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离别终曲

武当山事了,李纾带着赵敏、周芷若一行人启程南下。

时值初冬,北风渐紧,道上行人稀疏。

马车辘辘声中,两个女孩倚窗看着窗外渐黄草木,各怀心思。

赵敏拉着李纾的衣袖,小声道:“姐姐,咱们在杭州那宅子,后院梅花该开了吧?我想念那株老梅了。”

周芷若细声道:“师尊,敏敏前日还说,想学您去年教的‘踏雪寻梅’步法。”

李纾含笑听着,心中却知离别在即。

她轻轻抚过两个女孩发顶,目光望向车外苍茫天地。

这些年,赵敏从襁褓婴儿长成伶俐少女,周芷若从汉水孤女蜕变成灵秀弟子,皆是她一手教导。

如今要分开,纵是心性淡然如她,亦难免怅惘。

行至运河渡口,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古圳早已雇好两艘客船,一艘南下杭州,一艘北上大都。

船家在岸上等候,见马车到来,忙上前招呼。

李纾下车时,北风吹起她月白斗篷,露出内里淡青襦裙。

她如今已十五岁,身量渐长,眉目间褪去孩童稚气,多了几分清冷风华。

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带着三分病容。

这倒非伪装,她修的功法本就要收敛气血,加之刻意运转,看起来确如久病之人。

“晓荷、武瑞,”李纾转身吩咐,“你们护送芷若回杭州。宅中事务照旧。”

晓荷、武瑞躬身应下。周芷若眼眶微红,上前一步:“师尊…您不与我们一起回杭州么?”

李纾温声道:“汝阳王妃病重,敏敏需回大都。我送她一程,随后便回。”

李纾从怀中取出个锦囊,递给周芷若“这里头是护身符与应急丹药,贴身收好。”

周芷若敛衽行礼,声音哽咽:“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定当勤修不辍。”

李纾眼中掠过不忍,终是化作平静:“去吧。”

两艘客船先后离岸,一南一北,渐行渐远。

李纾立在船头,望着南下那艘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方才转身入舱。

古圳默默随侍在侧,这个沉默的汉子永远可靠。

…………………

十日后,大都城在望。

北地冬意已深,护城河结了薄冰,城墙上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驶入城门时,赵敏掀帘望着熟悉街市,神色却无往昔雀跃。

“姐姐,”她忽然低声道,“娘亲的病…当真很重么?”

李纾目光微动。

三日前她收到海涯阁密报,汝阳王妃确是病了,却非沉疴难起。

真正让王妃卧榻的,是心病。汝阳王近一年来宠爱新纳侧妃,已到了宠妾灭妻地步。

那侧妃仗着王爷宠爱,屡次挑衅王妃。

前些时日王妃略施惩戒,侧妃便到汝阳王跟前哭诉。

汝阳王竟不问青红皂白,当众掴了王妃一掌。

这一掌打得不仅是王妃脸面,更是二十年夫妻情分。

赵敏对此尚不知情。她只知母亲病了,却不知病从何起。

马车驶入汝阳王府时,早有管家在门首迎候。

见赵敏下车,管家忙上前行礼,神色却有些闪烁:“郡主回来了,王妃在房中歇着…”

“我去看娘亲!”赵敏提着裙摆就往内院跑。

李纾缓步跟上,古圳随侍在后。

王府依旧气派,雕梁画栋,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透着一股沉郁之气。

沿途侍女仆从见到赵敏,皆低头行礼,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

行至王妃院外,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争执声。

一个娇媚女声道:“…姐姐既病着,便好生休养,府中事务交由妹妹打理便是。”

另一个声音虚弱却坚定:“王爷许你协理,并未让你全权接管。”

“王爷昨夜说了,姐姐身子不好,怕劳神…”

话音未落,院门“砰”地被推开。

赵敏站在门口,杏目圆睁,瞪着屋内那个穿着桃红锦袄、头戴金步摇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三分得意七分轻蔑,正是汝阳王新宠,乌兰。

王妃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见女儿回来,她眼中泛起泪光:“敏儿…”

“娘!”赵敏扑到榻前,握住母亲的手,触手冰凉。

她猛地转头瞪向乌兰,“你在这里做什么?”

乌兰抚了抚鬓边步摇,慢条斯理道:“郡主回来了?妾身正在与王妃商议府中事务…”

“滚出去。”赵敏冷冷道。

乌兰脸色一变:“郡主,妾身是奉王爷之命…”

“我让你滚出去!”赵敏霍然起身,手指门外,

“这是我娘亲院子,轮不到你在这里放肆!”

乌兰咬了咬唇,终究不敢与郡主硬碰,悻悻福身:“那妾身告退。”

临走前瞥了王妃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不加掩饰。

待她离去,赵敏才仔细打量母亲。两年多未见,竟憔悴至此。

她心中酸楚,伏在母亲膝上:“娘,您怎么了?那女人是不是欺负您了?”

王妃抚着女儿的发,泪珠滚落,却只摇头:“无事…你回来就好。”

这时李纾走进房中,对王妃微微颔首:“王妃。”

“李姑娘…”王妃欲起身,被李纾按住。

“王妃不必多礼。”李纾三指搭上王妃腕脉,片刻后松开,

“郁结于心,气血两亏。需静养,莫要再动气。”

赵敏急问:“姐姐,我娘要不要紧?”

“服药调理,安心静养,自会好转。”李纾说着,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每日服三粒,温水送下。”

王妃接过药瓶,感激道:“有劳姑娘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汝阳王大步走进来,年过四旬的他依旧英武,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

见赵敏在,他神色稍缓:“敏儿回来了。”

“父王。”赵敏起身行礼,语气却有些生硬。

汝阳王看向王妃,皱眉道:“你好生养病,府中事务让乌兰帮着打理便是,何必逞强?”

王妃垂眸不语。赵敏却忍不住道:“父王,那女人方才在这里气娘亲,您不管管么?”

“休得胡言!”汝阳王斥道,“乌兰年轻不懂事,你娘是王妃,该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赵敏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个妾室,敢到正妃院中耀武扬威,这是哪门子规矩?

父王若是厌了娘亲,不如写封休书,我们母女离开王府便是!”

“放肆!”汝阳王勃然大怒,抬手欲打。

李纾忽然开口:“大王。”

她得叫声,让汝阳王动作一顿。

这位宜青郡主虽年轻,但救过王妃性命,更在皇帝面前得宠,汝阳王须得给她面子。

“郡主有何指教?”汝阳王放下手,语气仍有怒意。

李纾淡淡道:“王妃病体未愈,受不得刺激。大王不妨改日再谈。”

汝阳王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妻子,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赵敏扑到母亲怀里,泣不成声。王妃搂着女儿,眼泪无声滑落。

李纾看着,心中轻叹。这世上情爱,最是易变。

当年汝阳王与王妃何等恩爱,如今却为个年轻妾室闹到这般地步。

…………………

当夜,赵敏留在王妃院中陪伴。李纾回了郡主府。

郡主府依旧清净,仆役都是灵鹫宫旧人,规矩严整。

李纾沐浴更衣后,在书房中看书,却听得外头喧哗声起。

古圳推门而入,低声道:“主君,汝阳王府来报,郡主出事了。”

李纾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郡主持剑闯进侧妃院中,将侧妃…刺伤了。”

李纾心中一沉,快步出门。

马车早已备好,疾驰至汝阳王府,刚靠近侧妃住处,便听见哭喊声。

侧妃院中灯火通明,侍女乱作一团。

李纾径直走进内室,只见乌兰躺在榻上,腹部鲜血淋漓,面色惨白。

地上还有一滩血迹,混着些别的,李纾目光一凝,那是未成形胎儿。

赵敏站在一旁,手中长剑滴血,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却无半分惧色。

汝阳王指着她,手指颤抖:“你…你这逆女!竟敢杀人!”

“她没死。”赵敏冷冷道,“我只是让她记住,谁才是这王府主子。”

“你!”汝阳王怒极,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一声脆响,赵敏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瞬间红肿。

她却倔强地扬起脸,直视父亲:“打啊!继续打!打死了我,好让你和这个贱人双宿双飞!”

“混账东西!”汝阳王气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变成这样?枉费宜青郡主教你这些年,就教出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赵敏哈哈大笑,笑声凄厉:“我变成这样?父王怎么不问问自己变成什么样?

娘亲为你操持王府二十年,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殚精竭虑!

你呢?你为了这个进府不到一年的女人,当众打她耳光,气得她卧病在床!”

她眼中含泪,字字泣血:“你三妻四妾是你自由!你宠谁爱谁,谁管得着?

但你把这女人养外面去,你跟这女人双宿双栖,谁稀罕似的!

何必让一个外人在家里搅风搅雨?你是要把娘亲逼死,把这个家拆散才甘心吗!”

这番话从一个十岁女孩口中说出,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满室寂静,连乌兰的呻吟都弱了下去。

汝阳王怔怔看着女儿,忽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儿么?何时起,她已长成这般?

李纾这时才走上前,先探了探乌兰脉搏。

伤势虽重,却未及要害,胎儿是保不住了,性命无虞。

她取出金创药递给侍女:“止血敷药。”

汝阳王如梦初醒,急道:“郡主,请你救救乌兰…”

李纾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大王,妾身医术浅薄,侧妃伤势严重,还是另请高明罢。”

她转身走向赵敏,“敏儿,可有受伤?”

赵敏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李纾握住她冰凉的手,对汝阳王道:“大王,妾身先带郡主回府。侧妃之事,还请大王妥善处置。”

说罢,拉着赵敏便走。汝阳王欲言又止,却也没有阻拦。

回到郡主府,李纾命人准备热水。

赵敏沐浴更衣后,裹着毯子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李纾坐在她对面,静静看了她许久,才道:“你可知错?”

赵敏抬眼,眼中仍有倔强:“我没错。那女人该死。”

“她若死了,你不用偿命。”李纾声音平静,“你是郡主,杀个妾室不会死,但你这辈子就毁了。

你娘亲会更伤心,你父王会更厌弃你们母女,连带着你哥哥也会被疏远。值得么?”

赵敏咬唇不语。

李纾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敏儿,你快十一了,该懂事了。有些事,不是光凭意气就能解决的。”

赵敏伏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姐姐…我只是…只是替娘亲不值…”

“我明白。”李纾轻拍她背脊,“但你要记住,杀人不是最好的方法。很多时候,让人活着,比让人死更难。”

她顿了顿,柔声道:“明日,你回王府,向你父王认错。”

赵敏猛地抬头:“我不!”

“不是为你自己认错。”李纾注视着她的眼睛,

“是为了你娘亲。王妃终究要在王府住下去,还要管理王府,不能与你父王闹得太僵。

你与父王关系修复,才能让你娘亲在王府立足。”

赵敏怔怔听着。

“你父王对你娘亲,纵无当初情意,总还有多年夫妻之情。你要做的,是让你父王记起这份情分。”

李纾娓娓道来,“你回去后,服软认错,诚意以待,说这些年你娘亲不易。你父王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会动容的。”

“至于那侧妃…”李纾唇角微弯,“来日方长。你是郡主,有的是方法治她。

让她活着,看你娘亲依旧稳坐王妃之位,她自己再也无法生育,渐渐失宠…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赵敏眼中光芒渐亮。

她本聪慧,只是年少气盛,经李纾一点拨,顿时明悟。

“姐姐是说…我要笼络住父王?”

“正是。”李纾颔首,“你父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越顶撞,他越偏向侧妃。

你若是服软认错,他反而会愧疚。待他冷静下来,自会想起你们的好。”

赵敏沉思片刻,忽然退开李纾怀抱,整肃衣冠,郑重朝李纾行了一礼。

李纾挑眉,有些惊讶。这平时调皮捣蛋的小魔头,竟这般正经?

赵敏抬起头,眼中已无泪意,唯有清明坚毅:“敏敏儿明白了。多谢姐姐教诲。”

她顿了顿,又扑进李纾怀里,蹭着她脸颊:“姐姐你真好…”

说着趁李纾不备,在她两边脸颊各亲了一口。

李纾又好气又好笑,推开她:“没大没小。”

赵敏咯咯笑起来,眼中却闪着泪光。

她知道,姐姐教她的,不仅是处世之道,更是护母之术。

…………………

次日,赵敏依言回王府认错。

她跪在汝阳王面前,泪眼婆娑:“父王,女儿知错了。

昨日是女儿冲动,不该伤人…只是女儿见娘亲病重,心中焦急,一时冲动…”

她哭得真情实感,将王妃这些年如何操劳、如何为王府付出、如何思念远在蒙古的王保保。

桩桩件件,娓娓道来。说到动情处,汝阳王亦眼眶泛红。

“父王,女儿知道您疼爱侧妃,女儿不敢怨怼。只求您…莫要忘了娘亲。

她嫁您二十年,为您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赵敏叩首,“女儿愿受任何责罚,只求父王…常去看看娘亲。”

汝阳王扶起女儿,长叹一声:“是为父错了。”

父子二人相拥而泣。

自此,汝阳王每日必去王妃院中探望,虽与侧妃仍有往来,却不再如从前那般偏宠。

王府上下见风使舵,重新对王妃毕恭毕敬。

赵敏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李纾教她的,她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那侧妃乌兰失了胎儿,再不能生育,容颜亦因失血过多而憔悴。

汝阳王虽怜惜她,却也不会为一个再无子嗣可能的妾室,冷落正妃。

这一切,李纾都看在眼里。

她知赵敏已学会隐忍谋划,心中既欣慰又怅然。

这孩子终究要长大,要独自面对这世间风雨。

而她自己,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

这日,李纾奉诏入宫请安。

慈元殿中,皇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予安瞧着气色好些了,可还是单薄。

北地寒冷,不如在宫里住些日子,让御医好生调理?”

皇帝亦道:“朕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公子?或是朕那几个皇子,你若看上哪个,朕为你做主。”

李纾心中一凛。

她如今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到谈婚论嫁年纪。

宜青郡主身份尊贵,又得帝后宠爱,自是各家权贵争相求娶对象。

她垂眸敛衽,声音轻柔:“陛下、娘娘厚爱,予安心领。

只是予安病体孱弱,恐非长寿,不敢耽误他人。”

皇后叹道:“说什么傻话。好好调理,总会好的。”

皇帝却若有所思:“朕看脱脱家次子,年少有为…”

李纾暗暗皱眉。

她知道,再这般下去,赐婚圣旨只怕不久便会下来。她这身份,终究是束缚。

回府后,她独坐窗前,望着院中积雪,思量脱身之策。

如今她修为已至炼气期十二层,筑基在即。

若留在大都,婚事与俗务缠身,必会影响修行。

更何况,她志不在此间富贵荣华。

“古圳。”她轻声唤道。

古圳如影子般现身:“主君。”

“你去一趟蝴蝶谷。”李纾提笔写下一封信,“按信中所示,在谷中建几处竹屋,要清雅舒适。

再告诉胡青牛夫妇,那山谷并非他们私有,我要在彼处小住,不碍他们的事。”

古圳接过信,并不问缘由,只躬身道:“属下遵命。”

“还有,”李纾顿了顿,“你服过灵鹫宫密制解毒丹,寻常毒物奈何不得你。

王难姑若用毒,不必惧她,但莫要伤她性命。”

“是。”古圳领命而去。

李纾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雪中,心中渐定。

此后数月,李纾深居简出,对外称病体愈重。

她运转功法,逆转经脉,使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气息一日比一日微弱。

宫中御医数次前来诊视,皆摇头叹息,回禀陛下:

“郡主先天不足,如今病势沉重,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消息传开,汝阳王妃携赵敏前来探望。

见李纾卧在榻上,气息奄奄,赵敏哭成泪人,日夜守在榻前。

李纾心中不忍,却知此时不能心软。

她握着赵敏的手,轻声道:“敏敏,你长大了,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娘亲。”

“姐姐不会有事…”赵敏泣不成声。

李纾微笑,不再言语。

她知赵敏即将随汝阳王回蒙古参加秋猎,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

临行前夜,赵敏赖在郡主府不肯走,非要与李纾同榻而眠。

李纾无奈,只得由她。

小姑娘蜷在她怀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从王府琐事到草原趣闻,最后声音渐低,沉沉睡去。

李纾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望着那张尚带稚气的睡颜,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十年,她看着这孩子从婴孩长成少女,教她武功,教她道理,早已视若亲妹。

如今要分别,自是不舍。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她轻声道,在赵敏眉心一点,让她睡得更沉些。

次日,赵敏随汝阳王离京。

她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不舍。

李纾立在府门前,微笑着向她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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