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昨夜下的雪没化,大街银装素裹,配上那赤红的灯笼,说不出的醒目妖娆。
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吃完早饭,楚斯年便拿出了昨晚,不,应该是今早偷回来的那叠账簿。昨夜王鹰应该也是乘着除夕的契机,打算将这些账本拿去烧了去。
顺兮见他拿出了一叠东西,自觉的离开了。久安以为宋久攸也不会想听他们讨论这些,该是会和顺兮一道离开,却没想到她依旧坐在那儿,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楚斯年见此只是和宋久曜对视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杭州全城上下五家米行,近几个月的账簿都被高太守藏在了那书阁暗室内。”楚斯年举起了一本账簿。
没人知道他昨夜在书阁见着了谁。
“大家一起看看,查查这账簿中不对的地方,此事事关高太守为何会与都水反目成仇,以及高太守上京的真正目的。”
久安望着少年果决的侧脸,默不作声地拿过一本账簿,自顾自的翻看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的那本,恰好是旺兴米铺九月的账簿。
一般到出嫁年龄的姑娘,家中都会教一些管家和看账簿的技巧。虽说她看起来定没有账房先生厉害,可却也能看出哪几笔收入开支是在糊弄。
久安看着账簿上那一道道数字,只觉得脑子不够用,死命回想着上辈子母亲教她的看账的法子。她眉头紧锁,又拿来放在一旁的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她抬头看着翻阅账簿眉头紧锁的哥哥,突然问道:“久曜哥哥,你可知道这西湖的水车,以及杭州城内新增的水车大概是什么时候建的呢?”
宋久曜和楚斯年听此,纷纷放下手中的账簿。
宋久曜看着她,又看了看书案,想了想说道:“大概是三月建成的。”
“可是发现什么了?”
久安又拨了几下算盘:“我目前只看了九月的,不知之后的米价是何,可九月的米价却还未降至四钱,起码在四钱八左右波动。”
楚斯年的手指又开始点着桌子:“米行卖米,首先还得去农夫那儿收稻谷。江南地区天气较热,若是在四月播种,五月插秧,那早稻七月便可丰收。一年三收,中稻和晚稻大概在九月和十月左右丰收。九月石碾磨好的米应是七月丰收的那一批。那会新米刚刚上市,米的收价高了,卖价也会高一点。”
宋久曜点点头附和道:“正是。再说,凡事总得讲究个循序渐进,这价钱总得慢慢降,好让老百姓心中有个谱。”
宋久曜又摊开了自己手中的账簿递给久安:“我手中的也恰巧是十月的账簿。”他指了指上面记着的数字:“你瞧,那会已经变成四钱半了。”
楚斯年两指夹着一页纸:“十一月,四钱。”
久安揪着九月的账簿,总觉得这里面大有问题。她一页一页翻着,那本子都被她翻的卷了边。
的确开支收入都对得上,的确看上去是没什么问题。
也许,也许正是这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高太守才一开始被都水唬住,达成了盟友的关系。
她不信邪的拿过十月和十一月的账簿细细看了起来。宋久攸也凑过头来,拿起纸和毛笔重新做账。
久安一笔一笔的对过去,眸色渐渐变深:“没错,是这样没错了!”
楚斯年放下手中的账簿,呼出了一大口气,和久安相视一笑。
久安将她自己重新做的账展示给大家看:“你们瞧,若是按照之前朝廷垄断的五钱计算,会有一大笔额外损失。高太守与都水合作,想将米价下调,为的就是抹去这笔额外损失,降低米价,增加民众的购买力度也就是产量。”
“久攸和我一块儿计算了在秋收时多生产一石米的成本。”
久安见宋久攸扒拉着放在砚台,头也不敢抬。
久安见她迟迟不语,便只能接过话茬。她正想开口,便见久攸抬起头说道:“九,九月份的米价最接近杭州原本米价。虽说我们只有九月的账簿,只能从其中波动来推测出杭州百姓对于米粮的一个大致需求,却也还是发现四钱的米价其实是对不上高太守所求按市场定价的愿景。”
久安见宋久攸从一开始的磕磕巴巴到后来的游刃有余,心里暖烘烘的。她点了点头,补充道:“换句话来说,都水和高太守实行的降价,只是变法的垄断。只不过,这一次的受益者不再是朝廷,而是都水背后的人。”
楚斯年接过久安的话,摸了摸之前后脑留下的伤疤:“九月的四钱八便是都水埋的饵,用稻谷一年三收而产生的收价浮动去迷惑太守,让太守以为已经达到最低价而甘心入局。许家村周围的村落都种地,纵然我们目前不知道太守他们买进了多少稻谷,会带来多大的产量,但假若他们收入的稻谷量,远远大于卖出的大米量,那这多余米粮的成本就得靠大于最低价格的米价去覆盖。”
久安惊喜地望着他。也许她眼中不只是惊喜,还有因心有灵犀产生的动容,感恩,和庆幸。
幸好,这一世还能与你并肩作战。
幸好,这一世我没再躲在你身后。
幸好……好还能有这一世。
楚斯年默契地看向久安:“按照这账簿上的开支计算,可以达到的最低米粮价格应该是在三钱半左右。太守将米价调至四钱,产量却依旧是三钱半的产量,也就是说价格为四钱时百姓对米粮的需求小于三钱半时的需求——那这多余出来的米粮去了哪里呢?”
宋久攸只觉得背上津津冒汗,她忽然想起了西湖下的水车,想到了沈陌与她说的密道,想到了那乘黄令牌。
“是,是被乘黄署运走了吗?”宋久攸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就算平日里她习惯做手工不留长指甲,却还是在掌内掐出了一道道血痕。
久安不知道高太守是通过账簿发现了米价的蹊跷亦或是发现了乘黄署的行动而察觉了此事,不过这更加印证着为何高太守不敢直面向圣上禀告此事。
偷偷藏开一部分的米还能干什么呢?就算是大大咧咧的沈陌也能明白。
众人面色凝重,了然于胸,心照不宣。
久安见楚斯年怔怔地望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拉了拉他的衣袖:“楚斯年……你打算……”
宋久曜夜走到床边,摇着扇子,侧身说道:“我会派人去许家村以及周边的村子收集更多证据,你若进京需要身份,宋府可以——”
“不必了——”楚斯年痴痴地说道。
他低下了头,久安可以看到他脖后微微凸出的颈骨。
“我想,我大概明白齐千屹为何要救我,又或是为何要主动告诉我米价的问题了。”
在雪夜中,久安也为陈曼和桑楠不可避免的人生轨迹而崩溃过,如今看着楚斯年,她才明白了他当时安慰她的艰难。
积着小雪的杭州小院看起来和京城的雪夜没什么两样。
久安一直很敬佩楚斯年,毕竟在她心里,他是那个前世能在死后为自己安排生路,今世能从肃山平安归来的坚强英雄。
她忽然明白,自己也许是过度神化他了。说到底,他不过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他会因为失去亲人暗自神伤,会因为病痛而变的脆弱。他没有三头六臂,亦不是精钢不坏之身,渺小如自然万物,需要在悲痛中去明白何为大义。
青春年华依旧,我们慢慢长大,明白为人之道。
可久安明白,时光不等慢慢。
临近午时,如云敲响了那紧锁了一上午的房门。
“少爷,小姐,可要用饭了?”
她打开了门,只见众人神色各异,她退到了柱子旁,只道是自己打扰了公子小姐。
久安起身端着手吩咐道:“你让人把东西端上来吧。”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宋久攸突然起身,她捂着心口,一边向外走一边说:“昨夜守夜守的太晚了,今日像是睡不醒了。我先回去歇一歇,就不用饭了。”
她走得快,连久安都没看到淡定自若的语气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情愫。
这个年初一,过的挺不像年初一的。
草草用过些吃食,久安见楚斯年在池边打着水漂。
池塘小,他背着身,久安见那石头才点了水面没几下便沉了下去。
也许打水漂是个安抚情绪的好方法,沈陌会和公子哥打解闷,许伯会在漂泊时打寻找方向,许道宁也会在尧河边打去通向肃山桃林。
那石头在水上一点一点,圈圈涟漪,慢慢交叉,相融。
久安想起了‘死去’的曼姐姐,想起了在陈曼葬礼上抱着她泣不成声的桑楠。她也想起了黄雅芙,雅芙也许本是平静之水,却被太仆寺乘黄署那么一掀,变成了上一世的久安。
久安默默走到楚斯年身后,用汤婆子热的滚烫的手摸了摸脸。
早上明明还温和无风,午后不知怎的,这寒风参着雪,刮的久安的脸生疼。
楚斯年没回头看,却知道身后的人正是久安。
“你说,齐千屹怎么能那么胜券在握呢?”
这次,他不是打水漂了,而是往池塘里砸石头。
“他明白,就算我知道这件事是他都水干的,就算我上京禀告此事,高太守也会为了杭州城百姓主动揽下此事。若米价之事无关夺嫡,只是先斩后奏为百姓之举——舍下太守一人,便能成全众人了......”
他说的轻巧,眼尾一片猩红。
“墨子曰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之利,除之害。节葬,节用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弃孔夫子那压人的孝道,利百姓身体康健,弃奢靡,使更多人的吃喝睡行得到满足。”
楚斯年说着说着,将自己说笑了:“齐千屹明白,高太守也明白,米价之事有益百姓,圣上等的,也许不过就是那个不破不立。”
他转过身,久安见他的唇角不知何时开始微微渗着血。也许是天干裂开的,亦或是他自己咬破的。
“齐千屹明白,哪怕太守进京,哪怕我知道了这背后的真相,我只能恨太守害了先生,却难以将都水的事儿给抖出来......"久安觉得楚斯年的声音像是箫,充满悲凉。
"你说说,我该像高太守为了更多百姓能吃得起饭藏下都水干的那些腌臢事,还是尽早斩去都水背后那人的臂膀,图往后之太平?”他说的一字一顿。
久安答非所问地说道:“你说培养私兵能用来干嘛呢?”
楚斯年转头看向她,也许自己该更加勇敢一点,去面对那些不可说,不敢说。
“逼宫?”
“或是用私兵去打自己人呢?”
久安心里想的,是齐王。
齐千屹和高太守两个人有800多个心眼子!
齐千屹:你是蜘蛛
高太守:你才是猪!
齐千屹:我说蜘蛛!
高太守(抹汗):哦哦哦哦,彼此彼此!
就是可怜了我们家的楚斯年和久安,抱抱!
没事,初入社会不只险恶,现在也已经磨练的心已经变得和马蜂窝没什么两样了(全是心眼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账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