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已修改】

江鲤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

窗外的榕树叶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绿里透金,叶脉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头抄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空气里有隔夜留下的闷,混着新书的油墨味,混着人身上还没散透的困意。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很慢,叶片切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一种轻微的嗡鸣,像某种昆虫振翅的声音。

他走到座位,坐下。

课桌里有一份早餐。塑料袋是白色的,半透明,里面装着一份肠粉和一盒豆浆。肠粉还冒着热气,把塑料袋内壁蒸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塑料袋的折痕往下流,在底部聚成一小摊,洇湿了课桌底部的木板。豆浆是杯装的,封口膜上贴着标签,手写的“甜”字,笔画端正。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稳,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微微顿了一下,像写字的人写完之后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写歪。

江鲤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甜”字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云舟已经来了,坐在座位上看书。书是竖着放在桌面上的,封皮朝外,是课本,用白色书皮包着。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微微透着一点青色的血管纹路。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第一颗扣子系着,领口正好贴着喉结的下沿。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一点,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白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拇指按着书脊,其余四根手指自然弯曲着,指尖抵在纸张侧边。

他没有朝江鲤这边看,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头顶吊扇的嗡鸣声盖过去了。

江鲤转回头,又看了一眼课桌里的那份早餐。肠粉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一小缕一小缕地往上飘,聚在课桌里面散不出去,像一小片雾。那缕雾在课桌的阴影里慢慢翻卷、变形,然后消散,然后又聚起来。他伸手,把塑料袋往外拉了一点。塑料袋的边缘沾着水珠,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他解开袋口的时候手指很慢。袋口打了一个结,不是死结,是很松的活结,一拉就开了。结的开口朝着他这边,像是特意为方便他解开而系的。他把塑料袋的边沿翻开,露出里面的肠粉。肠粉是卷成条状的,切成了几段,米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裹着的馅料。酱汁已经渗进米皮的纹理里了,薄薄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深褐色的,是酱油和糖调出来的那种颜色,不是市面上那种红红的辣椒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还是热的。米皮很滑,在舌尖上化开的触感很软,几乎不需要咀嚼。酱汁咸淡刚好,带着一点甜,和一点姜丝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口腔里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气息,混着米香和酱油的咸甜,像雨停之后地面升起的那种水汽,薄薄的,很快就散了。

他吃得很慢。夹起第二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旁边那个人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声。他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杯豆浆。豆浆是装在塑料杯里的,杯壁是磨砂的,透过去只能看见里面液体的轮廓,奶白色的。封口膜的边缘贴着一小片标签纸,手写的“甜”字,和塑料袋上系的那个活结一样,像是做事的人习惯性地给人留一条方便的路。

他把吸管从包装纸里抽出来,插进封口膜。“噗”的一声,膜被戳破的时候弹了一下,几滴豆浆溅在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奶白色的液体,拇指轻轻擦掉了,没有擦在衣服上,在手指上揉了一下,然后拿起了那杯豆浆。温的,不烫,入口的温度正好,像是算好了他从教室门口走到座位、解开袋口、吃第一口肠粉所需要的时间。

甜度刚好。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甜,是豆子本身带出来的那种淡淡的回甘,放了一点点糖,刚好把豆腥味压住,又没盖住豆子本身的味道。

他继续吃,把剩下的肠粉和豆浆都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塑料袋和豆浆杯收起来,叠好,没有扔进垃圾桶。他折了两次,把塑料袋的开口朝内折进去,豆浆杯倒扣着放进塑料袋里,杯底朝上,封口膜上的吸管被他拔出来,插回杯子里。

他塞进课桌里的时候指腹在杯底多按了一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他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手臂压着桌面,能感觉到桌面木纹的凹凸,有一条纹路特别深,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的位置,像一条河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小块,圆形的,边缘因为树叶的遮挡而参差不齐。他的手指刚好伸进那块光里,指尖被照得微微发烫。指甲在光线下变成半透明的粉白色,能看到指尖下面淡红色的毛细血管。他没有动,就那样趴着,手指伸在那块光里,阳光的温度透过指甲盖渗进皮肤,慢慢的,像水渗进沙子里。

旁边那个人翻了一页书,然后又翻了一页。翻页的间隔很长,像是在看某一页的内容,看得很慢。江鲤闭着眼睛,听着那个翻页的节奏。第一页翻过之后,隔了大概三十秒,翻第二页。第二页翻过之后,隔了大概四十秒,翻第三页。他在心里默数着那些秒数,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困意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脚踝,淹没小腿,淹没膝盖。

他没有睡着,但也醒得不完全。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着,偶尔能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咳嗽的声音,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被拉长了,扭曲了。只有旁边那个翻书的节奏是清晰的,每隔一段时间就响一次,像一个不会停的节拍器。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坐起来。

旁边的人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的杯子,杯盖和杯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停了一秒。江鲤感觉到那片白色的影子在余光里固定住了。

“肠粉还行吗?”

声音不高不低,和昨天主席台上那个声音一样,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比昨天轻一些,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

江鲤抬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透过窗户,透过榕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他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逆光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见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但也没有不笑,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弧度,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还行。”

林云舟没再说什么。他走了,不锈钢杯在他的手里晃了一下,杯盖碰着杯身叮了一声。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被其他说话声盖住了,最后完全听不到了。江鲤坐在座位上,看着走廊方向,课桌里那叠塑料袋和豆浆杯还在,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塑料袋已经凉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念的是朱自清的《背影》。“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江鲤听着那些句子从老师嘴里流出来,一字一句的,有时断有时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那种时远时近的声音。他盯着窗外的榕树叶,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比正面颜色浅一些,泛着一点银白色的光。

他想那瓶水。昨天那瓶水。他没喝,不是不想喝,是忘了。那瓶水被他从桌上放进了课桌,和那叠塑料袋放在一起。现在课桌里有一瓶没开封的水,一个空了的塑料袋,一个空了的豆浆杯,还有一颗荔枝糖的糖纸。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占了一小块地方,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巢。

中午去食堂,他路过水房的时候停了一下。水房门口排了四五个人,都拿着杯子。他没有带杯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接完水走掉,有一个人的杯子是蓝色的,把手的地方缺了一小块。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哗哗的,热水在金属水壶里翻涌的声音闷闷的,两者混在一起,从水房门口涌出来。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了。食堂里的饭菜味道很大,混着油脂和葱蒜的气味,他在窗口打了一份饭,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了,看着碗里剩下的饭,想起早上那份肠粉,米皮滑过舌尖的触感,还有那杯豆浆喝到最后的时候杯底剩下的一层薄薄的残渣。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以后,他坐在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边缘慢慢扩大,像一滴墨在纸上晕开。呼吸还没有平复,胸腔里还残留着那种灼热感,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气流在喉咙里滚过的温度。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打球的人喊话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了半个操场,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

他一个人坐在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粝的纹路隔着校服硌着后背的脊椎。他看着远处那根旗杆,顶端有一面旗子在风里翻卷,红色的,旗面的边角被风吹得啪啪响。旗杆的影子投在操场上,被太阳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从旗杆底部一直延伸到跑道的白线旁边。

有人走到他旁边,挨着树坐下来。他没有转头,但余光扫到一片白色的校服,和林云舟不一样——袖口的扣子没系,衣摆没有全部扎进裤腰,半截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那个人坐下来之后没有开口,也没有做任何事,就只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着。江鲤在余光里看见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每个指甲都剪得齐整,边缘是弧形的,没有毛刺。指甲下面的月牙是白色的,不大不小,刚好在指甲根部形成一个均匀的弧形。手指很修长,骨节不明显,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很浅很浅的暖白色。

两个人坐在同一棵树的影子底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树影在他们身上晃动,明灭不定。一只蚂蚁从江鲤手边的地面上爬过去,爬过一片落叶,爬过一根细小的树枝,消失在草丛里。

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也在看那只蚂蚁,或者在看蚂蚁消失的方向。因为他的呼吸方向变了一下,朝着地面那边偏了一点点。很细微,不仔细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过了大概五分钟,或者更长。风还在吹,操场那边的喊叫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旁边那个人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曲了一下,校服裤腿被拉起来一截,露出脚踝。脚踝上的皮肤很白,静脉在皮肤下面显出一道淡蓝色的线。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旁边的地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或者像一粒沙掉进土里的声音。

“水。”那个人说。

他走了。脚步声踩在草地上,先是很轻的沙沙声,然后是操场跑道上的脚步声,然后是更远的地方,最后没有了。

江鲤低头看。是一瓶水,没开封的,瓶身上有水珠。冰的。水珠一颗一颗地附着在塑料瓶壁上,靠近瓶底的地方聚成几滴更大的,正沿着瓶身的弧度往下滑。他拿起来,拧开盖子,瓶盖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密封圈被破坏的那种声音。他仰头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流下去,凉凉的,把那层黏腻的燥热冲开了一道口子。胃里像被冰镇了一下,从内往外透出一点凉意。

他坐在树底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瓶水。喝到后来水已经不冰了,变成了常温的。最后一滴水从瓶口滴进嘴里的时候,他咽下去,把空瓶子捏在手里。塑料壳被他捏得嘎吱响,瓶身变形,标签纸被捏皱,上面印着的品牌名扭曲得认不出来。

他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操场边的垃圾桶里。瓶身落入垃圾桶底部的撞击声被其他声音盖住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那些声音细微而零碎,像雨点打在不同材质的表面上——纸张、桌面、金属笔帽、塑料尺子。江鲤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书页翻到第三课,一行行的英文单词排在那里,他读了几行,读完了,又读了一遍,不知道自己读进去了什么。

他想到早上那杯豆浆,想到了封口膜上的“甜”字,笔画端正,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微微顿了一下,像写字的人写完之后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写歪。他想到自己用指腹把那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描的时候手心贴着杯壁,豆浆的温热透过塑料传到掌心。

他想到体育课树荫底下那瓶水,冰的,瓶身上有水珠,水珠沿着的瓶身的弧度往下滑,在底部聚成更大的水珠,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脱离瓶身,滴在地面上。他想到水珠在阳光下反光的样子,小小的,透明的,每一颗里面都浓缩了一小片天空和一小块树影。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林云舟正在写作业,笔握得很稳,手腕不抬,只有手指在动。写出来的字很小,整齐,一行一行往下走。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字的内容,只能看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起落之间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看着窗外。榕树叶被风吹动,光线在上面跳跃,从一片叶子跳到另一片叶子,像什么人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

放学的时候,他站起来收拾书包。课桌里的那叠塑料袋和豆浆杯还在,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叠东西拿出来,塞进书包侧袋里。那瓶昨天没喝的水也在课桌里,他拿起来看了看,没开封,瓶身上已经没有水珠了,标签纸完好无损。他把那瓶水放在林云舟的课桌上,放在他英语书的旁边。瓶身和书的封面并排着,塑料和纸张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然后他背上书包走了。

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很空。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一块一块的,像被切开了。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咚咚咚的,像某种节拍器。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江鲤。”

他停下来,回头。林云舟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瓶水,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道剪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拿着水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

“你的。”

“放你那儿。”

“为什么?”

江鲤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剪影,看了两秒。他看见他手里那瓶水的瓶身在夕阳下反着光,一小块橘红色的亮斑在瓶身上移动。他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路边的招牌、电瓶车、行人的脸都被染上了同样的颜色。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学生,有家长,有骑着电瓶车的外卖员,车厢里装着还没送完的餐盒。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味,炒菜的油烟混在一起,从不同的窗户里飘出来,在街道上方交汇成一股模糊的、温暖的气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但号码他已经记下了。屏幕的光在夕阳下显得很暗,他用手拢了一下光,看清了那行字。

“水我收下了。明天给你带新的。”

他看着那行字,站在校门口,被夕阳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

“明天给你带新的。”

这句话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出声。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拐进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过一家杂货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门口挂着的货架上摆着几排糖果,透明的包装袋里露出红色的糖纸。

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床头延伸到窗户,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塑料瓶包装纸上印着的品牌名的笔画顺序。冰凉的塑料碰到手心的那一刻,凉意被皮肤一点点吸收、溶解的过程。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他闭着眼睛,听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从远处来,又到远处去,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

手机放在枕头边,黑着屏。他拿起来看了一次,没有新消息。又放回去。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次。还是没有。他没有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也没有备注名字。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那串数字,就像他记得那个“甜”字的每一笔。

他闭上眼睛。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阳光很亮,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手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边缘是弧形的,没有毛刺。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头发吹起来一点,露出额头。他的脸被树影遮挡了一半,另一半被阳光照得很亮。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上有水珠,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把那瓶水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水珠在瓶身上慢慢滑动,从瓶口流向瓶底,沿着瓶身的弧度画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水我收下了。明天给你带新的。”

第二天早上江鲤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多了一瓶水。和昨天一样,冰的,瓶身上有水珠,水珠沿着瓶身的弧度往下滑,在底部聚成一滴,悬在那里,迟迟不落。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一颗糖。

荔枝糖。红色的糖纸,在晨光下反着微微的光。

他拿起那颗糖,翻过来看了一眼。包装纸上印着一个荔枝的图案,是那种很老的印刷风格,边角有点模糊。他捏着那颗糖,坐了很久。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椅子挪动声、书本落在桌上的闷响。他没有抬头。

然后他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荔枝味的。甜得有点齁,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一股荔枝的香味从口腔弥漫到鼻腔。他在那个甜味里坐着,一直坐到早自习铃响,糖在嘴里化完,只剩下一点点残渣贴在舌面上。他抿了一下嘴,把最后那点甜咽下去了。

课桌里那瓶水还在,冰凉的塑料瓶壁贴着课桌底部的木板,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他把那瓶水往外挪了挪,让那圈湿痕露在外面,看着它慢慢扩大,边缘越来越模糊。

旁边那个人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转头。但他的手伸进课桌,指尖碰到了那瓶水。冰凉的。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然后那只手停在课桌里,没有再动。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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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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