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已修改】

事故发生在周四中午。

那天江鲤像往常一样,把课桌里那叠叠好的塑料袋和豆浆杯翻出来,理了理,塞进书包侧袋。糖纸已经攒了三张了,他夹在英语书里,压得平平整整。课桌角落那瓶水还没喝,瓶身上已经没有水珠了,标签纸被他摸过好几次,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他把那瓶水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画坐标系,粉笔在黑板上来回拉,发出吱吱的声响。江鲤看着那些线条在黑色背景上慢慢成形,交叉、分开、又交叉,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带着一种让人想闭眼的力量。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那个人在低头写笔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沙沙沙的,很稳。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在往食堂的方向涌。他走得不快,跟在那股人流后面,听前面有人在说“今天食堂有鸡腿”,有人在笑。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几个人围在那里,靠在墙上,其中一个的手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绕过去了。

食堂里人很多,窗口前排着长队。他在队尾站了一会儿,看着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移,每一排都在变短,又好像一直那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干了的颜料,蓝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他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买完饭找位置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走过去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声音是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他没抬头,继续吃饭。但那阵骚动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食堂这边移动。

他抬起头。

走廊那头,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江鲤认出其中一个——隔壁班的,叫什么他不知道,但见过几次。那人的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T恤,手插在口袋里。他旁边跟着两三个人,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还有一个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拍什么东西。

他们走到一张桌子前面停了下来。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江鲤这边,但江鲤认出那个背影了。白色校服,领口翻得整整齐齐,露出后颈和一小截干净的白。

隔壁班那人伸手在桌上叩了两下。叩完以后没有开口,就站在那儿等着。林云舟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筷子。

“有事?”

“听说你是年级第一。”

林云舟没说话。

“高一的年级第一,你知不知道这食堂的规矩?”

“什么规矩?”

“新来的,要请客。”那人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用多,一人一瓶水就行。我们三个人。”

林云舟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有动。隔了几秒,他开口:“我没带钱。”

“没带钱?那怎么办?”那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桌面上,“要不,你把饭卡给我也行。”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拿手机的那个人把镜头往前凑了凑。

江鲤坐在角落里,隔着几张桌子,把这一幕看完了。他看见林云舟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拳,不是发抖,是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展开,又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他的表情还是很平,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江鲤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几个人转头看过来。他端着餐盘走过去,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把餐盘放在林云舟旁边,坐下来。

那几个人看着他。江鲤没有看他们。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慢慢嚼。

隔壁班那人挑了挑眉。“你谁?”

江鲤嚼完那口饭,咽下去。“他同桌。”

“同桌?”

“他同桌。他没带钱,我带了。你要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旁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拿手机的那个人把手机放下了。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找他干嘛?”

“我没找你。”

“你找我同桌,就是找我。”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隔壁班那人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来。他大概在看什么——可能是他后颈那道浅浅的疤,可能是他筷子捏得很稳的手指,可能是他坐在那里却好像随时能站起来的那种姿态。

“行。”他说,“下次再说。”

他转身走了。旁边几个人跟上去。那个拿手机的走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江鲤一眼。江鲤没看他。他低头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云舟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有说话。江鲤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没有转头。他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钱?”

江鲤顿了一下。“猜的。”

林云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江鲤也继续吃。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各自吃着自己的饭。食堂里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椅子挪动声。没有人再往他们这边看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了一篇短文,讲完之后说让同学们预习下一课。江鲤翻开课本,看到里面夹着的三张糖纸,平平整整地贴着书页。他看了一眼,把书合上了。旁边林云舟在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很均匀,像某种细小的机械在运转。

第二节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带读单词,全班跟着念。江鲤张嘴,但没有出声。他看着窗外榕树叶在风里翻卷,叶背的银白色一闪一闪的。忽然,讲台上方的广播喇叭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滋啦——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不是校长的,不是教导主任的,听起来像是学生。广播室的麦克风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三班的江鲤?就是那个……”

声音忽然中断了,像是有人捂住了麦克风。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几个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园——通过走廊里的喇叭、教室里的喇叭、操场上的喇叭。全校都听见了那个名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江鲤坐在座位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课桌上的书页边缘被风吹动了一下,翻过去又翻回来。窗外的榕树还在晃,光斑在桌面上跳舞。

广播喇叭又响了一下,这次是被人关掉了。

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声和写字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江鲤知道那些目光还在,虽然已经转回去了,但还留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下课的时候,有人从走廊那边跑过来,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走了。江鲤没有追出去,也没有问是谁。他坐在座位上,把英语书合上,放进课桌里。课桌里的那瓶水还在,他碰了一下瓶身,已经不凉了。

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快放学的时候,他出去接水。走廊尽头的开水房,他站在水龙头前面,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等着水装满。

“江鲤。”

他回头。林云舟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白色的小袋子,透明的,像装糖的那种。他走过去,把那个小袋子放在江鲤的杯子旁边。

“别看了,回去再拆。”他说完就走了。

江鲤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整罐荔枝糖。不是散的,是那种带盖子的小塑料罐,巴掌大,透明的,里面码着一层一层的红色糖纸包装的荔枝糖。

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杯子和那罐糖,走回教室。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没人注意他。他把那罐糖放进课桌里,和那瓶水并排放着。糖罐贴着瓶身,塑料碰到塑料,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放学以后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握着那罐糖。糖罐是圆的,塑料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微微的凉意,是从课桌的阴影里带出来的那种凉。他没有拆封,没有打开盖子,就只是握着,边走边看着路面上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到家以后,他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把那罐糖放在书桌上。台灯的灯光照在透明的塑料罐上,里面的红色糖纸被照得发亮。他坐在桌前,看了那罐糖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罐子拿过来,拧开盖子。糖纸的红色在灯光下鲜艳得很,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他拿了一颗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荔枝味的甜在舌面上蔓延开来,不齁,比之前那颗更淡一些,但那股香味更清晰。

糖纸是红色的,透明塑料纸,上面印着白色的字。他看了几眼,把它展平,夹进英语书里。书里已经有三张了,这一张是第四张。他把书合上,放在那罐糖旁边。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除了早餐,还有一颗荔枝糖。和昨天一样,红色的糖纸,单独装在透明小袋子里,袋子口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字不大,和前天那个“甜”字一样工整。

“一天三颗。”

江鲤看着那四个字,把纸条揭下来,夹进书里。然后他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他坐在座位上,慢慢吃完那颗糖,然后把糖纸展平,和前面四张放在一起。书页之间,五张糖纸叠在一起,红彤彤的,边角都对齐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他去了广播室。

广播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没锁,里面没人。机器还开着,麦克风放在桌上,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写着几个字——“三班江鲤”。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他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冰的,瓶身上有水珠,和他课桌里那瓶一模一样。他拿着那瓶水走回教室,放在林云舟的课桌上。然后他坐下来,从课桌里拿出那瓶已经不凉的水,拧开盖子,喝完了。

下午第一节课快上课的时候,林云舟走进教室,看见课桌上那瓶水,顿了一下。他坐下来,把那瓶水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江鲤的课桌上。

依旧是一颗荔枝糖。

江鲤看了一眼,把糖收进课桌,没有打开。林云舟在旁边翻开课本,侧脸对着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落在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行里。

下课的时候,江鲤从课桌里拿出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糖纸展平。英语书里又多了一张,六张了。红色的糖纸叠在一起,书页被撑得微微鼓起来,像里面藏了什么很薄很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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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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