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上,我们都默契地不再开口。
时屿给我准备了一间院子,小而雅致,房间里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架纯白钢琴。
“我的房间就在你对面,”她临走时倚在门边,胸口墨发映着错落光影,“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我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她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和我互道晚安,转身离开。
我看到她转身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后悔。
“……”
我慢慢坐到床上,心里回味着她那个克制的吻。
她是时屿啊。
风流潇洒,天之骄女。二十六岁手握远山集团的重权,连以犀利著称的港媒都挑不出她的一分错来。
她想要什么得不到?
但在我身上,她一直在退让。
我不是猜不到她最终收手的原因。因为她太聪明,知道我的允许,一半出于包容,一半出于感激。
她真正要的东西,我还是给不了她。
我长长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窗外,视线中蓦地撞进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橘色。
我站起来,等看清是什么树,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
——阿尔及利亚夏橙。
为数不多的,能在港城生长,夏天结果的柑橘。
树下的土壤与周围明显不同,显然是刚栽的,最多一两天。
嗅着晚风中柑橘宁静的气息,强烈的酸涩在我的胸口蔓延开。
——时屿想要的东西,我是真的没有吗?
——还是说,我仍然准备回避到最后一刻,直到夏天过去,夏橙都在树上腐烂?
我如梦初醒地向后退了两步,猛然转身,冲进对面亮灯的院子。
我推开房门时,时屿正要打开笔记本,闻声抬眸,表情一阵空白。
“时董,你这就不厚道了啊。”
我笑着走到她身边,把她的笔记本按上。
“你家陛下的事还没处理,就敢自己开始办公了?嗯?”
时屿脸上瞬间划过很多表情,有诧异有震惊有惊喜,最终停在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上。
“臣妾错了嘛。”她牵起我的手,低头吻了一下,“陛下想处理谁?臣妾看看好不好处理。”
“温领峻。”我表情不变。
时屿毫不意外。她松开我的手,向后靠在宽背椅上,眸光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觉得你也许注意到了,”她缓缓道,“相较于同龄的中老年人,温领峻衰老得有些过于快了。”
我颔首,补充道:“而且,温领峻是最怕死的那类人,他一定很注意保养。”
时屿弯唇:“你觉得有问题?”
“没问题才怪了。”我说,“你有办法吗?”
“宝贝需要我,我怎么能没有办法呢?”她拿起手机对我晃了晃,“现在就不得不请人出山了。”
“谁?”我有些好奇。
“每个霸总必备的医生朋友。”
“?”
*
次日一早。
本来我还在担心,这种大家族早餐会不会有全家一起吃的惯例,因为最重家训的齐家就是如此。
但时屿告诉我,我想多了。
“我们家这几位,已经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了,”她一边给我盛了碗粥,一边慢悠悠地说,“能让他们再次聚在一起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关女士死了。第二,我死了。”
“不至于吧?”我低头舀了勺粥,塞进嘴里,“嗯?这个好好吃。”
时屿莞尔:“明天我让厨房多做一点。”
“嗯嗯嗯。”
这时,我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嗓音,只不过此刻夹上了天际:“最最亲爱的Boss!明天也可以让厨房给我做一碗嘛?”
“不可以。”时屿一掀眼帘,吐出三字。
“思语?”我讶异地回过头,“你怎么来了?”
李思语扑哧一笑,眨眨眼睛:“陛下,我来参见皇后娘娘呀。”
“你皮痒了?”时屿淡声询问,但完全没有任何动怒的意思,转而向我解释道,“她是总助,我生活和工作上的事情,都由她统一调度。每天早上汇报,这是惯例。”
我默默看了眼手机,7:36am。
就,怎么说呢。
有个工作狂老板,也是件很恐怖的事。
李思语自然地在我们俩中间站定,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开始汇报:
“截止今早六点,根据所有子公司的例行汇报,我整理出以下要点。首先是昨日晚报,我司欧洲新基地选址已通过审核,溢价5%锁定核心地块……”
时屿垂眸抿了口茶,淡淡抬手,示意跳过。
李思语立刻翻页,“家族信托基金管理人建议,家族信托应新增海外艺术基金板块,对冲市场波动风险……”
对面人又是一抬手。
“我司北美子公司称,季度营收超预期12%,负责人询问,是否启动‘聚星计划’。”
时屿没有立刻表态:“核实了么。”
“暂时没有。”
“计划先放放,派人去核实。”
“明白。”
李思语低头记了两笔,时屿一边给我夹了一个圆澄澄的虾饺,一边道:“温家最近什么情况?”
“在发布缘小姐确定为继承人身份的公告后,官方帐号没有任何动静。倒是有几家娱乐公司还在蹭热搜尾巴,公关已经砸钱撤掉了。”
她说道这时顿了顿,“关于缘小姐,还有一件事。”
“说。”
“其实这应该是吴管家的活儿,但我刚刚来的时候她跟我说了,我就越俎代庖一下。”她咳了一声,“温家以家主的名义,邀请温缘小姐参加十天后的Valerius慈善晚宴。由于缘小姐暂时没有府邸,这封邀请函就暂时送到了时家。”
我张了张口:“监视我这么明显的吗?装都不装了?”
“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您必须参加吧。”李思语对我苦笑了一下,“Valerius是温家赞助的慈善组织,这场晚宴一年一次,温家所有嫡系旁系都会到场,算是那种……大型抱团站队赛?”
噢,那就不奇怪了。
我要是不到场,凭温领峻父子那张三寸不烂之舌,第二天我就成温家公敌了。
至于他们把邀请函给我,一来是为了让我满意,毕竟是正儿八经以继承人的名义去的。
二来是宣战。
想必大家也都很想看看,一个回国就掀起惊涛骇浪的小姑娘,到底是花瓶还是有真实力。
“阿缘想去吗?”
隔着餐桌,时屿单手支着下巴,眸光缱绻地问我。
“你搞得我好像有选择权一样。”我撇撇嘴。
“只要我在,你就可以有。”她轻描淡写道,“怎么说,宝贝?凭你自己的想法,其他的不用考虑。”
我用筷子戳着吃不掉的清蒸鱼,想了一小会儿。
“……时屿,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摇头,你有一万种办法让我不用参加。”我轻轻地对她说,“但你还记得吗?如果你一味地保护我,最终你会变成齐昀,而我会变成苏词。”
时屿眸光一动,仿佛也想起那天她的判词。
那时她说,把一个人永远护在她的羽翼下,同时也意味着,被保护的人将终生成为她的附庸。
半晌,她才低下头,五指作梳向后一拢卷发,就好像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似的,发出一声无奈而含着叹息的轻笑:
“……我现在才是懂了老齐啊。”
李思语站在旁边猛地一个后转体,还以为这样我就看不见她压不住的嘴角了。
“所以思雨,还要麻烦你帮我把邀请函收一下了。”我轻咳一声,提醒她。
“哦,哦,那是当然。”她赶紧又前转体回来,表情已经收拾得公事公办,“Boss,日程已经放到车载投屏上了,如果没有别的问题……”
“等等。”
时屿忽然出声打断。
她含笑望着我,说:“日程改改。不重要的会全部推掉,中晚餐给我空出来。”
李思语迟疑道:“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那现在你被通知了。”
时屿笑意愈深,“今天陛下要微服私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