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岁安没有把桌子搬回来,一直睡在空调边。
还好空调制冷效果不太好,他裹了件校服外套,也不觉得冷。
顾择一心中愧疚难当,总是忍不住偷偷去看他。
越看心里越难受。
余岁安睡得很熟,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的手机闹铃震动时才醒了过来。
晚上七点他在拳馆有一个预约,是给杨蕾做陪练。杨蕾是阳大大二的学生,也是他的学姐。余岁安高中的时候,杨蕾就注意到他了。毕竟那个年纪的女生,谁都喜欢这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坏男孩的气质。在知道余怀安在拳馆当陪练后,杨蕾就开始学拳击,每个月最少找余怀安两次,一次最少是两个小时。
但这些,余岁安都不知道。他在感情这方面总是很迟钝,大概他成长的环境早就掐断了他对于爱情的认知吧。
从骨子深处来说,他总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被爱。
不配被珍视。
余岁安到拳馆时,杨蕾已经站在了四方台上。他一进拳馆,杨蕾便兴奋地冲他挥手。
“不好意思啊,学姐,路上有点堵车。”余岁安快步走过去。
“没事,我知道你刚放学,”杨蕾说,“去换衣服吧。”
“好。”余岁安应了声,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他路过柜台时,江哥冲他坏笑,打趣道:“小余啊,你学姐可是等了很久呢。”
余岁安回头望了杨蕾一眼,见她正在自拍,他回过头来,说:“哥,拿瓶红牛吧,常温的就行。”
江哥转身从柜台上拿了瓶红牛放在柜台上:“你小子还挺贴心,也不见你找个女朋友。”
余岁安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闷头走进更衣间。
两分钟后,余岁安换好了T恤和运动短裤,身上已经穿好了护具。他拿起柜台上的红牛走到四方台边,拉起一根绳子,钻了进去。
杨蕾见他上来,立马将手机丢到一边。
余岁安将红牛递给杨蕾:“学姐,不好意思,今天久等了,请你喝瓶红牛,补充点体力。”
杨蕾接过红牛:“都跟你说了,迟到这么一会儿没事的,而且我也没等多久,你还这么客气干嘛?”
余岁安笑了笑,把红牛搁在杨蕾手机身边:“我先放这吧,一会你渴了再喝。”
杨蕾看着余岁安笑了笑。
“学姐,那我们开始吧。”余岁安说。“嗯。”杨蕾应了一声。
*
顾择一今天晚上没有跟云海他们一起吃饭,兴许是被心中愧疚所困,他很罕见地没有胃口。
他一个人站在窗户边,拿着手机,手机页面停在在大众点评上余岁安做陪练的那家拳馆。
这一个小时里,他把这家拳馆的评价翻了个遍。
评价不多,也就一百多条,有接近一半都是在夸余岁安。
身材好,长得帅脾气也好,就算不小心打到或者踢到没有护具的地方,也从来没有红过脸。
还有一个昵称叫做“逆风飞翔”的人发的图片里面有一张余岁安的偷拍照,他逆着光坐在四方台里,背靠着拳台柱子上,一条腿屈着。他脸上都是汗,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喝水。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将他身上的冷冽和寂寥又增添了一分。
顾择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将照片保存了下来,又收藏了这家拳馆,这才收起了手机。
他坐回座位上,扭头看着余岁安离自己两步远的空桌叹了口气。
为了200块钱去挨打一个小时的生活,在他脑子里是没有概念的。
200块钱对于他来说是什么?
一顿宵夜。
几杯咖啡。
两杯洋酒。
可对于余岁安来说呢?
余岁安,你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余岁安都没有将桌子搬回去,依旧一个人坐在空调边。
于慧娟找他聊过一次,他直接说自己与顾择一合不来,要再坐在一起,很快就会打起来。
于慧娟也没办法,劝了他几句就把他放了回去,后来也没再提搬回去的事了。
他一个人坐,上课也不怎么听讲,要么斗地主,要么看小说,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倒是自在了不少。
顾择一也没再找过他麻烦。
对他来说,好像顾择一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顾择一心里虽然还是被那股愧疚之情压着,但见余岁安连个眼神都没给过他,也懒得再去思考这事。
从小娇生惯养的他,要是会向人低头,又怎么会被顾天放逐到这个小城市来呢?
他依旧天天跟云海他们混着,云海也没再和他提起余岁安。
除了偶尔进出教室的时候会忍不住用余光瞄一眼余岁安,他们再无任何交集。对于学生来说,时间总是漫长又短暂。
他们好像永远觉得假期十分遥远,但假期其实总是眨眼便到。
周六下午放学的时候,周红给顾择一打来电话,说范佳轩嚷嚷着又要去吃小龙虾,叫他直接去张四油焖大虾汇合。
顾择一本来想换一家店吃,以免碰见了余岁安尴尬。但范佳轩坚决不肯,他吃小龙虾,只认张四那一家。
顾择一也没办法,总不能直接说他与余岁安合不来,太矫情了。
好在云海曾跟他提过,余岁安一般是九点才去张四那里上班。现在才六点,怎么着也不会吃到九点吧?!
这么想着,顾择一心里也放心下来,放了学就往张四店里走。
顾择一到的时候,才发现他错了。
他没想到,张四家周六的生意能红火到这个地步,队都排了十几桌了。
最最重要的是,他那个交际花姨夫正在和余岁安套近乎,企图以顾择一是他同学为由,强行帮他插个队。
余岁安今天晚上没有陪练课,就来店里帮帮忙。
他以前也经常这样,周六店里忙,只要他在拳馆没课就来帮忙当个服务员。
但云海也没提这事。
这个云海,真是害人不浅!范世杰看见顾择一来了,兴奋地冲他招手:“择一,这儿!我们又碰到你们同学了,你说巧不巧?”
呵呵。
巧,真是巧巧的妈妈生了巧巧。
妈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余岁安也看见了他,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好像在说,你他妈赶紧把这个热情的中年男人拉走行不行?
顾择一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但他能做的也只能是赶快去让范世杰不要公然扰乱排队规矩。
“小姨夫,咱们去别家吃吧,别麻烦我同学了,这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呢。”顾择一说。
“择一哥哥,我不喜欢别家的,我就想吃这家的。”范佳轩拉着顾择一的手说。
顾择一觉得自己头都要大了,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破除眼前的尴尬局面时,四嫂端着一碗虾球走了出来,问:“小鱼儿,你同学啊?”
余岁安看了眼顾择一,点了点头。
“给王哥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他还得多久到,要还早的话,把你同学带到包厢去吧。”四嫂边上菜边说。
“好,”余岁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柜台打了个电话。
半分钟后,余岁安回来了,说:“跟我来吧。”
“哎哟,太感谢了!”范世杰欣喜若狂,急忙牵着范佳轩往店里走。
余岁安将范世杰一家领进包厢:“桌上有菜单,你们要点菜的时候喊我就行。”
范世杰和范佳轩迅速坐好,头碰头地看起了菜单来。
顾择一也坐了下来,尴尬得手足无措,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正忙着摆餐具的余岁安。他犹豫着要不要给余岁安道个谢,但直到余岁安摆完餐具出了包厢后,他也没鼓起这个勇气,只能目送着余岁安离去。
坐在顾择一身边的周红察觉到他的异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眨了眨眼:“去给人道个谢吧。”
你眨眼是个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是单纯的为人处世之道,”周红低声说:“还是你心里有鬼,不敢跟人说话?”
“我心里为什么会有鬼?”顾择一反问。
“我哪知道?人家怎么说,也算是帮了咱们,没理由连句谢谢都不说吧?”周红笑着说,“算了,你不好意思,我去吧。”
“我能有什么不好意思啊?”顾择一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
顾择一走出包厢,正好看见余岁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个托盘,去给客人上菜。他挠挠头,跟了上去。
余岁安动作麻利地的将托盘里的一盘虾和一份青菜分别放在客人桌上,转过身时,被他吓了一跳,“操!你干嘛啊?”
顾择一也吓了一跳,“不好意思。”
“有事?”余岁安说完拿起客人桌上的菜单,把自己上了的菜划掉。
“那个...”顾择一眼神有些飘忽,“刚才的事,谢谢啊。”
余岁安起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菜点好了吗?”
“还没。”顾择一说。
“点好了叫我”余岁安走到柜台边,看了一下其他客人的点菜单,“今天人多,外面有点吵,服务员可能听不到。”
“好,那我进去看看他们点好了没?”顾择一说完就准备转身进包厢。
“诶!”余岁安叫住他。
他转过身,“怎么?”
余岁安走到他面前,想说些什么,但没好意思,便摆了摆手,说:“算了,进去点菜吧。”
“有什么事你就说呗。”顾择一说。
“没事,你进去吧。”余岁安说。
顾择一还想问些什么,门外的客人喊了声“买单”,余岁安拿着点菜快步走来出去。
顾择一边走边往回看,带着满脑子疑问走了进去。
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顾择一被余岁安的欲言又止勾得心里痒痒的,一顿小龙虾吃下来,心不在焉的,虾没吃几个,光琢磨余岁安去了。
上菜的时候,是余岁安送来的。
余岁安故意瞥了一眼顾择一,见顾择一没吃多少,以为他是怕自己又笑他吃得多,不敢多吃,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顾择一看见他偷笑,顿时明白他在笑什么,脑子里又晃过他骂自己“野猪”的画面,情不自禁地也笑了起来。
范佳轩吃饱后已经有点犯困了,顾择一喊了句:“买单。”
顾择一看见进来的人是四嫂后,心里顿了一下,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
“都吃好了?”四嫂笑着问。
“好了,老板娘。”周红笑着说,“还是你家小龙虾味道好,我儿子别家都不吃。”
“喜欢就常来,别的不说,就味道这一块,我家还是有信心比别家强点的。”四嫂一脸自信地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红,“这是我的名片,你们要是偶尔想吃又懒得出门的时候,加我个微信,在微信上跟我说一下,我这就能直接送到家里。”周红接过名片:“那倒是方便,我现在就加你。”
“我们这桌多少钱啊?”小姨夫站起身来。
“一共是309,小余出去之前打过招呼了,给你们打八折,247,你们给240就行了。”四嫂说。
他居然会主动帮我们打折?
顾择一楞了楞,周红冲他眨眼坏笑。
“哎呀,小余真是太客气了。”小姨夫乐开了花。
顾择一急忙站起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机,直接扫了收款码,付了309,“老板娘,付过去了,309。”
“啊?不是都说了打八折吗?”四嫂有点意外,她还从没见过这种明明可以打折还要付原价的顾客。
“不用了,没多少钱,今天让我们插队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还占了个包厢。”顾择一说。
“那行,那以后常来啊,下次提前预约,给你们留位置啊。”四嫂爽朗一笑。
回家路上,顾择一开着车,顾择一和范佳轩坐在后排。
范佳轩躺在顾择一的大腿上,已经睡熟了。他虽然没来多久,但这个小家伙跟他很是要好。
“择一啊,”小姨夫开着车说,“刚才明明能打折,怎么不要呢?他那个店生意这么好,也不差咱这一点,你爸虽然有钱,但能省的也得省啊。”
“那店也不是我同学开的,”顾择一边给陈晨回着微信边说,“他只是在那打工而已,打折的钱可能还得从他工资里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