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大殿,宾客云集。
张三丰坐在主位,白须飘飘,面色如常。
他身侧站着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
俞岱岩拄着拐杖,立在张松溪身旁。其实他已无需拐杖,此刻拄着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示弱以藏锋。
张翠山、殷素素站在殿中,张无忌挨着母亲,小手紧紧拽着殷素素衣角。
各派掌门、长老分坐两侧。
昆仑派西华子,崆峒派唐文亮,华山派鲜于通,峨眉派静玄师太…
还有少林派空闻、空智、空性三位神僧。
气氛肃杀。
西华子率先发难,起身喝道:“张翠山!今日张真人百岁寿辰,天下英雄在此。
你与殷素素从冰火岛归来,谢逊那恶贼究竟在何处?屠龙刀又在何处?今日须得说个明白!”
张翠山抱拳,声音沉稳:“晚辈早已说过,谢逊已死,葬在冰火岛。
屠龙刀随他长埋地下,具体方位已无处可寻。”
“空口无凭!”唐文亮拍案而起,“你说死了就死了?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贪图宝刀,害死谢逊,编造谎话!”
殷素素面色一白,却挺直脊背:“唐掌门,说话要有凭证。
他因病去世,我们亲手葬他,何来害死一说?”
“兄妹?”鲜于通冷笑,“邪教妖女,与杀人魔头称兄道妹,倒也不稀奇。”
这话刻薄,殿中一阵骚动。
宋远桥皱眉,上前一步:“各位,今日是家师寿辰。谢逊之事,可容后细谈。”
“容后?”西华子不依不饶,“今日天下英雄在此,正是说清楚的时候!
武当派包庇谢逊,莫非与天鹰教勾结,图谋不轨?”
俞莲舟面色沉了下来:“西华子道长,慎言。”
“怎么?俞二侠要动手?”西华子挑眉,“武当派仗着人多,要欺压我等?”
气氛越发紧张。
张翠山看着眼前场景,心中悲凉。
十年荒岛,与世无争。如今归来,却要面对这般逼迫。
他不怕死,但连累师父,连累武当,连累素素和无忌…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个稚嫩声音。
“各位前辈。”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张无忌从母亲身后走出,小脸苍白,却眼神坚定。
“谢逊真的死了。”他声音发颤,“他生病,很重。爹娘照顾他,但他还是…还是走了。
我们把他葬在岛上,那里有棵大树。义父说,他喜欢那儿。”
孩子说得简单,悲伤却真切。
殿中一时安静。
西华子却不肯罢休:“小孩,你叫他义父?谢逊是你义父?”
张无忌点头:“义父对我很好。他教我认字,讲故事…”
“够了!”唐文亮打断,“谢逊那恶贼,杀人无数,怎会对一个孩子好?定是你们编造谎话,蒙蔽众人!”
张无忌急了:“我没有说谎!义父真的死了…”
殷素素忙拉他回来,护在身后。
“各位要逼问谢逊下落,我们确实不知。要杀要剐,冲我来,莫要为难孩子。”
张翠山握住她手,低声道:“素素…”
便在此时,少林空闻神僧起身,合十道:
“张五侠,殷施主。谢逊之事,关系重大。若二位肯说出实情,少林愿作保,保二位平安。”
这话看似缓和,实则步步紧逼。
张翠山苦笑。实情?实情就是谢逊已死,屠龙刀随葬。可谁信?
他看向师父。张三丰闭目坐着,似在养神,但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发颤。
「师父百年清誉,不能因我而损」
他又看向妻子。殷素素眼神坚定,握紧他的手。
「素素跟着我,受苦了」
最后看向儿子。张无忌眼中恐惧,却努力挺直小身板。
「无忌还小…」
一瞬间,万念俱灰。
张翠山松开殷素素的手,向前一步,对张三丰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不肖,让武当蒙羞。今日之事,皆因弟子而起。弟子…弟子…”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殿中众人屏息。
张翠山起身,转向各派掌门,抱拳道:
“各位要谢逊下落,张某确实不知。今日以死明志,只求各位莫再为难武当,为难…我的家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拔出腰间长剑,往颈间抹去!
“五哥!”
“爹爹!”
惊呼声炸响。
殷素素扑过去,却已来不及。张翠山剑锋已至咽喉,眼看血溅当场。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来,精准击中剑身。
“叮”一声轻响。
剑锋偏了三分,擦着皮肤划过,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同时,一枚细小血囊,在张翠山颈边爆开,鲜血喷溅而出,染红衣襟。
张翠山闷哼一声,向后倒去。殷素素接住他,触手温热,那血却涌得吓人。
“五哥!五哥!”她声音凄厉。
殿中大乱。
张三丰睁眼,身形一晃已至张翠山身旁,伸手探他鼻息,微弱却还有。又摸脉搏,虽乱未绝。
老道眼中精光一闪,抬眼扫过殿中。
方才那道劲气,他感觉到了,却不知从何而来。
出手之人内力精深,手法巧妙,竟连他都未能立刻察觉。
「是谁?」此刻无暇细想。
张三丰封住张翠山几处穴道,止住流血,沉声道:“远桥,拿伤药来!”
宋远桥忙递上金创药。张三丰亲手为张翠山包扎,动作快而稳。
各派众人愣在原地。
西华子、唐文亮面面相觑,没想到张翠山真会自刎。
鲜于通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空闻神僧合十叹息:“阿弥陀佛,何至于此…”
便在此时,殷素素忽然发笑。
她笑声凄楚,看看张翠山,又看向张无忌,最后看向殿中众人。
“你们不是要谢逊下落吗?”她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好,我告诉你们。”
众人竖起耳朵。
殷素素却不再说,而是走到空闻神僧身旁,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然后走到张三丰面前,盈盈一拜。
“张真人,素素嫁入武当,未能尽孝,反添麻烦。今日…便不拖累武当了。”
说罢,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刺心口!
“娘!”张无忌尖叫。
匕首刺入,鲜血涌出。殷素素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张三丰伸手欲接,却有一道身影更快,是俞莲舟。
他扶住殷素素,触手却觉不对。
那匕首刺入不深,且避开了要害。血虽多,但气息…
他心中一动,看向师父。张三丰微微摇头,示意莫要声张。
方才殷素素自刺时,又有一道无形劲气击中匕首,使其偏移。
同样有血囊爆开,制造出重伤假象。
两次出手,同一个人。
张三丰心中已有猜测,却不说破。他沉声道:“快救人!”
武当弟子忙将张翠山、殷素素抬往后殿。张无忌哭着要跟去,被宋远桥拉住。
殿中乱作一团。
各派众人议论纷纷,有说张翠山夫妇刚烈,有说其中必有蹊跷。
西华子还想追问,却被空闻神僧制止。
“人都死了,还要如何?”空闻叹息,“今日是张真人寿辰,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张三丰站在殿中,白须无风自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老道百岁寿辰,本不欲动怒。但诸位逼死我徒儿、徒媳,这笔账,武当记下了。”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殿中顿时安静。
张三丰又道:“今日寿宴到此为止。诸位请回,武当恕不远送。”
说罢,转身往后殿去。武当七侠紧随其后,面色沉凝。
各派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闹,悻悻离去。
…………………
后殿厢房。
张翠山、殷素素并排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张三丰为二人把脉,眉头紧皱。
“师父,五哥和五嫂…”俞莲舟低声问。
“伤不致命。”张三丰道,“但失血过多,需好生调理。”
他顿了顿,看向俞莲舟:“方才出手之人,你可有察觉?”
俞莲舟摇头:“弟子只觉有劲气破空,却不知从何而来。那人内力精深,弟子远不及。”
张三丰沉吟。
他其实有所感应,那劲气来自殿外某处,手法似是指法,却与江湖上各派武功皆不相同。
「难道是那孩子?」他想起李纾。那小姑娘总藏着秘密。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脚步声。宋远桥进来,低声道:“师父,李姑娘来了。”
张三丰点头:“请她进来。”
李纾带着晓荷进房。她走到榻前,查看张翠山、殷素素伤势,又为二人诊脉。
“伤口不深,但失血过多。”她道,“需用补血药材,静养数月。”
张三丰看着她:“李姑娘可知,方才殿中有人出手相救?”
李纾抬眼,神色平静:“晚辈不知。但张五侠夫妇能保住性命,总是好事。”
两人对视片刻。张三丰不再追问,只道:“有劳姑娘帮忙救治。”
李纾点头,让晓荷取来药箱。
她亲自为张翠山、殷素素处理伤口,敷上特制伤药。
张三丰在旁看着,心中越发确定。
那无形指力,多半与这小姑娘有关。但她不愿说,他便不问。
处理完毕,李纾道:“张五侠夫妇需安静休养。此处人多眼杂,不如移到僻静处。”
宋远桥道:“后山有处小院,清静少人。”
“不妥。”李纾摇头,“今日之事,各派都看着。若张五侠夫妇还在武当,难免再起风波。”
张三丰沉默片刻:“姑娘有何建议?”
李纾道:“晚辈在城中有一处药铺,掌柜是家中旧人,可靠。
可将张五侠夫妇暂移那里,待伤愈后再做打算。”
这提议正中下怀。张三丰沉吟:“会不会太麻烦姑娘?”
“不麻烦。”李纾道,“张五侠为人磊落,殷姑娘性情刚烈,晚辈钦佩。能帮则帮。”
张三丰不再推辞,点头应下。
当夜,月黑风高。
两辆马车往城中而去。
车上躺着张翠山、殷素素,李纾随行。古圳驾车。
至药铺后门,陈伯早已等候。
他面容普通,穿着粗布衣,看着像个寻常掌柜。
“尊主。”陈伯躬身。
“人带来了,安置到密室。”李纾吩咐,“小心照料。”
“属下明白。”
陈伯引众人入内。
药铺后院有间密室,入口隐蔽,内里宽敞,床榻、药柜一应俱全。
张翠山、殷素素被安置在榻上,仍昏迷不醒。
李纾再次为二人诊脉,确认无碍,才松了口气。
「总算救下了」她心中无太多喜悦。
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张无忌身中玄冥神掌,寒毒未解。各派不会轻易罢休。
前路仍艰。
…………………
三日后,张翠山苏醒。
他睁开眼,看见陌生房顶,愣了愣,挣扎欲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五哥别动。”殷素素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翠山转头,见妻子躺在另一张榻上,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急道:“素素,你…”
“我没事。”殷素素微笑,“我们都活着。”
这时门开了,李纾端着药碗进来。
见张翠山醒了,她将药递给殷素素,对张翠山道:“张五侠感觉如何?”
张翠山茫然:“李姑娘…这是何处?我们不是…”
“你们没死。”李纾淡淡道,“只是重伤假死,瞒过了各派。”
她简要将经过说了。
张翠山听完,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
“多谢姑娘相救…只是,我们这般假死,岂不是让师父背负骂名?”
“张真人明白。”李纾道,“待风声过去,再做计较。眼下你们需安心养伤。”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陈伯在门外道:“尊主,武当俞三侠来了,说有要事与殷姑娘一谈。”
殷素素脸色微变。
李纾看了她一眼:“俞三侠如今已痊愈,武功尽复。他是明理之人,你们好好谈谈。”
说罢,她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二人。
俞岱岩走进房间时,殷素素已坐起身,张翠山也勉强撑起。
七年过去,俞岱岩面貌未有大变,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他如今行走自如,气度从容,全然看不出曾是个瘫卧在床的废人。
殷素素看着他走进来,眼眶渐红了。她挣扎着要下床,被俞岱岩抬手制止。
“弟妹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俞岱岩声音平静。
他走到床前,看着殷素素,沉默了良久。
室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殷素素开口,声音哽咽:“三哥…当年之事,素素…”
“弟妹,”俞岱岩打断她,“当年之事,我已尽知。”
殷素素怔住。
俞岱岩缓缓道:“这些年,我卧床养伤,将前因后果反复思量。
你当年雇龙门镖局护送我回武当,本是好意。后来发生那些事…非你所愿。”
他顿了顿,“更何况,若非你将我送至武当山下,我怕是早已死在途中,等不到李姑娘相救。”
殷素素泪水滑落:“可终究是我害你…”
“害我的,是那些暗中下手之人。”俞岱岩正色道,
“弟妹,此事已过去十年。如今我既已痊愈,便不该再纠缠旧怨。”
他看向张翠山:“五弟,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张翠山摇头:“三哥…是我们对不住你。”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俞岱岩道,
“你们如今假死脱身,正好。师父那边我会去说,待风声过去,再作安排。”
殷素素泣不成声。
这十年,她心中一直压着这块巨石。
如今俞岱岩亲口原谅,这份释然,难以言表。
俞岱岩又说了些武当近况,便告辞离去。
临走前,他郑重对李纾道:“李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武当上下,赴汤蹈火。”
李纾还礼:“俞三侠言重了。”
…………………
又过了几日,张翠山夫妇伤势渐愈。
这日午后,李纾正在院中为俞岱岩复查身体。
经过七年调养,俞岱岩不仅伤势痊愈,内力也更精纯,如今已是武当七侠中武功最高者。
“俞三侠恢复得很好。”李纾收回手,“经脉畅通,内力浑厚,更胜往昔。”
俞岱岩笑道:“都是托姑娘的福。当年若非姑娘妙手,俞某此生怕是再不能握剑。”
一旁赵敏看着,眼中满是崇拜。
她拉着周芷若小声道:“你看,姐姐多厉害!连张爷爷都治不好的伤,姐姐能治好!”
周芷若点头:“师尊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赵敏心里想: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什么都会,谁都不敢欺负我。
正想着,李纾走过来,摸摸两个丫头的头:“收拾东西,我们该回杭州了。”
赵敏眼睛一亮:“要回家了?”
“嗯。”李纾望向南方,“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临行前,张三丰亲自来送。
这位百岁道人看着李纾,意味深长道:
“姑娘此番援手,武当铭记于心。日后江湖风波,望自珍重。”
李纾颔首:“真人保重。”
马车驶离武当山时,赵敏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手。
周芷若安静地坐着,忽然轻声说:“师尊,无忌哥哥的病…真的治不好吗?”
李纾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景,“世间无绝对之事。或许将来,他能遇到自己的机缘。”
这话说得很轻,但周芷若听懂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
张无忌的寒毒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缘。
马车渐行渐远,武当山轮廓消失在群山中。
李纾收回目光,闭目养神。
她知道,张无忌寒毒未除,未来的路还长。
赵敏和周芷若在她身边,也将走出不同于原来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