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顾择一此刻正忙着低头剥虾，他手边的虾壳摞了高高两堆，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需要他帮助的同桌。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余岁安”。
余岁安停住脚步，看见了喊他的人，急忙走了过去，问：“大姑，你怎么来了？”
大姑起身走到余岁安身边：“你这孩子，大姑给你发微信你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认大姑了吗？”
余岁安笑了笑：“哪能啊，大姑，我这不是忙吗？”
“你忙什么忙？你还在读书，读书才是最重要的，干嘛天天忙着挣钱？！”大姑佯装发怒。
余岁安脸上笑容乖巧，他其实很喜欢大姑。
从小大姑就很疼她，虽然大姑家日子也不太好过，但他小时候衣服都是大姑买的，零花钱什么的都是大姑给的。
余岁安小时候还总说，以后要给大姑养老。
可现在，他已经好几年没去过大姑家里了。就连逢年过节，每次买礼物也都是悄悄买好了，再交给张小雅，以张小雅的名义送给她。
当然，这些事情，大姑从来都不知道。
他也不敢说。
顾择一看着余岁安像个乖巧的晚辈笑着看他大姑时才意识到，原来他这个古惑仔同桌也会笑。
而且笑得还挺好看的，身上的匪气也被脸上的笑冲得烟消云散了。
现在看起来，才像个少年。
余岁安下车的时候站在暗处，大姑年纪又大了，眼神不太好，直到两人走到亮处，她才发现余岁安脸上的伤和头盔下露出的纱布。
“你这脸上和头上又是怎么搞的啊？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大姑边说边去解余岁安头盔上的扣子。
余岁安往后仰了仰身子，躲过大姑的手：“没事，大姑，我就是前几天骑车的时候摔了一跤，都快好了。”
大姑明显不信他的话，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边叹气一边把他有些歪了衣领扶正。
四嫂端着一份小龙虾走出来，放到大姑那桌，见余岁安在跟大姑寒暄，说了句：“小余，一会再聊，又有好几份虾等着送呢。”
“马上来，”余岁安回头喊了声，“大姑，我得去忙了，你先吃吧，一会凉了虾就不好吃了。”
说完，余岁安急匆匆地跑进屋里，不一会儿，他又快步走了出来，手里多了几盒小龙虾。
但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跑到大姑身边，躬下身子，轻声说：“大姑，你跟你朋友好好吃，单我已经买了，你一会还要什么直接跟老板娘说，吃饱了就早点回家啊。”
大姑急了，迅速从兜里掏钱，说：“怎么能让你买单呢？我们几个老姐妹之间的聚餐。”“那让这几个阿姨，挨个请你一回。”余岁安调皮一笑，拎着小龙虾跑到了电动车边。
他将放小龙虾放好，见大姑拿着钱跑来，快速坐上车，一拧油门，赶紧跑了。
大姑只好对着他的车屁股臭骂：“你这混小子，有空多去看看你奶奶，你奶奶天天念叨你！”
“好！”余岁安消失在拐角处。
大姑回到桌边坐了下来。
旁边一个老姐妹问：“这是你侄子啊？怎么这么客气？弄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大姑突然红了眼眶，她抽出一张抽纸说：“多好的孩子啊，偏偏被那女人折磨成这样。”
顾择一看着余岁安大姑连连抹泪的那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手里的小龙虾也不香了。
大姑后来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见，脑子里只是一直回想着余岁安大姑的那句话。
“多好的孩子啊，偏偏被那女人折磨成这样。”
那女人？
折磨？
余岁安回来的时候，大姑已经走了。
顾择一那桌因为有个小男孩，吃得慢些，但也差不多了。
余岁安进门的时候跟顾择一的视线交汇了一下，但两人并未打招呼。
他脚步都没顿一下，直接进了屋。
顾择一无意识地一直盯着余岁安的背影，被他的小姨周红发现了。
“怎么一直盯着人家？认识吗？”周红问。
“同学。”顾择一答。
“那怎么不打招呼啊？”周红将手里刚剥好的虾放到儿子范佳轩碗里。
顾择一笑了笑：“不熟，我毕竟今天刚转过去嘛，人家可能都不记得我是谁。”
范佳轩将碗里最后一只虾吃完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妈，我吃饱了。”
范世杰把牙签含在嘴里，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范佳轩的头，将湿纸巾拆开帮他擦手。
周红看着顾择一：“你吃好了吗？”
顾择一点点头。
“老板，买单。”周红冲店里喊了声。
四嫂在店里正在接一位老客人的电话，将点菜单递给余岁安：“小余，去外面结下账。”
余岁安放下手里的矿泉水，拿着点菜单走了出去。“这儿。”周红举起手示意。
余岁安这才发现是顾择一那桌，他径直走过去：“您好，您一共消费436。”
余岁安看了一眼桌上空着的大碗，三个大人，一个小孩。
吃这么多？
余岁安将点菜单递过去：“您看看有没有算错。”
范世杰接过点菜单看了起来，周红趁机问道：“同学，你跟我家择一是同学是吗？”
余岁安一怔，看了眼顾择一，点了点头。
“我家择一刚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还麻烦你多多照顾我家择一啊。”周红说。
顾择一顿时觉得无比尴尬，他推了推周红的手，低声制止道：“小姨——”
然而，此时周红沉浸在帮他找个朋友的谈话中无法自拔，依旧一脸热情地冲余岁安笑着。
余岁安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好。”
顾择一心想：还照顾老子？不知道是谁今天上午差点跟老子打起来。
范世杰终于对好了点菜单，他抬头看着余岁安笑了笑，说：“既然你和我家择一是同学，那能不能打个折啊？”
余岁安回头看了眼，好像在找四嫂，但四嫂还在里面。
顾择一彻底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不用打折了，小姨夫，这顿说好了我请。码给我，我来扫。”
周红立马也站了起来，直接把顾择一的手机抢走：“怎么能让你买单呢？范世杰，快点，把单买了，两个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呢！”
范世杰笑了笑，把嘴里的牙签拿了出来，然后掏出手机，“来来来，我买，我买。”
范世杰边扫码边开着玩笑：“真不能打折啊？”
余岁安想了想，心里飞快地算了算：“那给您打个八折吧，您付348就行。”余岁安在四嫂这打工了也有两年了，以往也碰见过班里的同学，但从未相认过。
更别提有人仗着同学关系要求打折，但见顾择一脸上写满难堪，他也明白这并非顾择一本意，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周红一家已经离去，只剩顾择一还在磨蹭，似乎有话想说。
顾择一此刻只觉自己的脸被烧得滚烫，余岁安并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动作麻利地收拾着桌子。
他走到余岁安身边停下，说：“不好意思啊，我小姨夫就是爱开玩笑，打折的钱，我转给你吧。”
余岁安也不推脱，直接将付款码递了过来。
顾择一一摸兜，发现手机并不在兜里，这才想起手机之前被周红劫走，还没拿回来.
“......”顾择一一脸窘迫，“手机被我小姨拿走了。明天去学校给你吧......”
余岁安没说什么，将付款码和点菜单夹在腋下，端着收拾好的碗盘转身进屋。
顾择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火蹭地起来了。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事啊，甩脸子给谁看！
明天一早老子就把钱给你。
余岁安下班后，已经是夜里一点半了。
这条小龙虾街离他家也不是很远，走路的话，十五分钟就到了。
余岁安站在店门口点了根烟，准备走时，四嫂叫住了她，手里还拿着几百块钱的现金。
余岁安一愣，不知道四嫂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家家的，抽什么烟？”四嫂直接将他嘴里叼着的烟抢走，放到自己嘴里，“拿着吧，你大姑给你的，她叫你有空上她家吃饭。”
四嫂身上有很浓的江湖气，从未打听过余岁安的私事，眼下自然也不会劝他什么。
余岁安听了这话，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四嫂手里捏着钱，有些不耐烦了，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啊。”
余岁安接过钱，塞进兜里，大步离去。
四嫂叼着烟，叹了口气，回到了店里。
等走到街口时，余岁安才停住脚步。
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一共八张。
余岁安低着头，心里突然堵得慌，一颗眼泪砸在钱上。
“操...”余岁安低声骂道，他好多年没哭过了，上一次哭的时候，还是五年前。他不喜欢自己有脆弱的时候，因为那意味着他耗费数年给自己打造的盔甲出现了裂痕。
一旦裂痕出现，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修复。
即使如此，不如就让它坚不可摧吧。
他擦了擦眼睛，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上，大步离去。
到家后，屋里黑漆漆的。
开灯时，他脚下踢到一个东西，发生清脆的玻璃声响。
他开了灯，才发现是陈丽萍早上用来砸他的烟灰缸，好在昨晚把烟灰缸洗了一遍，不然又是一地烟头和烟灰。
他将烟灰缸捡起，重新放在茶几上。
回房间时，回头看了眼陈丽萍的房间，屋里空无一人，乱糟糟的。
肯定又是在哪个麻将室里窝着。
洗漱完后，余岁安照了会镜子，发现早上被陈丽萍砸的肩膀，已经有了一块淤青。
他按了一下，不觉得疼，只是被按下去的那一块瞬间变白。他觉得好玩，又按了几下，边按边呢喃：“我们就互相折磨吧，折磨到死。”
他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青紫比早上出门时好了些，头上的伤口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其实他本来今天早上就想把纱布拆了的，可早上这屋里的情形让他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他将纱布扯了下来，手绕到脑后，轻轻摸了摸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这伤口本身就不大，之所以要搞个纱布包着，是医生担心他洗澡的时候进水引起感染。现在拆了也无所谓。
一切都弄完后，余岁安回了房间。
他将八百块钱放在枕头下面，准备明天拿到银行去存起来，等过段时间大姑生日的时候添点钱，给大姑买件好点的羽绒服。
大姑的生日是十二月初，那会正好入冬，正是穿羽绒服的季节。
奶奶那边也得给她买点过冬的衣服。
想起这些，虽然都是要花钱的事，但余岁安心里却暖暖的。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不是孤零零的。
这世上，还是有人爱他的。
虽然不多，但终究还是有的。
余岁安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叼着，他打开自己的微信钱包。
今天收到帮三中一个学生打架的尾款，五百，加上当陪练的钱和四嫂结的工资本来一共有一千四百八。虽然大姑给他留了现金，但他是用微信给大姑买的单，334。顾择一那个傻逼小姨夫非要打折，害他自己贴补了88块钱，今天微信上的收入一共是1058块钱。
这是他一个月以来挣得最多的一回。
心里安宁不少，他将一千块钱提现到银行卡里，然后把烟灭了，心满意足回到房间睡了过去。
陈丽萍一晚上没有回家，余岁安很难得地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他今天一早心情都还不错，悠闲吃过早餐后又去学校门口的银行存了钱才进了教室。
教室里只零星坐着几个住校的同学，大多数走读的同学基本都还没到。
顾择一进教室时已经快上早自习了，班里除了几个喜欢踩点到的同学，基本都来得差不多了。
昨天跟他一起吃饭的几个男生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
余岁安瞥了一眼，眼底有些落寞。
这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了啊。
顾择一看到余岁安，有些讶异，或许是他从昨天余岁安的所作所为就认定了他是个天天迟到，喜欢旷课的不良少年。
顾择一注意到余岁安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这才清楚的看见他寸头发型。
都说寸头是最能检验帅哥颜值的标准。
这么一看，余岁安这张脸完美的扛住了这个发型。
顾择一突然在想，要是余岁安不那么难接近，还挺想跟他做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