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离我很近，我甚至能看到她眸中映着我的倒影。
我的心跳很快。
这回不是因为虞夜雪。
“是吗？”四目相对间我轻轻问，“谁被我控制了呢？”
时屿端详着我的神色，但笑不语。
半晌，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尖。明明只是一个动作，我却鬼使神差地懂了她的意思：
你一句话不给我，就想拿到我的承认了？
我偏开视线。
但时屿不会逼我，她只半是无奈半是遗憾地叹了口气，便撤回上半身，将车熄火。
我这才注意到窗外的环境不对。
“可以下来了宝贝，”时屿看我没动，甚至绕了一整圈来替我把车门打开，笑着问：“怎么傻了？”
我面色僵硬地问她：“这是哪？”
“这是我家啊。”
“……”
就是因为我看出来了这是你家啊！！
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说好不带我回时家的呢！！
大概是我匪夷所思的神色太明显，时屿扶着车门，笑得腰都快弯了，“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一个不愿意下花轿的新娘子。”
“滚你大爷！”
我被她一激，下意识就跳下了车。
但当我站在她身边，就觉过味儿来了：不是，那我现在不就是已经下了花轿的新娘子了吗？？
“——时屿你有病吧！！”我怒吼道。
“皇上息怒，息怒。”她揽过我的腰，小声道，“你看，好多人在看我们呢。给我点面子，啊。”
我猛地顺她目光看过去，只见欧式庭院中树丛掩映，真的有几个人影在走廊中穿过。
“……”我面无表情，“为什么不提醒我？”
时屿露出苦恼神色：“天威难测啊，臣妾怎么知道你会喊那一句呢？”
……好像也是啊。
她带我在纵横交错的连廊中穿梭，不时有相貌标致的女仆路过，都娇滴滴地一声“家主”，时屿都会含笑颔首回应，然后女仆脸上一般都有一两分羞涩。
我一边冷眼看着这人万花丛中过，一边暗中腹诽着：还叫我皇上呢，到底是谁后宫佳丽三千？
最终我们进入一个长满蓝雪花的天井庭院。
蓝雪花都是种在天井房檐上的，围绕整整一圈，仿佛柔蓝色的花帘。晴空万里中微风拂过，投下错落有致的光影，昏黄调子的，像慢悠悠的老日子。
一个女性站在院子中，背对着我们，正在修剪花枝。
时屿在花帘后停下，懒懒散散的。
“关女士。”她语出惊人，“您儿媳妇来了，都不来迎一下的吗？”
我：“！！！”
不er？！！
闻言，院子里的女性啪一下扔了剪刀，三步并两步冲出来，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抚掌激动道：“哎呀！你瞎呀！！”
我一僵，心想嫌弃我也不用这么直接吧？
结果她直直冲向我，一把握住我的双手，万分慈爱地：“姑娘，你是瞎了呀！我这小女儿烂泥扶不上墙的，你别在她身上做慈善啊！”
细听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转变太快，我脑子都有点发懵，直到越过她的肩，看到时屿似笑非笑的眼睛，才猛然惊醒。
“等一下，关阿姨。”我快速抽回手，“我不是您儿媳妇，我和时屿只是朋友，她是瞎说的。”
“嗯？”
关母冒出一个疑惑的单音，随后闪电般的眼神射向身后：“囡囡？”
“我开玩笑的。”时屿笑意流转，将我往她身边一拉，正式介绍：“这位是南缘，油画家。阿缘，这位是我妈妈，关增贤关女士。”
她知道我厌恶温这个姓，所以没说我的真实身份。我不禁心中微微一动。
“关阿姨，您好。”我微微欠下身。
关母看看我，似乎略显遗憾。又看看时屿，母女俩对视几秒，她似乎又了然了什么，对我笑得更加温和慈爱。
“哎呀，缘缘长得真讨人喜欢，”她挽起我，带我往房间里走，“囡囡朋友不多，你在这里多陪陪她呀。”
时屿跟在我们后面笑道：“妈妈，她本来就是要在我们家住几天。我跟你报备一下。”
我侧眸眨眨眼睛：“？”
时屿给我做口型：「温宗。」
我总算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带我回时家了。温远提醒我，温宗最近会出手，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是听进去了。
待在她身边，确实很难对我下手。
“嚯，你就是家主，跟我报备个什么。”关母摆摆手，又回头对我说，“囡囡就这点好，别人家孩子刚接手，长辈总要垂帘听政几年。我们家这边半点儿不用，我天天都是养花旅游，闲都闲死喽。”
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对自家女儿的骄傲。
我听得忍俊不禁，心想如果不是温领峻，我是不是也可以拥有一个骄傲地看我的妈妈？
心里不由得软化了，轻声道：“阿姨，时屿很好，同辈人中，她是最出挑的。”
余光中，身后的身影蓦地一顿。
关母朗声大笑：“这夸的真是折煞她了。看出来了，平时没少被她灌**汤。”
“……妈。”时屿在身后无奈道。
说话间，我们进入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门口摆着一坛景观向日葵，没有照壁。
见我感到新奇，关母解释说：“我从小在南欧长大的，回国后唯独不喜欢那群老陈腐，非要学古人搞什么‘辟邪去煞’。这么大个屏风往门口一摆，阳光穿堂风都没了。我就从来不挡大门，看看，这多亮堂。”
说完拉我坐下，亲手给我端了几盘水果和糕点。我受宠若惊，刚要站起来，却见时屿对我笑着轻轻摇摇头。
我这才略微放心，被关母哄着尝了好多糕点，听说我喜欢喝茶，又让人上了白毫银尖。时屿全程侧坐在一边，慵懒地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眸中笑意似有若无。
最终我感觉胃都快撑炸了，又不好直说，只能向时屿投去求助的目光。
时屿笑意渐深，随即站起身：“天快黑了，我带她去看看她的房间。”
“哟，时间过得这么快了！”关母这才放下果切，“行，你们俩先去吧。囡囡，给人家安排个离你近点儿的院子，这样方便。”
“知道了，关总。”时屿边过来拉起我边应道。
我只来得及说了句“关阿姨再见”，就被她拉走了。
远远还能听到关母在后面追问：“——你四哥说要请你吃饭的呀！你给我个准话！”
时屿散漫抬抬手：“不去。”
我们在关母的院子里留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已是满天黛色。欧式风格的庭院里草木葳蕤，风过留痕。暮色四合，灯火阑珊。
我们俩肩并肩走了一会儿。
忽然，她的声音响起，辨不出情绪：“阿缘真的觉得，我在同辈人中最出挑？”
我本想不正经地逗她，但又莫名觉得，她现在很认真。非常认真。
所以我也认真：“当然。”
“港城同层次的同龄人，除了在国外发展的，我几乎都见过了。不带情感色彩地说，有能力的最多只有十位。其中你和齐昀并列第一。”
我顿了顿。
“但我说的只是能力。”
时屿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此时此刻，我居然能看出她的紧张。
“齐昀的原生环境太阴暗了，导致他从小缺乏同理心，价值观比较扭曲。这不怪他。”我实话实说，“所以单论能力，他和你差不多。但如果标准是一个全方位的‘人’……”
我抬头眺向天边，“那肯定是你。”
她那边彻底停下脚步。
我疑惑地回头看她，过了几秒，她突然快步向我走来，不由分说，将我揽进怀里。
额前的呼吸颤抖而压抑，她扶着我的后颈，透过她的眼睛，我看到山呼海啸的挣扎。
我在她怀中平静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看得懂。
这是我的默许，如果你真的控制不住，我不会推开你。
但最终我等来的，只是一个额吻。
温柔，克制，蜻蜓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