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魏丙丑上前半步,并未多说什么,只深深的看着徐岁皖,轻轻摇头。
秦长心里明镜似的,眼前并非是两难的局面,也没什么可要抉择的,和高家的关系早已是针尖对麦芒了,早已到了不必顾惜脸面的地步。只是若要和高家撕破脸的话,总要个理由,那么这个理由要谁来给呢?怎么给呢?
她心里想着,缓缓抬头看向了汪圻。
汪圻俨然还是那副不羁样儿,说完了刚才那番话,除了耳朵支着,眼睛抬也不抬,以至于秦长都有些想不通,他那一番仗义执言,是为着什么。
“哪里需要想这么久?”汪圻笑着,说的漫不经心,轻飘飘的落入众人耳朵里,“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城主大人,还有你徐公子说句话,夫人如今又是百岁城的收尸人,一连串的事情不是眨眼间就能有定夺,不就能办好?”
可这话音刚落,另一道颇有些凌厉的声音就从院外传了进来,“那是当我高家,没人了吗?”
所有人猛然转头回望,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身着锦衣的高其允缓步走来,身后跟着高管家一行人。
这几人进了院子,高管家忙支起个茶座来,更是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高其允已然坐下,嘬了口茶。
秦长暗暗咬牙,这时候怎么还摆起这该死的排场来了。
等茶似是喝的尽兴了,高其允缓缓开了口,开口却像是看不见这院子里其他许多人似的,只问秦长,“秦姑娘......最近怎么不肯搭理高某。”
秦长回瞪他一眼。
高其允却接着说,“秦姑娘当这收尸人,我们高家可是出了力的,总见不得如今成了徐公子的夫人,便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高兄说话,还是得体些好。”徐岁皖听高其允说的越发驴唇不对马嘴,忙开了口,“收尸人应当仅为这百岁城办事,高家既然将这丧葬的事儿上撒了手,她要如何,你们高家也不该太多言才好。”
“撒了手?还让我别太多言?”高其允笑出声来,“我高家何时说要将这些丧葬事儿撒手?秦姑娘刚当上收尸人,不懂的规矩,我们高家好心来教,倒是徐公子莫要护的太紧了。
再说从前那两个老叟对着葬的事儿,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说什么兄弟情深,只求相伴之类的鬼话,这满城的人谁能信?一来二去不也是挑在了我族地的附近?如今更是要多个老婆子,可是别有什么用心?”
这话说的徐岁皖不免多咳了两声。
随行而来的沈兆凝着神色,望着徐岁皖,也无声摇头,示意不可再多说了,眼下徐岁皖身子亏空未愈,多说一句话都是消耗。
秦长心中衡量着眼下的状况,高家此番前来,显然不是毫无理由的寻衅,多是有备而来。她余光又扫向汪圻,那人眉眼含笑,置身事外,不接任何话茬。
徐岁皖胸口微微起伏,却还是开了口,“那二人半生情谊,临终只求相守相伴,是人之常情。
葬身之地合规合矩,从未僭越高家一寸族地,何来别有用心一说?”
高其允闻言,唇边反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合规合矩?”他抬眼扫过围观的众人,语气张扬的紧,“百岁城丧葬的一切事宜,从来都是我高家定规矩,我认为......那两个老叟本就是刻意试探我高家的态度,更像是欺到我头上了。我敬城主大人几分,敬秦姑娘几分,倒是不好再让我步步退让了。”
“逝者为大,百岁城的丧葬规矩从来并非高家私规。”徐岁皖声音轻虚,却寸步不让,“本也无意让顾婆婆葬在高兄族地里,只是不免要靠近些,如何不符情理?......高兄何必如此。”
“情理?”高其允嗤笑出声,“如今又说起情理来了,你们可真是情也想占,理也想占。既临近我高家地界,又是丧葬事,我高家的话,才是规矩,才是情理。”
他视线骤然落回秦长身上,语气带上几分胁迫,“秦姑娘当上收尸人,也是仪仗着高家扶持。如今......应该也不至于要处处与我作对。”
秦长见高其允咄咄逼人,陷入了思索中,她原以为这高家只是想争块地,或者是在百岁城立立威风,但细细想来,若是为了立威而显的不近人情,绝不是最好的方式,这就有些反常了。
高其允拼命阻拦,又是为了什么呢?
那块地,甚至是靠近高家族地一些的位置,都碰不得吗?还有从前那两个老叟要葬在一处,地方虽是她选的,但是魏丙丑和汪圻并非没出力,而汪圻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而事情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已不再是要给顾婆婆选个地方这么简单的事了,还关系着徐家在百岁城的脸面,之后这城里的风是从高家那边吹过来,还是从徐家这边吹过去。
“高公子......”顾叔见各方吵了起来,高其允话说的决绝,为人子的心更是冲到了顶峰,他眼眶通红,身子微微颤抖,近乎恳求着,“还望您看在母亲从前也是高家人的份子上,稍微抬抬手......”
高其允依旧饮茶。
高管家看了并未有半分松动的高其允一眼,忙拉着顾叔说话,“您也知道的,高家历来的规矩,我们家公子也不好破。”
“不如......叫百岁城的居民来选择吧。”秦长打断两人的话,缓缓开口。
“秦姑娘真爱说笑,”高其允笑出声来,“我高家的族地岂能由别人置喙。”
“是族地附近,可远非高家族地。”秦长回驳道。
“伶牙俐齿。”高其允不赞同的摇头,却不知怎的又看了看院外众人的方向,明显愣了一下,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便垂下了眸子,话说的也不如刚才那般硬了,明显缓和,“便依照秦姑娘说的吧。”
不知怎的就同意了。
没一点拉扯,更让秦长觉得意外。
转眼的功夫,魏丙丑寻了个靠椅来扶着徐岁皖坐下,同秦长和徐岁皖两人商量着,“我去寻人过来计数。”
“不必麻烦,”高其允笑了笑,一手埋在袖子里,一手敲着椅背,“也就眼前这些人,同意葬在我高家族地旁的的举个手,不同意的就不举,一眼看看不就行了吗?”
“也可。”秦长点点头,应了。
秦长也想看看高其允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听听城主大人的意思。”高其允的视线落在最角落的徐茂青身上,眼神里透着玩味。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一直沉默的徐茂青身上。
秦长视线也跟过去,忽然觉得很有些不对,徐茂青自进来后,立于角落,未发一言,以至于她都要忘了徐茂青也在这院子里。
那又是冲徐茂青来的……
她急忙去看那些院内院外人的神情,竟和那日婚典时有些相似。
不好。
秦长扭头看向高其允,仔仔细细的盯着,试图找出哪里不对,最后,终于锁定了高其允缩进袖子里的手,她分明记得,刚刚不经意间,高其允拂了拂额间的碎发。
高其允是要有动作,是要用那块黑石吗?他又要用黑石控着这些人?
秦长不由得也缓缓将手伸进衣袖里,去摸自己手里的这块黑石,若高其允要动手,那她便要想着要如何在众人未留意的情形下,让这块黑石起一起效用。
而在一道又一道的目光下,徐茂青看了眼徐岁皖,沉声开口,“顾婆子是高家的旧仆,于情来说,葬在高家族地外围,有守故主之意,但高家做这些丧葬事有许多年了,自有章法,还是依照从前的规矩来。”
他话音刚落,视线以内的居民们齐刷刷的举起了手,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当然,这也代表着他们支持顾婆子葬在高家的族地旁边。
高其允一下子僵住了,咬着牙,像是没考虑到徐茂青会如此说,“城主大人几时这般为高家考虑了?”
徐茂青淡淡的说,“其允忘了?我一向如此。”
高其允面上的笑意要撑不下去,手上开始有在摸着什么东西的动作,却不想汪圻三两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说是扶着,背地里却是使了力气按着。
高其允有些恼怒,“你又是何人?也敢到我眼前来?”
“汪圻。”汪圻笑笑,“高公子每日见的人多,不记得我最是正常,我仰慕公子许久了,想公子能给个机会......让我为百岁城出份力......”
高其允一把挥开汪圻,“不劳你费力。”
“高公子,”秦长见高其允很是恼怒,忙上前去,拉着顾叔便对高其允拜下去,要谢他成全此事的恩情。
高其允此时已经不能维持面上的体面,甩袖便走,临出门时深深的看了眼徐茂青,又瞪了眼汪圻。
秦长见人走了,终于松了气,退到徐岁皖身边,“他可终于是走了。”
“他走的太快了。”徐岁皖声音虚弱。
“是,”秦长点头赞同徐岁皖的说法,“我总觉得,他此行来......并不一定是为了阻拦顾婆子葬在他们族地边上......总感觉是有些奇怪。”
她脑子乱的紧。她知道高其允总不会如此善罢甘休,高其允用黑石,又故意去问徐茂青的想法,许是想坑徐茂青一次,却没坑成。
他许是用黑石让居民们选和徐茂青对立的那边,这样便可以借由顾婆子的事情,暗示徐茂青或是个不讲情理只谈利益的。
但秦长分明记得,他们不才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吗?还是早已经为了城主的位子翻了脸?
若是如此的话,那徐茂青是不是......不只知道黑石能做些什么?还知道高其允想要如何让他失了民心......
那这些人......究竟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