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大牢里霉味刺鼻,赵德全缩在稻草堆里,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汗臭。
牢门开了。
崔兆元走进来,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心腹,没有御史台的人。
“赵侍郎。”崔兆元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瓶身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丞相赐的安神散。明日三司会审,你精神好些,好翻供。审完,送你出城,去江南隐姓埋名。”
赵德全盯着那瓷瓶,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认得这瓶子。三年前,周鉴衡赏过他一只,里面装的是西域进贡的龙涎香。那时他还是户部五品主事,在赌坊里输光了俸禄,是周鉴衡的人把他捞出来,说“丞相看你精明”。
如今瓶子一样,里面的东西却未必一样。
“崔尚书……”赵德全声音发颤,“下官若翻供,三司会审要查大通号的账……丞相府也……”
“丞相府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崔兆元把瓷瓶塞进他手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你只有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后,这牢里会多一个畏罪自尽的人,还是多一个戴罪立功的人,你自己选。”
他转身离去,牢门重新关上,铁锁咔哒一声,像骨头断裂的脆响。
赵德全握着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端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混着苦涩钻进来。他不懂药,但他懂周鉴衡——这个人从不用活口做证。
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赵德全猛地抬头,以为崔兆元去而复返。片刻后,牢门外的铁锁又响了,牢门开了。
谢霁昀站在逆光里,一身青布直裰,外罩半旧狐裘,腰间只悬着太学的博士印绶,手里拎着那盏灯笼。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御史台录事,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代太子殿下观三司会审,以习律令。”
那是李承瑾的手书,朱砂印是东宫的。
“谢……谢博士?”赵德全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墙。
谢霁昀缓步走入,靴底踏在湿滑的砖地上,每一步都极轻。他没有立刻看赵德全,而是先向那录事微微颔首:“劳烦大人,按律,提审人犯需录事在场笔录。崔尚书方才独自入内,不合规矩,请大人补录。”
那录事低着头,声音发颤:“是……下官在。”
谢霁昀这才蹲下身,目光落在赵德全手里的白瓷瓶上,伸手取过,在鼻端轻轻一嗅,又递还给他。
“牵机散。”谢霁昀声音不高,眼睛却直视眼底,“西域来的,服下后腹痛如绞,呕血不止,三个时辰断气。崔尚书说的安神散,是送你一程。”
赵德全一惊,猛地松手,瓷瓶滚落在稻草里。
“你翻供咬死裴相,明日堂上就是畏罪自尽。”
谢霁昀把瓷瓶捡起来,搁在掌心,像掂量一块石头,“周鉴衡不会留活口。活人会反咬他,死人不会。赵侍郎,你赌了一辈子,最后一把,押谁?”
赵德全扑过来,抓住谢霁昀的袍角,指甲缝里嵌着稻草和污泥:“谢博士!您救我!我把大通号的账都给您!我把丞相府的暗桩都告诉您!”
谢霁昀垂眸,看着那只脏污的手,没有挣开。
“写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和一支炭笔,“崔兆元如何胁迫你,大通号的账怎么走,吴守仁每月几号去丞相府,崔兆元的远房侄子周平在幽州做了什么。写清楚了,我保你活到三司会审之后。”
赵德全浑身一颤:“之后呢?”
“之后?”谢霁昀将炭笔塞进他手里,声音平淡,“之后你就是个死人。周鉴衡以为你死了,你才有机会真的活。”
赵德全盯着那支笔,忽然泪如雨下。他知道没有退路了。从挪用那三万两开始,从踏进大通号后巷开始,他就已经是弃子。但现在,弃子想活。
他扑到墙边,借着灯笼的光,在素笺上狂写。字迹潦草,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但每一笔都是他的命。写到大通号那笔十八万七千两的流向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谢霁昀:“谢博士,这笔钱……下官经手挪了三万两,走大通号,进了下官自己的私囊。其余十五万七千两,崔尚书以兵部采买冬衣、军械之名直接提走,北库的出库单是假的,真金白银……进了丞相府私库。”
谢霁昀眸光微动:“继续写。”
赵德全低头再写,写到手指抽筋,写到炭笔折断。谢霁昀从袖中取出第二支笔,搁在他手边。
牢门外又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有人在廊下咳嗽了一声。谢霁昀起身,将写满的素笺收入袖中,低头看着赵德全:“字写少了,命就薄了。”
赵德全瘫在稻草里,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鱼。
谢霁昀转身走向牢门,在门槛处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瓷瓶我带走了。明日堂上,你知道该说什么。”
牢门关上,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次日,御史台大堂。
堂上悬着“明察秋毫”的匾额,却被冬日灰蒙蒙的天光衬得像个讽刺。
大理寺卿坐在东侧,御史台中丞坐在西侧,中间那一把椅子——那是督办之位。周鉴衡一身玄色袍服,端坐其上。
裴敬之站在旁边听席。他已被停职,今日只能观审,不能发一言。
赵德全被押上堂,绯袍换成了囚衣,头发散乱,眼窝深陷。
“人犯赵德全,”御史台中丞拍响惊堂木,“前日你自首,供称裴敬之截留河工银,逼你挪用户部北库。今日三司会审,你可有话要说?”
赵德全抬起头,声音沙哑:“大人,下官冤枉。前日供词,是兵部尚书崔兆元胁迫所致。昨夜他入大牢,以牵机散逼下官诬陷裴相,下官若不答应,今日便是死尸一具!”
满堂哗然。
周鉴衡垂着眼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像敲在一面看不见的鼓上。
“可有实证?”大理寺卿皱眉。
赵德全从囚衣内衬里抽出一张血书,双手呈过头顶:“这是崔兆元昨夜给下官的供词草稿,逼下官背熟。下官趁他不备,藏了下来。还有……”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桑皮纸,“这是下官私藏的账册残页。十八万七千两抚恤金,下官经手挪了三万两,走大通号,进了下官自己的私囊。其余十五万七千两,崔尚书以兵部采买冬衣、军械之名直接提走,北库出库单是假的,真金白银……进了丞相府私库。”
他双手呈上那几张残页,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大通号的真账,吴守仁上月已抄录献于丞相府听松斋。下官手里只有这几页,是下官任户部侍郎时,暗中誊下的副本。”
崔兆元站在堂下,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血口喷人!赵德全,你疯了!”
“崔尚书,”赵德全转向他,声音陡然尖利,“您昨夜给下官的那瓶牵机散,还在么?您说丞相保下官去江南,可下官查过,那瓶子里装的是毒药!您不是保下官,是要下官的命!”
崔兆元踉跄半步,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堂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鉴衡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卷血书上,又移向崔兆元,像在看一件用旧的器具。
“崔尚书,”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可有此事?”
崔兆元猛地抬头,看向周鉴衡,那眼神深不见底。
他张了张嘴,想喊“是丞相指使”,却忽然想起——儿子崔衡在江南白鹿书院读书,最近来信说书院附近多了几个“护院”;府中昨日丞相府的长随刚去“送过”冬炭;老娘在乡下,据说近日“身体欠安”,被接到了一处宅子“休养”。
他若反咬,明日全家就是幽州周平第二。
崔兆元腿一软,跪在地上。他不敢反咬,因为他知道,反咬的下场比顶锅更惨。
周鉴衡起身,面向堂上三司主审,躬身一礼:“列位大人,臣督导不严,竟有属下如此妄为,臣请自罚。崔兆元若真有罪,请依律处置,臣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忽然抬眸,目光扫过裴敬之,落在赵德全身上:“然臣以为,赵德全前日自首,今日翻供,前后矛盾,其供词亦不可尽信。大通号的账,需再查;崔兆元的罪,需再核。臣请……延期再审。”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一声低咳,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空气:“陛下有旨——”
满堂跪倒。
太监展开黄绫,声音拖着长调:“北库军饷一案,朕已悉知。崔兆元胁迫人犯、挪用抚恤金,罪无可赦,着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即刻启程。裴敬之截留河工银,事出有因,然程序有亏,罚俸两年,降阶留用,解除闭门听勘,中书令印信暂由内阁代管。周鉴衡督导不力,罚俸一年,继续督办北库后续清核。赵德全虽受胁迫,然挪用户部北库军饷,依律当斩;念其举发崔兆元、供出大通号账目有功,着免死,杖一百,贬为庶民,流放黔州,遇赦不赦。北疆军饷……如数拨付。”
太监收拢黄绫,目光扫过众人,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此案到此为止,无需再查。”
裴敬之叩首:“臣,领旨。”
周鉴衡亦躬身:“臣,遵旨。”
“裴相,”周鉴衡低声道,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保住了命,却丢了印。这局,还是本相赢了半步。”
“丞相,”裴敬之目不斜视,“你保住了位,却丢了刀。崔兆元倒了,兵部空了,您手里还剩几把刀?”
周鉴衡嘴角微微一抽,随即恢复那副弥勒般的笑意,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