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午后。
御史台西库在衙门最深处,要过三道门禁,穿过一条不见天日的长廊。谢霁昀跟着值房书吏往里走。
“谢博士,丙字柒号柜。”书吏停在一架积灰的檀木柜前,腰间公钥叮当作响。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客气,“先帝朝科举旧档,按例只许查阅,不许带出。”
谢霁昀微微颔首。
他今日以太学博士身份,借“为太子讲习查阅先帝朝科举旧档”之名进来,文书上盖着东宫的印,手续合规,连御史台中丞都挑不出错。
可他知道,真正让他站在这里的,不是东宫的印,是袖中那枚铜钥。
裴敬之昨夜把铜钥给他时,说了句:“你父亲当年留的,是‘柜中有柜’。周鉴衡握着外层钥匙,以为锁死了秘密,他不知道你父亲还留了一把里钥。”
可谢霁昀必须亲眼验过。不是信不过裴敬之。是父亲教过他,棋要下在对手看得见的地方,杀招要埋在对手看不见的地方。但埋杀招之前,执棋的人得先确认,那枚棋子还在不在原位。
书吏开锁,柜门吱呀一声敞开。里头是整齐叠放的黄绫封皮卷宗,最上一层是永宁元年的进士名录。谢霁昀伸手,指尖掠过那些封皮,像在翻书,实则是丈量柜底。
书吏在旁整理灯盏,背对着他。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书吏随口道:“谢博士,永宁元年的档最齐,先帝朝别的年分反倒有些缺页。”
“缺页?”谢霁昀手指未停,声音平淡,“可惜了。”
“是可惜。听说当年一场走水,烧了几架柜子。”书吏叹口气,浑然不觉身后谢霁昀的袖中已滑出一枚铜钥。
钥身细如柳叶,书吏的公钥开了外层柜门,但谢清玄当年在柜底另设了一道暗格,机关与木纹融为一体,肉眼难辨,指尖触上去也只觉得是一道天然的木筋。
铜钥插入缝隙,柜底弹起一块薄板,边缘磨得与旧木同色。
薄板下,一卷泛黄的桑皮纸静静躺着。
谢霁昀没有取出。他只用指尖挑开纸角,露出第一行朱批——那是先帝御笔,朱砂历经二十年仍艳红如血。卷末署名处,周鉴衡三个字清晰可辨,笔迹恭谨,旁边还有礼部当年誊抄的朱批原件,印着吏部的大印。
他目光下移,看到试卷一角被火燎过的痕迹。
那是永宁元年冬,御史台西库“走水”时留下的。父亲当年冒险从火里抢出这份卷宗,又造了一份假的放回原处,真的藏进暗格。
周鉴衡后来买通了人,拿到外层钥匙,验过假卷宗,以为万事大吉,却不知真货就躺在他脚下三寸之地。
谢霁昀迅速合拢薄板,铜钥收回袖中。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书吏,”他转身,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这卷宗受潮了,烦请明日晒一晒。太子殿下要听先帝朝取士典故,我怕污了殿下的眼。”
书吏连忙应声,锁好柜门,又殷勤地引他出去。
周鉴衡以为握着外层钥匙,就握住了这柜子的秘密。他想不到谢清玄当年留的是“柜中有柜”,公钥开的是门面,里层才是命门。
底牌还在。而且是真的。
当夜,谢府。
雪粒子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谢霁昀坐在案前。
窗外又传来极轻的叩击,两短一长。谢霁昀起身开门,凌屹川立在廊下,“先生,”凌屹川没有寒暄,声音压得极低,带进一股寒气,“三则急报。”
谢霁昀侧身让他进屋,顺手将门掩紧。
“第一,赵德全今日午后去了御史台自首,按察院已经立案。听说他跪在堂上抖得话都说不利索。主审的是按察使刘正德——那是周鉴衡的门生。”
谢霁昀眸光微沉:“他说了什么?”
“咬死了裴相截留河工银,说他自己是被蒙蔽,不得已才替裴相遮掩北库亏空。供词编得滴水不漏,像有人提前一个字一个字教过他。”
“本来就是一个字一个字教过的。”谢霁昀声音平淡。
“第二,幽州周平……昨日坠马身亡。不是意外。马被人喂了巴豆,狂奔后摔下断崖,尸首拖上来时,右腿骨头都戳出来了。”凌屹川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刀柄,“但死前那封信……送信的驿卒在居庸关外失踪,信下落不明。”
谢霁昀抬眸:“居庸关?”
“居庸关。那是我爹的地盘,但驿卒不是凌家军的人,是兵部驿站的。信若落在周鉴衡手里,他早该在朝堂上发难;信若落在我爹手里,幽州军报不会只提‘坠马’二字。所以——有人在半道截了。”
谢霁昀沉默片刻。周鉴衡的局出了变数。那封信若落在另一路人手里,比落在周鉴衡手里更麻烦。因为他们不要朝堂胜负,他们要的是乱。
“第三件事,”凌屹川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边角被雪水洇湿,“灰鼠在大通号后巷截到的。吴守仁今日午后秘密会见了一个人,不是赵德全,是丞相府的长随。灰鼠贴窗根听了半柱香,只记下一句——”
谢霁昀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原账已抄录,存于丞相府听松斋。赵德全没用了。”
谢霁昀将纸条凑近灯焰,化为灰烬。火光一跳,映得他眉眼格外冷峻。
“先生,”凌屹川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躁,“十日之期只剩三日。裴相让你等,还等得及?赵德全已经废了,周平死了,信不见了,下一步就该轮到你我了。”
谢霁昀转身走回书案旁,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想起今日在西库摸到的那枚铜钥,想起周鉴衡的命门在丙字柒号柜,而他手里握着钥匙。
可钥匙是用来开锁的,不是用来等的。
“凌公子,”他忽然开口,“周鉴衡为什么敢让赵德全去自首?”
“因为赵德全捏在他手里……”
“不。”谢霁昀打断他,“因为赵德全想留的后路,周鉴衡早就知道了。吴守仁誊抄原账是假,引蛇出洞是真。赵德全以为自己手里有大通号的真账,就能要挟周鉴衡保他。可他不知道,从他踏进大通号后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弃子了。”
凌屹川眯起眼:“所以?”
“所以周鉴衡的局,不是十日之期一到才收网。他早就收网了,赵德全就是他网里的鱼,现在鱼死了,网该捞别的了。”
谢霁昀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寥寥数行。墨迹未干,他折好递给凌屹川,“劳烦凌公子,让府上最可靠的人,连夜送入中书省西角门,交裴相亲启。”
凌屹川展开一瞥,素笺上写着:“与其坐等弹劾,不如抢先上疏,自请三司会审北库。崔兆元要查军饷,就让他查——把丞相府历年核拨之河工、军饷账目,一并纳入清查。”
“先生这是……”
“反客为主。”谢霁昀将素笺重新折好,声音平静,却像刀锋出鞘,“周鉴衡设局,让崔兆元弹劾裴相截留河工银。若裴相坐等朝堂对质,便是被动挨打,由着崔兆元往他身上泼脏水。可若裴相抢先上疏,自请三司会审——调查权就从崔兆元手里夺了过来,变成御史台、大理寺、中书省三方共查。同时请旨清查丞相府历年核拨账目,周鉴衡从原告变成了被告。”
凌屹川忽然笑了:“先生,您不止是要破局。”
“我要让他流血。”谢霁昀抬眸,目光犀利,“周鉴衡想拿北库做局,我们就掀了他的棋盘。他查军饷,我们就查丞相府。他咬裴相截留河工银,我们就问他——河工银经了谁的手,入了谁的库,最后去了哪里。凌公子,你爹在北疆,我爹在地下。这一刀,我们各取一半。”
凌屹川接过素笺,转身走入风雪。
子时,中书省值房。
裴敬之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一份副本——崔兆元白日里递进宫的那道弹劾折子,被人从通政司抄了出来,送到他案上。折子上字字如刀,说他截留河工银二十万两,嫁祸北疆军需,罪同欺君。
他盯着那折子看了半宿,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直到西角门传来极轻的叩响,谢霁昀的密笺到了。
裴敬之展开素笺,在灯下看了三遍。
他忽然想起与谢清玄对弈时,谢清玄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枰上方良久,说:“敬之,朝堂上最狠的杀招,不是挡刀,是把递刀的人,也拉进刀光里。”
裴敬之提笔,在空白诏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臣裴敬之叩首:北库军饷一案,疑点重重,臣自请会同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以正视听。并请旨,将丞相府历年核拨之河工、军饷账目,一并纳入清查,以杜悠悠之口,以安北疆将士之心……”
写到“丞相府”三个字时,他手未抖,肩未晃,笔锋反而更重三分。
窗外,雪下大了。
裴敬之封笔,将奏疏搁在案上。
天快亮了。
十日之期,还剩两日。但这一局,执刀的人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