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深处,听松斋。
周鉴衡坐在紫檀木椅里,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悬一块羊脂老玉,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指节在棋枰上方悬了许久,迟迟未落。
对面坐着崔兆元,紫袍玉带,腰背挺得笔直,却不敢去看周鉴衡的眼睛。
赵德全跪在棋枰旁,户部侍郎的绯袍拖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赵侍郎,”周鉴衡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询问今日的菜价,“北库那笔账,几日能平得毫无破绽?”
赵德全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回丞相,三日……三日足够。”
“三日够你烧账,不够你填窟窿。”周鉴衡落下黑子,啪的一声,清脆如刀入鞘,“崔尚书,兵部那笔抚恤金的亏空,有多少?”
崔兆元喉结滚动,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十八万七千两。”
“听见了?”周鉴衡抬眼,看向赵德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十八万七千两。你挪了三万两走大通号,以为本相查不到?”
赵德全浑身一颤,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丞相恕罪!下官一时糊涂……”
“糊涂?”周鉴衡又拈起一枚黑子,在指节间缓缓转动,那动作闲适得像在把玩一枚青果,“本相用你,是看你精明。你若只会糊涂,不如去刑部大牢里糊涂。那里清静,适合想事。”
赵德全不敢抬头,冷汗顺着鼻尖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户部一个五品主事,是周鉴衡亲手将他拔到侍郎的位置。那时周鉴衡也这样笑着,说:“赵主事,本相看你是个可用之才。”如今这“可用”二字,像两道枷锁,将他死死钉在户部北库那堆烂账上。
周鉴衡将黑子搁回棋罐,忽然推过去一本新誊的账册:“按这个呈报。北疆军需,实数比报数多了三成。不是边将虚报,是裴敬之中书省去年截留的河工银,挪作应急,至今未还。”
崔兆元一愣,随即眼底亮起,像暗夜里燃起的鬼火:“丞相的意思是……”
“中书令掌诏令,也掌钱粮调度。”周鉴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去年为修紫宸殿偏阁,从河工款里抽了二十万两,有案可查。本相只是帮他记起来。至于那三成差额如何落到北疆账上……赵德全,你是户部侍郎,你说。”
赵德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恍然,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是……是裴相为掩盖截留,故意将军需报数压低,实拨时却又按原数下发,造成亏空假象!下官……下官核算有误,被裴相蒙蔽!”
“对。”周鉴衡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你后日去御史台,自首。就说你愧对皇恩,核算不清,自请罚俸半年。但要把话说明白——是裴敬之截留河工银在先,你才不得已替他遮掩。”
崔兆元抚掌,掌风带得烛焰一晃:“高明。裴敬之想查军饷,我们就让他自己变成军饷案的主谋。”
“不够。”周鉴衡抬眸,目光落在棋枰一角,那里白子已被黑龙团团围住,像一头困兽,“裴敬之在朝中二十年,根基太深。一道折子、一个赵德全,扳不倒他。要扳,就得让他同时失去陛下的信任、边将的声援、还有……清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那扇窗是假的,封着石板,只刻了几道松枝纹路,透不进光,却透出一股沉沉的寒意。
“崔尚书,”周鉴衡背对着他,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凌嵩岳在北疆二十年,骨头太硬。本相要让他知道,硬骨头,是用来敲鼓的。抚恤金那笔旧账,该翻出来了。经办人是谁?”
“下官的一个远房侄子,如今在幽州做录事参军,名唤周平。”
“让他坠马。”
崔兆元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做得干净些。”周鉴衡转过身,面上仍带着那副弥勒般的温和笑意,“但死之前,让他写一封信。用北狄的密语写,就说……镇北军与北狄暗通款曲,以军饷换马匹。”
赵德全倒吸一口冷气,膝行半步,几乎瘫软在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挪的那三万两,在这盘棋里连一颗卒子都算不上。
周鉴衡却像说完了今日最寻常的一件公务,重新坐回椅中,执起一枚白子,轻轻搁在棋枰天元之位:“十日之期,还剩七日。七日足够做很多事。比如,让一个人从刀,变成砧板上的肉。”
他抬眼看向崔兆元,那眼神深不见底:“裴敬之不是想查账么?让他查。查到最后,查的是他自己。”
同一夜。
大通号长安分号的后巷深不见底,积雪被踩成肮脏的泥泞。灰鼠蹲在墙头,一身灰扑扑的短打与夜色融在一处,像块石头。
他盯这铺子已经三个时辰。
戌时三刻,赵德全来了。没有乘轿,只带了一个长随,从后门闪入。那长随怀里抱着一个檀木盒子,裹得严实,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灰鼠从墙头翻下,贴着窗根潜到后堂窗下。
窗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赵德全压低的嗓音,带着酒气和颤音:“……丞相让我去御史台自首,咬裴敬之。可裴敬之倒了,我就能活?周平在幽州‘坠马’,下一个就是我!”
另一个声音苍老些,是大通号掌柜吴守仁:“赵大人,您冷静。丞相要的是账,您给了账,他保您。”
“保我?”赵德全冷笑,声音陡然尖利,“吴掌柜,你我都知道,大通号这流水,走的不是河工银,是兵部的抚恤金!那十八万七千两,经了你的柜,进了北库,最后去了哪儿,你心里清楚!”
灰鼠瞳孔一缩。抚恤金。
屋里沉默了一瞬,随即吴守仁的声音低下去:“赵大人,这话传出去,您我都得死。丞相既然要了账,您就把账给他。至于幽州那封信……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了。”
“所以我要留条后路。”赵德全的声音忽然近了,像贴在窗纸上,“吴掌柜,你手里那本真账,给我誊一份。不是丞相要的那份,是原账。我要是活不成,也得拉个垫背的。”
灰鼠不再多听,贴着墙根滑出后巷,消失在风雪里。
次日夜,谢府。
雪粒子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谢霁昀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盘残棋。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两短一长。谢霁昀起身开门,凌屹川立在廊下,玄色大氅落满夜雪,肩头却冒着热气,像是一路疾行而来。
“凌公子?”
“先生,”凌屹川没有寒暄,从袖中抽出一片枯叶,叶脉间夹着极细的炭痕,“可认得这个?”
谢霁昀接过,指尖触到叶脉上的印记。那是大通号银票特有的防伪密记,松烟墨混朱砂,寻常人看不出,但谢清玄生前教过他辨认各家票号暗记。
“大通号。”谢霁昀抬眸。
“我的人在崇仁坊盯了三天。”凌屹川压低声音,热气呵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赵德全深夜入大通号后巷,与掌柜吴守仁密会。他们提了两件事:一是幽州录事参军周平‘坠马’,二是兵部抚恤金十八万七千两,与大通号有关。赵德全喊了一句‘经了你的柜,进了北库’,但具体数目,灰鼠没听全——只隐约听到‘三万两’的字眼。”
谢霁昀眸光骤沉。
凌屹川盯着他,目光沉得像北疆冻土:“先生是太子师,朝局比学生清楚。有人要拿北库做局,还要拿幽州做文章。我爹在北疆,若长安有人拿幽州‘坠马’的人做文章……”
他没有说完,但谢霁昀听懂了。
两只孤狼第一次嗅到彼此的气息,却都没有亮出肚皮。凌屹川给的不是北疆军报,是长安市井里可查的银钱流向与官员异动。他在试探谢霁昀,看他接不接这局;也在提醒他,周鉴衡的刀,同时砍向中书省与镇北将军府。
“十日之期,还剩五日。”谢霁昀将枯叶收入袖中,声音平静,“他们要在朝堂上发难,发的是裴相,也是你爹。”
凌屹川挑眉:“先生想好对策了?”
“对策不在我。”谢霁昀转身,从案上取过一盏灯笼递给他,“在中书省。凌公子,让你的人继续盯着大通号,尤其是……那本真账。”
凌屹川接过灯笼,火光映得他眉眼深邃。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近乎锋利的郑重,他心想,“先生,您比我爹说的……还难对付。”
他转身走入风雪,玄色大氅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谢霁昀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雪幕里。他知道,凌屹川今夜来,不是求援,是下注。将军府的暗哨从此会守在谢府外,不是保护,是观望。
而他必须让这局棋,活起来。
子时,裴府。
“赵德全要反。”谢霁昀开门见山,将凌屹川原话一一道出,“周平在幽州‘坠马’,死前会有一封北狄密信。赵德全被逼去御史台自首,咬您截留河工银。但赵德全手里有大通号的原账,他想留后路。”
裴敬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龙井,目光落在案上那枚墨梅玉佩上。
“周鉴衡要双杀。”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朝堂上让崔兆元弹劾我,市井里让赵德全自首做证,暗地里用幽州的事嫁祸凌嵩岳。我倒了,凌嵩岳被召回,北疆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他就能换上自己的人。”
谢霁昀垂眸:“裴相有对策?”
“有。”裴敬之从案下取出一枚铜钥,搁在桌上,钥身泛着幽冷的暗光,“你父亲永宁元年任吏部尚书时,在御史台西库丙字柒号柜,存了一份东西。周鉴衡科举舞弊的原始卷宗。”
谢霁昀眼睛瞬间睁大。
“周鉴衡以为这钥匙在他手里。”裴敬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其实谢清玄当年留了后手——柜中有柜,钥中有钥。他手里的那把,开的是外层;这把,开的是里层。”
“裴相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裴敬之将铜钥推到他面前,目光如炬,“等。等赵德全去御史台自首,等崔兆元在朝堂上发难。等周鉴衡以为网收了,刀落了——再让他看看,网里兜的是谁。”
谢霁昀接过铜钥,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像握住一柄沉睡的剑。
“十日之期,”裴敬之望向窗外,天色浓黑如墨,“只剩四日。四日后,不是他收网,是我收网。”
谢霁昀起身,“学生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门,身后传来裴敬之极低的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某个故人听:“清玄,你儿子……比你当年还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