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杏窗问对

永宁三年,十一月廿八。晨。

紫宸殿上晨钟三通,百官分列。周鉴衡立于文官之首,垂目敛神,像一尊闭眼的佛。裴敬之在其后,笏板贴胸,脊背笔直如枪。

“有本早奏。”

崔兆元刚要出列,裴敬之已走到殿中,撩袍跪地:“臣,中书令裴敬之,有本奏。”

崔兆元手指一紧。他还没动,对方怎么先动了?

“北库军饷一案,户部侍郎赵德全自首,供词牵涉臣去年经手之款项。臣不敢自证,自请会同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裴敬之笏板微抬,“然臣以为,北库亏空非一日之寒,既然要查,就该查个彻底。臣请旨——将丞相府历年核拨之河工、军饷、赈灾账目,一并纳入清查。唯有全部摊开,方能还天下一个公道。”

崔兆元捏着折子的手僵在半空。裴敬之不是被告,成了原告,还拖了丞相府下水。

“裴相高义。”崔兆元终于出列,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双手呈过头顶,“既然裴相自请清查,那臣正好请教。去年冬,紫宸殿偏阁坍塌,陛下急怒,工部抢修。原报预算四十万两,实拨六十万两。多出的二十万两,出自兖州河工应急款,经办手令正是裴相亲笔。臣这里有工部存档,有裴相印鉴,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呈上御案。

李闻渊靠在龙椅上,苍白的手指展开那卷黄绫,目光扫过末尾的朱砂大印。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在裴敬之脸上停了停,又移向周鉴衡。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病中人的恍惚。可周鉴衡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瞬间收紧了。

“崔尚书好记性。”裴敬之缓缓转身,面色不变,“那二十万两,臣有奏疏呈报陛下,应急抢修,先拨后补。工部、户部皆有存档。若这也算罪,那满朝应急调度的官员,皆该下狱。”

“应急?”崔兆元冷笑,“河工款是修堤的,不是修宫殿的。裴相一纸手令,二十万两进了工部,兖州大堤至今缺修。今年秋汛,三县被淹,死了四百六十七人。裴相,这算不算罪?”

殿中一片议论声。

裴敬之沉默了。他确实截留了河工银,这是铁案。周鉴衡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掐在他的七寸上。

周鉴衡此时才微微躬身,出列:“陛下,裴相高风亮节,自请会审,臣以为甚好。但崔尚书所言,也非空穴来风。既然三司会审,就该审个明白——北库军饷要查,河工款也要查。裴相与臣,都不该例外。”

他顿了顿,忽然抬眸,目光扫过裴敬之,落在龙椅上:“只是臣以为,裴相既为当事人,又身负截留河工款之疑,不宜再主中书省。否则三司会审,审的是同僚,还是审的是政敌?公平二字,何以服众?”

裴敬之面色终于变了。

周鉴衡这一招,不是挡刀,是换刀。他不要裴敬之的命,他要裴敬之的权。

李闻渊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纹。他病弱,却不昏聩。他看出来了——裴敬之有把柄,周鉴衡也有把柄,双方都亮出了刀,谁也不敢真砍下去。但周鉴衡更急,因为他手里还握着一封不敢见光的信。

“准奏。”李闻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北库军饷案,着御史台、大理寺、中书省三司会审,十日为期。由丞相周鉴衡督办。”

崔兆元眼底刚闪过喜色,皇帝却话锋一转:

“然裴敬之既自请会审,又涉河工款一案,不宜再掌中书印信。着暂停中书令职权,印信交内阁代管,闭门听勘,配合三司。丞相府历年账目……亦查。”

满殿哗然。

周鉴衡眉头忽的一皱,随即又恢复如常。

皇帝这不是偏帮他,这是各打五十大板——裴敬之丢了权,周鉴衡被拖进了审查,双方同时陷入泥潭,谁也别想先动。

“臣,领旨。”裴敬之叩首,声音平稳。

周鉴衡亦躬身:“臣,遵旨。”

起身时,两人擦肩。紫袍与玄袍相触,像两柄剑在鞘中磕出一声闷响。

“裴相,”周鉴衡低声道,“你丢了印,本相却还要查案。这局,你输了半步。”

“丞相,”裴敬之目不斜视,“你督办案子,却也要被查。这局,谁也没赢。”

当夜,谢府。

雪粒子敲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刀在刮着窗纸。谢霁昀坐在案前,棋枰上黑子四颗,白子四颗,势均力敌,像一盘死棋。

窗外传来叩击,谢霁昀起身开门,凌屹川玄色大氅落满夜雪,肩头却冒着热气。他没撑伞,手里拎着一只皮囊,腰间短刀未卸,刀鞘上凝着一层白霜。

“先生,”凌屹川没有寒暄,“拒马河下游的尸首捞上来了。泡了三天,肿得面目全非,但指甲缝里有东西。”

他摊开掌心。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料,云纹锦,靛青底子绣暗银回字纹,在风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丞相府亲兵的料子。”凌屹川目光沉得像北疆冻土,“居庸关外,驿卒与丞相府的人交过手。但信不在身上——搜遍了,没有。”

谢霁昀接过布料,指尖触到冰凉的锦丝,走到灯前细看,忽然笑了。

“先生?”凌屹川皱眉。

“周鉴衡不是截信,是取信。”谢霁昀将布料收入袖中,转身走回案前,“他让周平写那封信,用北狄密语构陷镇北将军府,本就没打算让它送到北狄手里。信一旦走正常驿递,源头可查,查到周平,周平是崔兆元的远房侄子,再往上就查到丞相府。所以他必须在半道截杀驿卒,把信拿回来,变成一封无主孤证。等三司会审关键时刻,他再安排人手‘偶然截获’,来源死无对证,既构陷了镇北将军府,又脏不到他自己。”

凌屹川的手握紧刀柄:“可惜信不见了。”

“信不见了,他才寝食难安。”谢霁昀在案前坐下,指尖敲了敲棋枰,“他握着一个不敢用的把柄,比没有把柄更难受。驿卒察觉危险,提前把信藏了、毁了,或者沉入拒马河底,总之没落到他手里。现在他手里只有杀人的刀,没有栽赃的饵。”

凌屹川冷笑:“所以他今日在殿上,才急着夺裴相的权。权在手,他才能翻遍中书省、御史台、兵部驿站的档案,找到那封信的下落。”

“他找不到。”谢霁昀抬眸,目光地落在他脸上,“因为信不在河里,不在驿站,不在任何他能翻到的地方。”

“那在哪里?”

谢霁昀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伸手碰了碰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冰花很薄,像一片透明的刀。

“凌公子,”他背对着凌屹川,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周鉴衡派亲兵截杀驿卒,是在居庸关外。居庸关是什么地方?幽州要塞,北疆咽喉,凌家军的地盘。你爹在北疆二十年,陛下会不知道丞相府的亲兵在居庸关外杀人?”

凌屹川一愣。

“驿卒是兵部的人,走的是兵部驿道,用的是兵部的印信。”谢霁昀转过身,目光沉得像冬夜的潭水,“丞相府的亲兵能追到居庸关外,说明他们提前知道了驿卒的路线、时辰、甚至身上带的东西。谁在兵部驿站有眼线?周鉴衡。但谁能在居庸关外,看着丞相府的人杀人,却不动声色?”

凌屹川惊诧道:“陛下……”

“陛下的人。”谢霁昀走回案前,从棋枰上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搁在天元之位,“周鉴衡以为自己是螳螂,驿卒是蝉。他不知道,黄雀早就落在枝头上了。陛下截下了那封信,看着周鉴衡在朝堂上表演,看着他派亲兵杀人,看着他今日急不可耐地夺裴相的权。陛下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凌屹川盯着他,忽然觉得后脊发凉。他想起临行前,父亲在幽州大营里对他说的话:“长安城的陛下,比北疆的雪还冷。他看得见每一滴血,但只在血结成冰的时候,才伸手去摘。”

“所以信在陛下手里?”

“在。”谢霁昀声音平静,“陛下留着这封信,就像留着一把刀。周鉴衡若安分,陛下就当他没写过这封信;周鉴衡若再构陷镇北将军府,陛下就会把信拿出来,告诉他——朕知道你在做什么。但陛下现在不会拿,因为陛下要的不是周鉴衡的命,是周鉴衡的错。错攒够了,一刀才砍得下去。”

凌屹川沉默了片刻,取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烧喉,他却没有皱眉。

“那我爹呢?”他抹了把嘴,“信是假的,构陷是假的,但陛下手里握着这封信,就是握着一个‘镇北将军府曾被构陷’的把柄。将来若陛下想动我爹……”

“陛下不会动。”谢霁昀打断他,“因为信是假的,陛下知道是假的。陛下留着它,不是为定镇北将军府的罪,是为定丞相府的罪。周鉴衡构陷边将,这是大忌。陛下现在不动,是因为周鉴衡还有用;将来动,就是因为这封信。凌公子,你爹暂时安全了,因为陛下不会让周鉴衡把那封信抖出来——抖出来,就是打陛下的脸,因为陛下早就知道真相。”

凌屹川攥紧酒囊,指节发白:“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等陛下收网?”

“不。”谢霁昀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寥寥数行,“等陛下收网,是等死。我们要让陛下提前收网。”

“怎么提前?”

“逼周鉴衡继续犯错。”谢霁昀将素笺折好,递给凌屹川,“陛下现在看着周鉴衡,像看着一只在笼子里乱撞的兽。周鉴衡以为信丢了,他会疯狂寻找,会派人去拒马河搜,会去幽州翻,会在长安城里再造一封假信。他动得越多,陛下眼里的错就越多。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动——让他忍不住去拔赵德全这根刺,让他忍不住去改三司会审的账目,让他忍不住……把刀砍向不该砍的地方。”

凌屹川接过素笺:“先生这是要让他自投罗网?”

“是让他拔刺。”谢霁昀声音像刀锋入鞘,“赵德全活着,周鉴衡就不敢把幽州周平的案子和北库案并查。因为赵德全知道大通号的底细,一旦并查,赵德全会为自保把丞相府的老底掀出来。所以周鉴衡现在最想做的,是让赵德全‘病死’或‘翻供’,但他不敢——陛下盯着,三司会审盯着,镇北将军府的人也盯着。赵德全活着,就是扎在他眼里的一根刺。他越急着拔,陛下就越看清他的面目。”

凌屹川盯着他,忽然笑了。像狼终于看懂了猎人的陷阱。他接过素笺,转身走入风雪,玄色大氅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像一柄终于知道该往哪儿砍的刀。

“先生,”他在风雪中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若陛下才是那个执刀的人,您我这局棋,下到最后,会不会连我们也一起砍了?”

谢霁昀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雪幕里,“那就让陛下看见,这把刀砍向丞相府的时候,比砍向我们更疼。”

他转身回屋,独坐案前,盯着那盘残棋。黑子四颗,白子四颗,势均力敌,谁也吃不掉谁。

但棋枰之外,还有一只手,正悬在棋枰上方,等着看哪边的棋子先乱。

僵局,才是杀局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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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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