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雨说来就来。昨晚那场暴雨淹了大半个学校,住宿生拎着行李蹚水进宿舍楼的样子,据说比逃难还狼狈。操场积水到现在没退,六点晨跑也取消了。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补作业的补作业,抄作业的抄作业。窗边倒数第二排,白眇刚趴下去,前桌王子秦一把撑住他的胳膊。
“眇哥!先别睡!英语阅读借我!”
白眇没睁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我借了一圈都没借着,”王子秦压着嗓子,“不是全选C就是直接空白,你是最后的希望了。”
白眇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那你今天怎么从良了?”
“换班主任了,”王子秦凑过来,“听说是高三那个年级主任。”
白眇重新闭上眼:“上学期不是刚换过?”
“那不是被气走了吗。”
想想也是,一所学校升学率全靠艺术生来维持到90%以上的学校能是什么好学校,尤其还是他们班这种艺术类班级,老师没点道行根本待不住,只有多年的“老姜”才能做到屹立不倒
白眇从桌上一摞作业里抽出英语那本,朝王子秦方向一推。
他连头都没抬,准头倒是不错,本子滑到王子秦手边。
王子秦接住:“懂,抄完顺路帮你交了。”
“行。”
白眇又趴下去。阴雨天,窗边,不冷不热,没有阳光刺眼,最适合补觉。
教室再吵也吵不醒他,何况今天大家被暴雨折腾得够呛,说话声都比平时低了两度。
王子秦抄完英语,顺手帮他把其他作业也一起交了。回来路上被隔壁组的室友傅迟拉住。
“哎,听说了吗?要来转校生。”
王子秦愣了一秒:“什么?”
“学委交数学作业时听到的,现在应该去领教材了。”
王子秦挠了下头:“下学期就高三了,转我们这种学校?”
“还是个音乐生,男的,拎着琴包,据说还挺帅的,是个Alpha。”
他们讨论的声音本来就不小,前几排一些没在赶作业还醒着的也被吸引过来了。
一个女生探头问“音乐生?来我们学校干什么?”
“去隔壁三中都比来我们这好吧?”
傅迟前桌也转过来:“听说跳级上来的,是隔壁二中高一的,家里有关系直接跳高二,指定我们班。”
“放着二中重点中学不去,来我们高中?又是被黑蛋坑过来拉升学率的?”
“先不说这个,”傅迟摆了摆手,“我们美术类高中,他一个音乐生来干什么?还指定我们艺术班?他脑袋被驴踢了吧?”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嗡嗡嗡地讨论。
王子秦没搭话,回到座位上瞄了一眼后排。
白眇还是那样趴着,后脑勺对着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上课铃响。
新班主任踩着铃声进来,女,目测教龄十年往上,光长相就写着“不好惹。”短发,眼镜片反着光,手里只拿了一本教材和一杯茶,连点名册都没带——像是早就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
“我姓赵,”她站定,“从今天起是你们班主任兼英语老师。”
停顿两秒。
“另外,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教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门口那个人。
白眇是被这片安静吵醒的。他脑子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拔出来,只觉得全班忽然不动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他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过去。
讲台旁边多站着一个人。
头发很黑,皮肤很白,阴雨天白炽灯底下,那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衬得几乎惨白。但没有人会把他和"脆弱"扯上关系——五官太分明了,轮廓太利落了。窄薄的眼皮底下,一双茶晶一样的淡棕色眼睛,疏离感很重。脖子还上贴着抑制贴。
Alpha。
白眇是美术生,视觉记忆又天生比一般人强。这样张脸和这双眼睛他见过,但他困得厉害,脑子里那根线接不上。窗外又飘起雨丝,潮湿的水汽从窗口涌进来,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了一层,连那个人的脸都变得模糊。
他正准备再趴下去。
“大家好,我叫陈肆。耳东陈,肆意的肆。”
白眇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眯起眼。
讲台上那人正好看向这边。嘴角弯了个弧度,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一样在他看来很欠揍的笑。
“行,我看一下座位表——”赵老师低头翻了翻,“白眇同学后面刚好还有一个空位。新同学坐那里吧。”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几道视线在白眇和陈肆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路过白眇位置的时候,陈肆的脚步停了一下。很轻,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白眇没抬头。他盯着桌肚里一张不知道哪科的试卷,听身后的椅子被拉开,书包放下,文具放好。
琴包靠在桌腿边,轻轻磕了一下铁架。
早自习下课铃响。
赵老师临走前扔下一句:明天查暑假作业,后天摸底考。艺考班也不能放文化课。教室里没趴倒一片,该复习的复习,该恐慌的恐慌。剩下不关心的,一窝蜂涌出去疯了。
只有窗边后排那两个人,一个对着试卷发呆,一个在后面擦琴包上的雨水。
谁都没说话。
白眇又趴下去了,他似乎打定主意在放学前不准备再抬起头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白眇感觉自己刚睡着,后背被人用笔帽戳了一下。
他没动。
又戳了一下。
白眇皱着眉转过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陈肆坐在后面,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转着笔,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教材,书页边角还滴着水。
陈肆看他醒了,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学长,我的书这一页没印全,能借你的看一下吗?”
白眇盯着他看了两秒,陈肆的表情很平常,嘴角那点弧度也收了,像真的只是在问借书。
白眇把桌面上那摞教材全部堆到了另一块桌角,什么也没说,然后转回去趴下了。
陈肆伸手把那摞书够过来,翻了两页,没再继续打扰他了。
白眇以为他终于消停了。
结果不到三分钟,后背又被戳了一下。这次力道更轻,笔帽尖碰了碰他的校服,像试探。
白眇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陈肆语气平常,“就是想问,快高三了,学长把教材都给了我,自己不用听课吗?”
白眇看了他几秒,无视了这句话,直接转回去了,连着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把校服外套穿上,帽子也拉上趴了回去。
隔壁组的赵琰看不下去了:“眇哥一直这样的,他上课一直睡觉但是成绩还是一直在上游老师也就不管他了,估计是每天晚上搞专业课搞太晚。你别打扰他了,有什么问题问我吧。”
陈肆朝他点了下头:“好的,谢谢学长告诉我,我不会再打扰他了。”
他说"不会再打扰"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窗外的小雨又停了,空气浸满了一股潮湿的“放线菌”味。
白眇趴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陈肆站在讲台上,嘴角那个笑,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记得当时陈肆也是这么笑的,眼睛弯着,嘴角挑着,看起来眼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底下什么都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没有忘记任何东西。
困意又涌上来,那些画面还没成型就散开了,他睡着了。
陈肆把摞教材拿过来以后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随手翻了一下他的笔记,一下翻到了折痕最重的那几页。
那是几页空白页,估计是专门拿来开小差乱涂乱画的地方,空白处画着简笔画——一只猫的侧脸、一节楼梯的转角、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影。线条很轻,像是随手勾的,但每一笔都准。
他合上笔记,看了一会儿白眇的后脑勺。
这个人和几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样子相差太多了。
气质感觉上几年前的直来直去的矜贵气几乎没了,面色看上去很差,好像很累一直睡不够的样子。
样貌上瘦了很多,体态也变了,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底下凸出来,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着。
他也分化了。
怎么是Omega......
脖子上的抑制贴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后颈骨太突出了,贴纸没贴平。
陈肆皱了一下眉,他以为他也会分化成Alpha,或者至少是Beta。
除了这些以外,这个人好像从上一次他单方面偶然看见他那一次开始就已经和几年前不一样了,但是当时还没像现在一样和几年前的区别那么大,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倒过然后彻底妥协了。
还有他的名字,白眇......
他想起一两年前偶然看见他的那天。隔着一整条街,在一整片人群中,他只看到了他的侧脸,也只有那一瞬,下一秒就被人群吞没了,快得像看错了。
那之后他没再见过他。
直到今天。
陈肆低下头,把教材翻到刚才那一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但他还是盯着书页上的铅字,直到纸上的笔画开始模糊,变成一团洇开的墨迹。
前排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白眇彻底睡着了。
陈肆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白眇笔记本最常翻的那几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写完以后没有立刻把本子放回去,看了那行字两秒,拇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一个写错的字。然后合上,放回那摞书的顶端。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那摞书的顶端。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眇没醒。王子秦从前排转过来,扫了一眼白眇,又扫了一眼陈肆。陈肆正在低头翻琴包的夹层。
“你——”王子秦开了个头。
陈肆抬起头:“怎么?”
“没事。”王子秦转回去了。
但他转回去以后,又偏了偏头,余光扫了一眼后排。陈肆已经把琴包拉链拉好了,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他在心里补了没说出来那一句:你俩认识吧,不然你看他的眼神不对。