨等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回去，没碰上邰民。
万琴给她发消息说跟阿姨们先走了，方知与也和她说了晚上想带救阿白的朋友来家里看小猫，万琴表示当然没问题。
祝一他们明显是酒足饭饱回来的，中途还问方知与要不要给他俩打包吃的。
【放只鱼】：不用啦，我们在食堂。
祝一回了个意味深长的“懂了”表情包。自从农家乐回来后，祝一就喜欢悄悄观察他俩，但顾及方知与的性格，也只会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贱兮兮地开玩笑。
邰杨被影响得确实心情不好，两个人从食堂吃完饭到操场也没怎么说话。
在经历了造谣事件后，邰杨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单独走在一起的时候，方知与不再东张西望像踩点。
家长会嘛，一个下午垮脸的不仅邰杨，还有一群小兔崽子。
今天是老胡的晚自习，平常一帮人看他好说话晚自习干什么的都有，今天倒是安静。
“怎么？被骂啦？还是下晚自习回去就要被骂啦？”老胡嘿嘿笑几声，引来下面语言讨伐。
徐迪是其中一个小兔崽子，一想到回去就要被骂，悦耳的下课铃这会儿都像催命铃。
“他要去看阿白。”他听到他同桌的悄悄话，猛地凑到俩女孩旁边。
“什么！谁！我也要去！”他可太想晚点回家了。
祝一啧他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两声笑，“咱到时候叫上陈效然改天去啊，乖。”
徐迪瞪大眼睛，“为什么！”
这人！祝一翻他个白眼，“说改天去就改天去，再说了，你今天下晚自习不赶紧回家还在外面磨蹭，你妈骂你不够得打你了。”
靠，还真是。
徐迪瘪着个嘴巴，他一个人走向B区大门的时候，祝一看着他走进对面小区的背影，忍不住问方知与，“他明天会来上学吧。”
“不一定。”完全没被问为什么走这边的邰杨说。
家里方鸿远正弯着腰在门口收鞋柜，“家里怎么买这么多拖鞋，有些拿去扔了吧？”
“给客人准备的啊，不许扔，下次小鱼朋友他们来穿什么。”万琴坐在沙发上。
方鸿远认命把拖鞋在鞋柜里一双一双码好，听见有人按指纹，直接伸手把门打开了。
“爸爸？”方知与手停在半空，“你干嘛呢？”
后面还站了个人，男的！没见过！方鸿远直起身子清了下嗓子，“收鞋柜。”示意方知与，“这是？”
万琴听到声音也从客厅走过来，“回来啦，哎呀小鱼说了今天要带朋友回来看阿白的。”看到来人也愣了一下。
“嗯，这是邰杨。”方知与走进门换鞋，“爸，有多的拖鞋吗？”
方鸿远想说没有，万琴走过来，“有有，刚收好，你爸刚还说要扔掉。”刨开他从他身后拿出一双拖鞋，“穿这个吧。”
把拖鞋递过去，邰杨马上双手接过放到地上。“谢谢阿姨。”
“原来是你救了阿白呀，小鱼那天回来和我们说了，你要没抓住它跑到马路上就太危险了。”万琴站在一旁说。
“没事的，也是正好碰上了。”邰杨礼貌回答。
方鸿远站在万琴身后，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完全掩盖不住他打量的眼神。
方知与把邰杨拉进客厅，“你先坐吧，我去找一下它在哪儿。”
万琴正准备过去倒水，方鸿远一把拉住她，头靠得很近。“这人我怎么没见过啊？”几乎只有气声。
嫌弃的推开他的头又翻他个白眼，万琴说：“这是他们班新转过来的，小一今天给我介绍了。”
一颗头又凑上来，“才转过来多久就带回家了！男的！”
口水简直要喷在万琴脸上，万琴不耐烦的盯着他，“徐迪你没见过吗，他不是男的，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人家救了阿白你没听到啊。”抽出手指着方鸿远，“我们之前可说好了不能因为那件事干涉小鱼交朋友的。”
说完赶紧推开去餐厅倒水。
留下方鸿远还站在门口一脸委屈，“这小子比徐迪帅啊...”
方知与抱着阿白从房间走出来，看见方鸿远站在门口揉脸，“爸，你干嘛呢。”
方鸿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事。”
邰杨坐在沙发上，面前多了杯水，万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电视，方知与抱着猫走过去，把猫放在邰杨身上。
阿白在邰杨腿上坐着，凑到他怀里这里闻闻那里闻闻，确认是熟悉的人之后干脆一躺，倒在他怀里。
“它很喜欢你欸。”万琴说，方鸿远走过来坐在万琴那个沙发的扶手上。
她每次抱阿白抱不到三十秒，就跑了，方知与坐在一旁看着倒在他怀里的阿白，牙齿有点痒呢......
邰杨熟练的摸过圆圆的头，熟练的滑到下巴，呼噜声响起。
啊～熟悉的感觉。
“小杨怎么这个学期转班呀，之前是选的什么？”万琴问。
邰杨书包还单肩背着，“之前主副科是物理，物理政治地理。”
家里不让？难道是他爸爸吗，今天他接他妈妈电话的时候方知与听到了，他妈妈应该不会逼他。
万琴点点头，“嗯，是要选自己喜欢的学起来才有动力。你是不是也住文华家园呀？”
“对，住C区。”邰杨手放在阿白身上，感觉到不舒服的阿白扭两下挣脱开来，一下跳走。
方知与开心了，看来在谁身上都待不住。
“噢，那好呀，平时要是没事可以和小一他们一起来家里玩，徐迪他们有时候也会来吃饭的。”万琴笑眯眯的，丝毫没理会默默伸了只手在背后戳她的方鸿远。
“好，谢谢阿姨。”
顶着方鸿远不太妙的脸色万琴又和邰杨聊了一会儿，方知与盯着时间说明天还要上学就要送邰杨下去。
这个点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感受到方知与一眼又一眼，邰杨转头，“怎么了？”
“你喜欢历史？”方知与确实憋不住。
邰杨转回去看着一格格下降的数字，“不喜欢，但更不想学物理。”
方知与觉得应该不是物理的问题，毕竟他物理成绩方知与见过，“可以问为什么吗。”
身旁的人笑了一下，“你可以直接问。”
数字倒数到1，两个人走出电梯，你可以直接问，很平常的六个字，但方知与耳朵红了。
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邰杨解谜了，“他物理很好，每次都会和其他人说我很像他，物理好。”
“那你之前的选科，他强迫你选的吗？”
“嗯，直接登账号帮我选完了。”邰杨现在很平静。
方知与有点不知道说什么，理智来说如果是她，她肯定会选成绩最好的科目，但邰杨的选择很果敢，她很佩服。
“你没改密码？”
十九中官网的学生账号登陆会有密码，如果不刻意修改就是身份证后六位。
“从那之后就改了。”邰杨说着笑了笑，方知与也跟着笑了。
今天一天方知与知道了他平时不愿意提的两件事，现在看来，他们又比还在默默买包子的那俩熟了一大步。
小区门口分开前，邰杨想起了她的邀约理由，“你不是说它学会了后空翻？”
方知与眼睛亮亮的看着邰杨，想了想。
“它看见你的时候，在心里翻了好几个后空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