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风吹酒醒(十一)

“这几日......委屈夫人操劳府内事了。”

徐岁皖开口间还有些虚弱,但仍旧有条不紊的又吩咐着徐恭,“去城主府请了父亲一同过去,就同他说,顾婆婆去了,于情于理他都要去。”

“是......但公子您......”徐恭言语间吞吞吐吐,他知道眼下既要他们家公子去稳定局面,却也实在担忧他的身子。

“多少年这样,早就习惯了,不碍事,只是要劳烦沈兄同我一起。”

沈兆拱拱手,“应当同去。”

“多谢。”

徐岁皖说完了这些话,伸手回握住秦长的手,叹了口气,似是怪自己身子不争气,“夫人刚嫁与我,我便这样了......我这身子......”

秦长回望着他,眼里的担忧不减,“我同你,势要同进退的,定照看你周全。”

徐岁皖气叹的更狠,“罢了。”

徐岁皖这一醒,更是让满院子都更加忙碌了起来。

徐岁皖要外出,仆从们便又备了顶软轿,铺的丝被比平日里更厚,不冷的天气去多备了个暖炉子,就连膳房的丫头都连端了几碗药进来。

秦长一早让人备下的粥也被端了进来,白粥徐岁皖能吃上两口,另外的松茸鸡汤和粥品,徐岁皖便不能碰了,秦长和沈兆也只是吃了个囫囵。

而秦长看见丫头们端进来的三碗药更是傻了眼,那要黑漆漆的,苦味扑鼻而来,最主要的还是量大,三个大海碗,喝进去能把肚子撑起来。

徐岁皖坐在床边,看样子还没多少气力,丫头递过药碗时,他哪怕接过药碗的手再抖,却还是拒绝了秦长过来帮扶的手,随后,他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便饮。

药汁极苦,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个中滋味,一碗见底,再续第二碗,最后第三碗一饮而尽。

沈兆站在一旁看着,待他饮尽汤药,才上前递过一粒糖饯,“压一压苦气,这三碗药能助你一会多有些气力,路上撑得住便撑,撑不住万万不可硬扛。”

“我有数。”徐岁皖低声应着,声音依旧发虚,却答的笃定。

秦长看着他此时略显单薄的身形,心口堵得发闷。她上前替他理好衣襟,闻言叮嘱道,“轿上躺好,全程莫掀帘,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好。”徐岁皖抬眸望她,眼底藏着些疲惫,更有几分安抚,“不过是送故人最后一程,无碍的。”

府外车马早已备妥。

徐岁皖入轿后便闭目靠坐,气息轻浅,极力保存着身上仅存的气力。秦长随行轿侧,半步不离,徐恭与沈兆骑马紧随其后,魏丙丑早先行去了落英巷。

落英巷素来是百岁城最温和静谧的街巷,巷口常年落着细碎花影,故名此名。可今日整条巷子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门户半掩,无人喧哗,连巷中寻常的虫鸣风声都尽数消弭,只剩白色的幡旗垂落摇曳,在微凉的风里簌簌轻响。

顾叔的桂花糕满城闻名,顾婆婆素来是个和善人,巷中人人敬重。

如今骤然离世,整条街巷的百姓自发前来送别,许多立在院外,沉默垂首,哀戚之气沉沉笼罩四方。

车马只得停在巷口。

远处另有一队车马缓缓驶来,同是徐府的车轿,不用细想也知是徐茂青到了。

他一身墨色常服,面容沉冷,目光扫过巷口,徐岁皖被搀扶着下了车,素衣而立,徐茂青视线没多停留,随即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父亲。”徐岁皖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周全。

徐茂青淡淡颔首,只吐出两字,“入内。”

“是。”

魏丙丑早已在院前等候,见众人抵达,快步上前迎礼,声音压得极低,“顾婆婆昨夜睡中骤然离世,顾叔今晨发现的,仪容尚且安详,只是年岁大了,走的仓促。”

前面的桂花糕铺子上挂了闭店的牌子,旁侧的院门半敞,徐岁皖朝里进,脚下微微一顿,方才汤药提上来的那点气力,仿佛被这院中沉默抽走了大半。

秦长不动声色往他身侧靠了半步,随时准备伸手扶他。

徐茂青目光掠过院门外聚集的居民,眉头皱紧了,却并未多言。

自看到徐茂青后,围聚着的百姓便注视着他,眼神里透着的早没了从前的仰望和敬畏。

入了院内,灵堂之上,顾婆婆安放在内室,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素布,面容的确如魏丙丑所言,神色平和,像是沉沉睡去。

顾叔背对着众人蹲在墙角,两鬓花白,肩头不住轻轻颤抖,手里还攥着半块尚未做完的桂花糕模子,桂花糕的甜香混着香烛的苦味,掺在了一处。

听见脚步声,顾叔缓缓回头,看见徐岁皖一行人,张嘴便想要说什么,但看在满屋子的人后又收了回去。

他深深的一拜,“城主大人,公子,深谢......你们能来。”

“不必多礼。”徐岁皖出声拦住,声音有些轻,“婆婆于我母亲是故人,今日,我也是代母亲来送她。”

“是啊......是啊......”顾叔说话间又带了哽咽,但这哽咽只持续了那么几下,他擦了擦眼角,强撑着,“今日......定是要忙些,若是有照顾不周的,公子莫要见怪。”

徐岁皖摇摇头,依旧是宽慰着顾叔。

“夫人。”顾叔又缓缓转向秦长,“您......您是百岁城中的收尸人,我还要劳烦您......母亲生前没什么意愿,只说想随着高夫人去,我知高夫人埋葬的地方我母亲去不得,只求远远的能望见,就算全了一世主仆情义。”

秦长听了这话,忙看向徐岁皖,她并不知道徐岁皖的母亲是葬在何处,更谈不得这顾婆婆该葬在哪。

徐岁皖感受到秦长灼热的视线,也回望着她,在她耳边说着,“母亲在宗祠里自戕,依着规矩没法葬入祖地,且因着她是高家人,那会儿又是高家把持着。故而......多方博弈之下,母亲被葬在了徐氏宗祠之后的那片空地上。

就是葬在徐府里,徐岁皖自己家中。

秦长不免叹气,顾婆婆临去之前的要求并非是全无道理,但是若是想葬在徐府里面,是绝无可能的,而若又要算起徐府的位置地段来,周边也绝无能看见徐府宗祠的地点,遥望也不太可能,恐是无法全了这顾婆婆的遗愿。

秦长沉吟了许久,对上徐岁皖的眼睛,也清晰的看见了徐岁皖眼中的迟疑。

“若是.........若是......”顾叔说了两句,又叹了口气,“我知目前这心愿让人为难,也没关系的,便依照着规矩行事吧......”

“是什么事让我们徐公子和夫人为难了?”

恰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秦长听到这话,不免抬头望向来人,只见汪圻着一身玄墨色衣衫从院外进来。

他听顾叔这话像是只听了个尾巴,却也堪堪接上了。

“汪圻。”魏丙丑拉住他,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往前了。

汪圻伸手把魏丙丑拉住他的手挥下去,接着朝前走,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刚才在院子外面分明是听到了的,顾叔说,想夫人帮忙寻个地方葬下这顾婆婆,最好是能遥望城主府的。”

“要我说啊,”汪圻接着说,“这事儿不难,只是要我这个明白人来说一说。”

“那汪公子不如说说?”秦长追问着,想听听汪圻的高见。

“上次去西山埋人的时候,不正好路过一处,听说可是徐公子舅舅的长眠之所,那地方可是能看到百岁城全城的,朝东边一看,正对着徐家,朝北边一看,又能见着高家,可不是正正好好个好地方。只是不知这徐公子的舅舅愿不愿意多这么个不远不进的邻居?”

汪圻话音落地,顾叔的院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西山。高氏旧坟。

所有人瞬间听懂了其中深意,这些人并非不知此地,只是没人开口。

那是高家早早划进自己范畴的一块儿地,地势踞高,俯瞰全城,却也真真正正能圆顾婆婆遥望旧主的念想。

只是这高家......开罪不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長命百岁
连载中草莓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